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鈞博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上海 200092)
種族主義背景下的道德恐慌
——伯明翰學派對英國西印度群島移民犯罪行為的研究述評
于鈞博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上海200092)
伯明翰學派道德恐慌研究范式主要集中于三個方面:首先,在研究方法上伯明翰學派受到結構主義影響,從勞動就業、宗教習俗、家庭結構等方面系統探討了犯罪問題的成因。其次,在研究范式上除了吸收美國社會學的標簽理論和科恩的民間惡魔理論之外,還整合了媒介理論和文化領導權理論,形成了具有伯明翰特色的道德恐慌研究范式。最后,伯明翰學派對于黑人暴力犯罪問題的定位不僅追溯到大英帝國的殖民歷史,還深入到霸權主義對于意識形態的整合上,而道德恐慌的根源在于利益沖突、文化差異、種族偏見。
種族主義;道德恐慌;英國西印度群島人;拉斯特法里;暴力犯罪
道德恐慌①所謂道德恐慌,按照科恩在《民間惡魔與道德恐慌》(Folk Devilsand Moral Panics)中的定義:“常常在道德恐慌時期,社會都表現為主體。(1)人類的一個身份、逸事、個人或群體被定義為威脅到社會價值和利益;(2)它的本質被大眾媒介表現為一種程式化和老一套的模式;(3)編輯、主教、政客和其他思想正統的人控制了道德的街壘;(4)社會公認的專家們宣布其診斷和解決方法;(5)處理的方法在逐漸形成或者(更經常)被求助于;(6)于是這種情況消失、沉寂,或惡化并變得更明顯。有時恐慌的對象是新奇,而有時它已經存在已久卻突然被人們關注。有時恐慌會被忽略、被遺忘,除了在民間傳說和集體記憶中;在其他時間它有更嚴肅和更持久的反響,可能在法律和社會政治中產生改變,甚至在社會想象自我的方式中。”[英]查斯·克里徹(Chase Critcher),Moral Panics and the Media,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版,9頁。是伯明翰學派非常關注的一個系統性研究項目,涉及了青年亞文化研究、種族主義研究、工人階級研究和政治研究,具有明顯的跨學科性質。道德恐慌最初和青少年亞文化密切相關,探討青少年因為偏離正常社會行為規范而引起大眾對其行為產生的恐慌反應。但是隨著發生在英國公共場所兩次犯罪事件的持續升級②這兩次事件分別是:1964年,在英國小鎮克萊頓發生了在摩德青年和搖滾樂迷之間的集體斗毆事件;1972年,在倫敦發生了白人男性阿瑟·希爾斯(Arthur Hills)被搶劫并失去生命。前一個事件讓人們關注到青年亞文化與暴力犯罪之間產生的聯系,而后一個事件讓人們把發生在英國街頭的暴力搶劫與移民英國的黑人聯系起來,英國的西印度群島人成為道德恐慌首當其沖的受害者。,道德恐慌的犯罪主體進一步聚焦為以西印度群島人為主的黑人暴力犯罪。從青年亞文化的越軌行為到種族主義傾向的暴力犯罪,這個變化有著非常深刻的政治、文化和歷史根源。
在伯明翰學派的兩位學者托尼·杰弗遜(Tony Jefferson)和約翰·克拉克(John Clarke)看來,與英國暴力搶劫犯罪行為直接相關的主體就是來自于西印度群島的移民。③Ann Gray,Jan Campbell,Mark Erickson,etal.,CCCSSelectedWorking PapersVolume2,London:Routledge,2007,pp.576-582.西印度群島是英國殖民時期對大西洋沿岸的加勒比海、墨西哥灣殖民島嶼的總稱。西印度群島人進入英國的高峰期是1950-1960年代,他們和非洲黑人一起構成移民英國的主力。當時的英國處于戰后經濟迅速復蘇時期,勞動工人緊缺,而工業發展亟需大量半技術和無技術勞動力。