文/鮑世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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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鄭拾風
文/鮑世遠

鄭拾風同志,他一身風清氣正走來,留存多部劇作和美文遠去;他信守高風亮節,鄙視低俗諂媚;他有一種洞察事物的眼光,幽默風趣的談吐,又是雜文詩詞的高手。
他是四川資中縣人,早年在川南師范讀書,后來當過鄉村教師。十七歲開始在報紙發表散文、小說、詩歌。幾年過去,他在江西、桂林、重慶、南京、上海、香港報社做過記者、編輯、總編輯。
解放后,他在上海《新聞日報》《解放日報》擔任副總編輯、高級評論員。
我和他相識是在他擔任《上海戲劇》雜志社副主編,以及他為上海昆劇團編寫《釵頭鳳》與《血手記》這個時期,由于工作關系,接觸頻繁,交流較多,相知更深,獲益多多。而和他一起生活,深入交流,那是在上海市文化局領導組織戲曲劇本討論會這段期間。
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化局領導為了繁榮創作,提升劇本質量,舉辦劇本討論會,由我們劇目工作室具體操辦,邀請越劇、昆劇、京劇、淮劇等幾位劇作者,攜帶他們的新作,經過丁錫滿同志熱心安排,一起到浙江天臺國清寺附近的旅館,舉辦劇本討論會。
天臺國清寺一帶,山清水秀,空氣清新,林密幽靜。十幾位劇作者一到住地,頓覺神清氣爽,心情舒展,都說:真不錯,好地方。
鄭拾風同志是我們特邀參與討論會的人員之一,主要請他對這些新作發表意見,集思廣益,幫助修改提高。他認為用這種各抒己見,集體討論,對劇作者是有幫助的,最大好處是,啟發劇作者打開思路,對劇作會有新意產生,但是,這種討論不能強加于人,一定要善意幫助,出于公心。
討論會的間隙,我們就三兩成群在國清寺一帶散步閑游,山林探幽。有一天,拾風同志約我到國清寺走走看看,就在大雄寶殿的東側的小院中一株梅樹前小憩。他指著這株古梅告訴我,這是隋代寺院初建時天臺五祖章安手栽,所以人稱隋梅。它的主干枯后而復生,居然枝葉茂盛,每到開花時節滿樹繁花,成為非常難得的一棵古梅,給人以生命力十分強盛的感覺。
鄭拾風話題一轉,說,有一次,他在外地一處“別有天地”的風景區游覽,看到一對青年男女正在找地方拍照留念。找了半天,女青年說:“不用再找了,就在‘天洞有別’這里拍吧。”
鄭拾風有感而發:“現在有些年輕人文化上的缺失實在驚人。他們可以不加分辨,完全是自以為是,全然不知自以為非,而且還十分得意,這也是教育的悲哀。”
他進一步感慨地說:“我們有些同胞到國外去旅游,在飛機上,在公共場所,大聲喧嘩,在街頭隨手亂丟垃圾,在旅館不講衛生等等舉動,外國人側目而視,他們也是全然不知自以為非,我行我素。我記得,在上海,一位外國鋼琴大師的專場演奏會,場內忽然有幾個小孩子嘻嘻哈哈,追逐玩耍起來,家長根本不管,肅靜的氣氛完全被破壞。鋼琴大師幾次停頓,但見吵鬧的狀況并未停止,最后,鋼琴大師說了一番話后罷奏退場。這種情況,真丟中國人的臉。”
鄭拾風和我走到寺內另一處清靜的地方,他把話題轉到戲曲界。他問我:“你感覺到沒有,我們媒體似乎對編劇包括導演的宣傳還不夠到位,演員應當宣傳,而且要持續宣傳,有好的表演藝術家就得著力宣傳,這對戲曲事業有好處。但是,編劇隊伍中有很有成就的人,劇本是一劇之本,編劇是創作劇本的主力軍,我認為宣傳他們也很有必要,還得加把勁。編劇隊伍中需要著力宣傳的突出的人是有的,比如應該是廣東潮陽人,喜愛評彈藝術,與評彈結下了不解之緣的陳靈犀,他為了編寫評彈作品,誠心誠意向傳統探寶,向演員求教,向聽眾請教,一股虛心勤學的韌勁,在邊學邊寫的具體實踐中,熟悉蘇州的方言俗語,逐漸掌握編寫評彈作品的藝術規律和技巧,數十年來,孜孜不倦勤于筆耕,大小作品多達百萬言,而且由于他的作品量多質優而有‘評彈一支筆’的美譽。他創作的現代題材長篇《會計姑娘》,改編整理的長篇《玉蜻蜓》《白蛇傳》《秦香蓮》,改編的中篇《羅漢錢》《紅梅贊》《劉胡蘭》《廳堂奪子》《林沖》等,至于開篇、唱詞多達200篇,其中《六十年代第一春》《一粒米》等影響很好,而《林沖踏雪》《蘆葦青青·望蘆葦》,更是久唱不衰,百聽不厭,這樣的評彈作家應當讓更多的人知曉。”