因為條件艱苦、勞動量大、待遇差,英國本地人不愿意從事這種工作,只好從其殖民地西印度群島引入了大量的黑人和混血人。這些人吃苦耐勞,懷抱著美好的愿望、憧憬著能在英國獲得幸福生活,為此付出堅韌不拔的努力。雖然移民數量在1962年達到了高峰,但第一代西印度群島人在文化、宗教、社會地位上都被排斥在英國主流認同之外。[1]586-587他們聚居的英國南部是犯罪高發地區,媒體對當地少數族裔犯罪行為的報道使用了一個頻率非常高的詞:“行兇搶劫”(mugging)①“原文為‘mugging’,這里特指從后面以兜頭、掐脖等方式襲擊路人,將其擊昏后實施搶劫,路人多不知行兇人面目,危險隨時從背后襲來,故而遠比正面或前方而來的攔路搶劫更令人心慌。”引自(英)安東尼·吉登斯著,李康譯:《社會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版,662頁。。如果說“行兇搶劫”是黑人引發道德恐慌的最初行為,那么這種行為產生的一系列社會反響就不是“行兇搶劫”能夠概括的,而是涉及到深層次的種族問題。
正如霍爾深刻概括的,“與表面跡象相反的是,種族主義的結構和動態都不簡單。…正是這種種族主義的僵化,是其復雜性的線索。它將世界標分成兩個大的對立面的能力,也掩蓋著其他的某種東西;它掩蓋著感覺和態度、信念和觀念的復合體,這種復合體總是拒絕被如此整齊劃一的規定和固化。種族主義這種大劃分,作為一個知識和表現的結構,現在在我看來,也是一個深度的防御系統。”[2]403這個防御系統對于英國白人來說,是為了阻止黑人暴力犯罪的大范圍肆虐而發起的輿論譴責,對于西印度群島人則意味著反抗種族主義構成的層層壓迫。為了能夠在殘酷的壓迫中生存,西印度群島人往往通過宗教把現實問題轉化為精神問題加以解決。這種轉化方式不僅求助于拉斯特法里教,還求助于被拉斯特法里稱為“圣草”的大麻。對此,豪厄爾(Howell)在這個宗教傳統中發揮了重要作用。1943年他從監獄出來,開始了他填補原始教義的工作。他提出應該效仿非洲索馬里、馬賽、蓋拉族部落的長發綹發型。并且創建了尖峰社區(Pinnacle community)種植和吸食大麻,企圖通過大麻的虛幻感覺達到與神靈溝通。雖然,尖峰公社在1954年警察的剿滅行動中解體,但是長發綹的風格卻傳播到金斯頓的黑人社區。鎮壓行為引發了英國少數族裔對國家認同問題的關注以及隨后的拉斯特法里教信徒一系列的暴亂行為。[1]591此外,大麻還引發了社會恐慌,在隨后的青少年的銳舞文化中不斷呈現著大麻的身影,它引發的恐慌在于普遍認為毒品會在英國經由黑人、其他混血青少年群體擴散到白人群體中,并且容易把毒品所引發的一系列違反社會秩序的行為都與黑人聯系在一起,甚至包括吸毒行為會加劇艾滋病傳播的問題。至此由大麻引發的暴力犯罪、銳舞文化、艾滋病三者匯聚一起觸碰到了英國社會關于種族問題的敏感神經。
此外,西印度群島人的民族性格和文化傳統也阻礙了他們融入英國社會。西印度群島人看重本民族的文化和傳統,輕視現世個人財產的所有權,不是特別熱衷于創造財富。這與資本主義社會提倡通過勞動獲得生存權力并積累財富的價值觀念背道而馳。來自西印度群島的青年人很難在英國找到工作,為了維持生計常常借助于輕微的越軌行為,這使得英國大眾常把西印度群島人與暴力、搶劫等不法活動聯系在一起。從越軌行為到暴力犯罪這個非常重要的轉折發生在1963年耶穌升天節,一群拉斯特法里教徒點燃了距離著名度假地加勒比蒙特哥灣10米遠的珊瑚花園的一個加油站,制造了謀殺加勒比游客的慘案。在這起慘案中犯罪嫌疑人不但襲擊當地督查的房子,與警察發生了沖突,還造成了8人死亡的慘劇。可以說珊瑚花園事件(CoralGardens incident)標志著拉斯特法里教信徒從和平轉向暴力,引起了人們對于西印度群島人和拉斯特法里教的警惕。拉斯特法里教的教義和活動被認定與任何形式的政府統治格格不入。[1]592-593
西印度群島人在社區和街道等公共場所引發的犯罪作為和恐慌情緒,還觸動了監控行為的連鎖反應。警方不僅加強了對西印度群島青年的監控,同時把其他少數族裔和特異群體引入監控行列。其中英國的巴基斯坦人成為少數族裔犯罪問題的最終受害者。“…他們不像西印度群島人那樣能夠輕易地融入東道主社區,所以他們被明顯地區別對待,巴基斯坦人成了替罪羊,成了光頭仔、成了黑人和類似光頭仔的白人粗暴對待的對象。每當他們用靴子對著巴基斯坦人猛踢時,矛盾就會被遮蔽、被掩蓋,直至‘無影無蹤’。”[3]74至此,西印度群島人的犯罪行為,引發了英國社會對全體少數族裔帶有種族主義傾向的道德恐慌。
伯明翰學派對種族主義與道德恐慌根源有一系列的深刻剖析。其中有兩篇重要的文章:一篇是埃羅爾·勞倫斯(Errol Lawrence)的《常識,種族主義和種族關系的社會學》(Just plain common sense:the‘roots’of racism),文中就英國種族主義的歷史以及黑人犯罪行為的內在結構進行了深入的社會學研究。另一篇是托尼·杰弗遜(Tony Jefferson)和約翰·克拉克(John Clarke)的《沿著窮街陋巷…行兇犯罪的意義》(Down these mean streets...themeaning ofmugging),文中使用了結構主義的方法探討黑人在教育、收入、求職、住房、失業、文化等多個領域的艱難處境。
伯明翰學派對種族主義和道德恐慌原因的探討可以歸納為一個核心問題:黑人犯罪引發的道德恐慌是英國社會種族主義深層次結構性危機的外在表現。英國少數族裔內部并不是均質化的統一,而是各自有不同的特點。西印度群島青年不同于巴基斯坦青年的務實和順從,也不同于華裔青年的勤奮和好學,他們常常是學校教育的失敗者。因為過早離開學校,他們投入社會尋找工作時發現黑人身份使得他們和白人競爭時不能夠產生任何優勢,他們得到工作的機會大大小于白人。雪上加霜的是,英國在1960年代科技化興起,無技術的體力勞動和半熟練工作都被機器所代替,這使得原本就業困難的西印度群島人開始大量失業。如果說就業困難只是他們在英國遭遇的殘酷現實的一部分,那么整個社會結構對于黑人的不公平加重了黑人群體的邊緣弱勢處境。留給西印度群島人的選擇無非有這幾個:一個是放棄西印度群島人身份,接受白人完整的生活方式、文化和身份。另一個是接受自己作為二等公民的地位,不但放棄讓白人認同西印度群島人的要求,還要贊同白人對西印度群島人的評價,這主要發生在受過英國教育的第二代西印度群島人身上。第三個是通過小規模的犯罪,建立一個西印度群島意識形態的自我防御體系。這需要西印度群島人的互相幫助,這集中地體現在諾丁山和圣·安妮種族暴動中。[1]579
這三個層面都不同程度地滲透到西印度群島人的選擇中。第一種和第二種選擇無疑是要他們放棄對自己生存權利的抗爭,但是即使他們認同了白人的觀點,認同了自己的二等公民身份,也不能夠把自己幻化成白人,不能夠消除被壓迫和被歧視的現實,事實上西印度群島人選擇了后兩者。暴力犯罪是試圖在小規模的區域內暫時獲得權力并解決生存困難的問題,雷鬼樂和拉斯特法里教則是“意識形態自我防御”的積極實踐。當英國的冰冷現實和法律不能夠有效保護自己時,他們決定向自己的傳統、族群、家庭尋求幫助,甚至不惜以暴力、犯罪相抗爭。
英國的移民政策和西印度群島人的傳統家庭結構是“行兇犯罪”重要的客觀原因。對于第一代移民來說,西印度群島人家庭有四個不穩定因素:“首先,移民政策意味著孩子經常在很多年之后才會動身來英國,對于英國社會和他們幾乎不認識的父母來說,他們在到達時必須調整。其次,他們必須要適應來自于女性親戚拓展的家庭網絡的核心家庭的存在。再次,他們可能要求去適應繼父母和出生在英國的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的兄弟和姐妹,因為他們的父母可能已經在這個國家簽訂了新的聯盟。最后,他們在英國社會的經歷,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其他地方,常常不是特別嚴格,權威主義在他們父母中的盛行:一個維多利亞式教育和撫養的專制,造成他們自身的殖民。”