歇了一下,鄭拾風言猶未盡,他接著說:“又比如滬劇編劇文牧,據我知道,他是演員出身,后來轉入編劇,這對他有極大好處,他熟悉滬劇表演、唱腔、傳統風格,又熟悉演員,甚至熟悉觀眾。這樣使他寫起劇本來比較得心應手,可以根據演員的表演風格來設計他所要刻劃的人物。他所創作改編的《蘆蕩火種》和《羅漢錢》以及整理的《阿必大回娘家》等,觀眾很愛看,演員也愛演,常演常熱,常演常新,也很要得,一句話,宣傳演員時,不要忽視了宣傳編劇啊……”
幾天以后,鄭拾風帶我到天臺八景之一的“石梁飛瀑”的茶室小坐。我們談到他寫昆劇《釵頭鳳》,我問他:“你明知《釵頭鳳》這個題材偏老,已經有不少人編寫過,你怎么還會碰它?”
他淡然一笑:“我是自討苦吃,是想碰一次硬,想些辦法,塑造好一生經歷戰亂、滿懷愛國熱忱、并且經受愛情悲劇而愛心永不泯滅的愛國詩人陸游的形象。我多次探訪紹興沈園,在沈園獨自徘徊,園中的垂柳、池水、曲徑、泥墻,勾起我的許多遐想,我希望打開思路,能夠得到一點創作靈感,反復考慮,我虛構了陸游的家人李貴與蘭香兩個史實所無,但在當時歷史條件下可能產生的人物。這是一對純真樸實的夫妻,他們跟隨陸游多年,耳濡目染,他們同樣具有濃厚的愛國思想。當敵兵入侵,戰火蔓延,李貴毅然從軍。出征那天,陸游以征衣相贈,鼓舞李貴戰勝敵兇。不久,噩耗傳來,李貴戰死沙場,蘭香聞訊,哭瞎了雙眼,但她親手把李貴留下的征衣,披在兒子李春的身上。當我寫道最后一場‘沈園絕唱’時,‘沈園偏多無情柳’,園中垂柳已經枯萎,滿頭皓發的陸游獨自躑躅園中,忽見八旬老嫗蘭香側耳在聽熟悉的陸游腳步聲,他們雖有萬語千言傾訴,但卻相對無言,唯有幾聲唏噓。”
聽了鄭拾風深情的敘述,我的理解是,他所塑造的這對烈火一樣忠心赤膽的夫妻,同愛國詩人陸游的愛國赤誠,相互輝映,顯示了“敵寇不滅,抗戰不止”的愛國精神。他用襯托渲染的手法,把陸游的藝術形象映照得更加生輝閃光。
昆劇《釵頭鳳》,1981年參加首屆上海戲劇節獲七個單項獎,扮演陸游的計鎮華、扮演唐婉的華文漪和扮演蘭香的張靜嫻獲得了表演獎。
幾年過去了,我們各自忙著工作,互望安康保重。
一天,得知鄭拾風生病住進了華東醫院。我去看望他,只見他笑談自若,似無病態,實際上他得的是絕癥。
他拿出一本硬面筆記本,對我說:“希望每位來看望我的朋友,都能夠給我留言。”
我心里一陣難受,但立即面帶微笑寫道:“早日康復,再寫幾個好戲。”
臨走前,他要我找一下有關張獻忠的歷史資料,他說:“張獻忠是明末農民起義的首領,而且是一個出身貧苦完全靠自己奮斗出來的人物。他經過坎坷的道路,一開始從軍,就被人陷害而革役。再起義,成為王自用的三十六營主要首領之一。后來和高迎祥會合,大舉東征,清兵南下,他在西充鳳凰山中箭而死。這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有可寫的東西,你幫我找些資料,能夠更充實一點就好了,拜托……”
我找了一些有關資料,正想把資料帶給他,要是還不滿足,我再繼續找。誰知消息傳來,他因病重,醫治無效,離我們遠行了……
國清寺隋梅的說事,“石梁飛瀑”的茶室敘談,“沈園絕唱”的最后一幕,種種往事,歷歷在目。他,一身風清氣正走來,留存多部劇作美文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