[1]580西印度裔青年傳統家庭結構是女性為主導的,所以他們的單親家庭率遠高于包括白人在內的英國其他族裔。英國社會把母系家庭結構看作是不同于歐洲核心家庭結構的另一種存在方式,對加勒比裔單親家庭持歧視態度。在加勒比女性看來懷孕生子是女人成熟的標志,他們中涌現出大量的未婚單親母親,她們為了養育孩子必須外出工作,因為工作的負擔而無暇照顧孩子,疏于對孩子的教育。此外,單親家庭由于親生父親的缺席,不能夠對孩子形成有效的懲戒力量,這樣的家庭結構構成了西印度群島人犯罪行為非常重要的內在誘因。①對于這個問題不同的學者會持不同的觀點,查斯·克里徹提供了另一種看法,他認為家庭破裂是少數族裔犯罪的重要因素。但是這個解釋并不充分。還要把少數族裔放回到他們所屬的“文化群”——所在群體的價值觀、信仰、行為方式等——通過還原犯罪者生活的整體社會環境來理解他們的犯罪行為,而非僅僅通過監禁的手段來規避深層次的矛盾。見[英]斯圖亞特·霍爾托尼·杰斐遜編,孟登迎胡疆鋒王蕙譯,《(社會)結構、文化群和個人經歷》,《通過儀式抵抗:戰后英國的青年亞文化》,292-295頁。[1]724[0]
在研究者看來,種族主義與道德恐慌相結合也是統治階級為了建立新的政治認同,轉移注意力的結果。新保守主義對外來移民一貫持恐懼的態度。最典型的例子是艾諾琦·鮑威爾(Enoch Powel)在1968年發表了“血流成河”的煽動性演講,支持對外來移民的種族歧視。種族主義者認為黑人不是在殖民地,而是在英國內部,它削弱了整個英國社會結構的合理性,從社會內部威脅了普通英國人的安全和生命。這種觀點有效分散了英國經濟發展緩慢帶來的一系列社會矛盾,比如失業、階級矛盾激化、通貨膨脹等。把“遣返回國”作為解決黑人問題的方法,是種族歧視的最直接表現。
從整體上看道德恐慌研究先后有三個不同的范式。初期是標簽理論,以交互理論模式對犯罪行為的嚴重程度進行界定,代表者是霍華德·貝克爾。到了1973年,社會學突破了標簽理論的限制,泰勒、沃爾頓和揚的代表作《新犯罪學》從馬克思主義視角探討越軌行為背后的政治意味。到了撒切爾執政時期,道德恐慌研究又舍棄了馬克思主義政治視角,認為防止犯罪的出發點就是不要拷問人性,因為人性都是自私的,政府要采取的措施是防止使人們暴露在能夠誘發犯罪行為的情景條件中,政府要通過加強社會監控來防止犯罪。[4]658-664上述三種研究都有各自的優勢和思考路徑,伯明翰學派顯然是受到了前兩種研究范式的影響,采用了結構主義方法從政治、經濟、文化等視角挖掘越軌行為背后不平等的種族根源。
種族主義引發道德恐慌的直接導火索是青年亞文化的越軌行為,伯明翰學派在分析這個問題時借鑒了美國社會學的標簽理論:根據行為的嚴重程度把青少年的越軌行為劃分為不同的層級,在越軌和觸犯法律之間設定一個劃定質性劃分的界限。貼標簽行為本身就是一種警告和對犯罪預估,它有一個發生作用的主體接受過程;一開始是外界強加于越軌行為者,需要越軌者經過自我認定內化到自己的行為中。如果一旦自我認定這種身份,形成命名認同,那么接下來的行動會反復印證外界加給自己的命名。貼標簽行為的危害性在于:把個別的黑人青年犯罪假定為具有總體傾向性的犯罪,不僅容易引發犯罪數量的居高不下,還導致黑人和有色人種中的大部分無辜者受到普遍歧視,而他們本身不一定就是道德恐慌的施暴者卻必然是道德恐慌的受害者。如果把西印度群島人和無端暴力的否定行為相聯系或者劃等號,那么最終會把他們塑造成為民間惡魔,這無疑使其置身于和英國社會相決裂的境地。
伯明翰學派道德恐慌研究還受到科恩研究成果《民間魔鬼與道德恐慌》的啟發,但是霍爾在科恩的基礎上對其進行了系統的改進,形成了具有伯明翰學派特色的道德恐慌研究范式。伯明翰學派的研究范式主要有以下四個特點:首先,在事件的定位上,霍爾等人在《監控危機》中側重于把引發道德恐慌的實踐定位為國家的監控出現了危機,而不是科恩意義上的民間惡魔。后者是道德層面,訴諸于個人行為。而前者是群體和國家層面,涉及政治和權力層面。其次,在解析大眾在面對暴力犯罪如何形成自己的態度上,科恩依據統計學上的調查數據認為的社會對暴力事件做出的反應和實際狀況并不協調。而霍爾和查斯·克里徹(Chase Critcher)在《監控危機》一書中研究黑人暴力搶劫與真實的黑人行為之間存在的分歧,不是依據數據支持而是以媒介的意識形態監控為理論基礎的,以傳播學理論的受眾分析為研究方法。再次,科恩的研究關注道德恐慌自身的高低起伏的不連續過程,這種道德恐慌的內涵和意義相對簡單。而霍爾等人的道德恐慌研究融入了多種因素:青年亞文化、種族問題、階級問題等。最后,科恩的道德恐慌研究最終也只能以道德共識為歸屬,而霍爾等人的道德恐慌是以權力為基礎,以平等的英國人身份為前提,注重媒介和意識形態的再生產。[5]16“科恩的‘社會控制文化’堅稱一種‘道德的一致’被國家要努力維護的霸權或者意識形態主導地位所替代。關于行兇搶劫的道德恐慌被政治化的理解。媒介和政治互相作用來產生一個意義的螺旋,在其中恐慌助長自身。在聚合的過程中,‘不正常的’行動有非常不同的來源(犯罪、社會、放任、工會政治、愛爾蘭共和主義)……”[5]15伯明翰學派把“道德恐慌”看作是統治合法化危機的一種表現,支撐這種研究思路的是葛蘭西的霸權理論。這種研究范式的意義在于:它清除了每一個特殊的道德恐慌事件在表象中呈現的紛繁復雜,抓住了國家監控背后重新獲得意識形態認同的核心要點。這使得流行文化中的過激反應(比如1970年代足球流氓行徑以及青年人行兇搶劫行為引發的恐慌)不再迷失在不斷滑動的能指中,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再生產的所指上。這對整個文化研究的政治立意起到了確立方向的關鍵作用。
種族主義引發的道德恐慌從表層上看是少數族裔的暴力犯罪問題,實質上是英國的政治危機與少數族裔移民引發的社會問題共同作用的結果。一方面英國在20世紀60-70年代國內矛盾頻出,階級矛盾、經濟危機、社會動蕩都加劇了統治危機,當權者迫切需要一個新的焦點緩解認同危機的壓力并轉移大眾的注意力,種族問題無疑是一個非常好的出口。另一方面英帝國的殖民歷史造成了黑人作為流散族裔的巨大創傷,為英國種族問題埋下了深層隱患。
伯明翰學派在分析道德恐慌時涉及這樣幾個根本性問題:首先,西印度群島人的文化能否與英國文化相交融,文化的交融首當其沖表現為宗教問題。以加勒比黑人的拉斯特法里教為例,他們信奉的宗教不能有效地幫助黑人融合到世俗的英國社會,黑人青年的長發綹和迥異于常人的穿著打扮,在統治當局看來是有暴力犯罪的傾向和嫌疑。此外,當時的英國處于全面工業化飛速發展時期,以消費主義為主導的商品社會和世俗生活的崛起使得基督教的包容、平等、忍讓的觀念大大減弱,人們對外來移民的考量更多是從現實利益出發,即少數族裔有沒有和英國白人爭搶工作崗位、教育機會等公共資源,他們的到來是否會降低英國人的道德水平,甚至白人血統是否受到污染也是考量的關鍵。拉斯特法里教雖然能夠在精神層面減緩西印度群島人的痛苦,但是過度的脫離現實容易造成他們的無助和被動狀態。
其次,通過道德恐慌能夠窺見到西印度群島人對于種族身份認同的焦慮感。無論是雷鬼樂還是長發綹的裝扮,西印度群島人試圖通過文化的力量在他們聚居的英國倫敦南部極端的社會條件下實現起某種虛擬的自治權,這種自治權雖然是一種軟性權力和認同,卻保證他們在被排擠、被邊緣化的處境中有個喘息的機會。“正如我們說的,在政治和犯罪之間的分界線是人造的,我們可以在‘行兇搶劫’中看到試圖為黑人制造和主張一個集體的經過驗證的身份(與美國黑人犯罪的政治化相媲美,最明顯的是喬治·杰弗遜的案子)。為了維護至少暫時控制他們自己的生活處境,為了從權力者手中抓住它。”[1]581-582但是如果只是把暴力犯罪對于黑人自我身份確定作為常識性認識,那么關于黑人漫長斗爭歷史的深層次問題將被掩蓋,種族主義作為難以逾越的城門將會閉合西印度群島人平等融入英國的路徑,所以回到非洲,回到巴比倫,回到埃塞俄比亞對他們有著強烈的吸引力。從黑人引發的道德恐慌中我們可以看到在英國的無根狀態迫使他們抓住一切能夠肯定自我身份的表征,哪怕這個表征是裝扮、服飾、節奏這樣的軟性存在。
最后,第二代西印度群島青年人是引發道德恐慌的行為主體,他們對英國社會的認同程度決定了英國種族問題的走向。如果說第一代西印度群島移民是帶著金色夢想進入英國,他們能夠以犧牲自我、吃苦耐勞、包容的心態忍受英國的苦澀現實,那么這種現實的不平等和殘酷在第二代移民那里已經變得不能夠心平氣和地忍受,需要用行動做出回應。黑人青年在日常生活中覺察到他們與英國白人除了膚色之外在智力和能力沒有任何差異。音樂作為黑人的利器借用雷鬼樂的文化外殼下得到了白人粗魯男孩的認同,又隨著美國文化的商業片推廣到倫敦東區的青年中間,亞文化的內核也從拉斯特法里教的殖民歷史中“撤退”演變為英國亞文化中的“融合”,最后產生了英國富勒姆(Fulham)地區眾多的“惡棍”及隨后的越軌和犯罪行為。[1]607-611這是一次兼收并蓄的奇妙轉換。“大規模的階級對抗的暫停導致一種文化的內爆通過敏銳而痛苦的階級意識被傳播到整個共同體并以蒸餾的形式在越軌群體中重新組成它自己。因此挑戰的姿勢更加明顯和極端,挑戰的方式被溝通變得立刻更加復雜,更加微妙和多樣。”[1]585-586
今天在英國社會中黑人引發的暴力犯罪事件依然持續,它不僅加劇了整個社會對黑人的恐懼和歧視,還牽動了英國社會的種族之爭。并且隨著難民潮大規模的涌入歐洲,種族主義、犯罪問題以及文化差異再一次成為人們關注的核心問題。伯明翰學派道德恐慌研究的價值在于不僅還原了西印度群島人在這個事件中的真實動機和處境,并且在多個側面剖析了英國社會在種族問題上的權力和意識形態紛爭,為今天審視種族主義和犯罪問題提供了很好的范式。然而,研究有兩個突出的缺陷值得我們注意:(1)伯明翰學派的分析主要著眼于文化研究,即在軟性理論指導下訴諸于文字形式的探討。這使得整個研究缺少一種立足于現實的行動力、包含利益訴求的政治驅動以及更深層次的理論建構,這些硬性的缺憾使得研究顯得無力。(2)伯明翰學派處理宗教因素時主要把它作為青年亞文化風格要素的表征對象,缺少對宗教問題深入剖析的處理能力,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種族研究的有效性。因為在非洲人和阿拉伯人不斷涌入歐洲的當下,包括宗教在內的文化差異問題正變得日益突出。當然對任何研究都不能求全責備,道德恐慌的研究范式雖然存在缺陷,但是它的研究思路為我們思考當下的歐洲難民問題和種族問題開辟了有效的路徑。
[1]Ann Gray,Jan Campbell,Mark Erickson,et al.,CCCS Selected Working Papers[R].Volume2,London:Routledge,2007.
[2]史密斯(Smith,Paul),勞倫斯·格羅斯伯格(Grossbeg),等.文化研究精粹讀本[M].陶東風主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3]迪克·赫伯迪格(Dick Hebdige).亞文化風格的意義[M].陸道夫,胡疆峰,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4]安東尼·吉登斯.社會學[M].李康,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5]查斯·克里徹(Chase Critcher).道德恐慌與媒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責任編輯:汪小珍)
B561.59
A
1001-4225(2016)05-0083-06
2015-09-10
于鈞博(1982-),女,吉林白山人,同濟大學人文學院美學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