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來特
(東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4)
?

海域互市與“沉默外交”的得與失
——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案再考察
王來特
(東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吉林 長春130024)
[摘要]乾隆五年發生于荷蘭殖民地巴達維亞的屠殺華人慘案于翌年傳至中國后,清朝政府曾就是否要對荷蘭人采取制裁措施、禁止南洋貿易,展開了一年多的討論,而最后是從貿易利害上考量的觀點占了上風。清朝政府未與本屬“朝貢國”的荷蘭一方進行任何外交交涉便不了了之,實際放棄了在東亞海域積極構筑良性秩序的責任,是決策的失衡。
[關鍵詞]紅溪慘案;議禁南洋貿易案;沉默外交;互市
一、 問題之所在
1684年清朝解除海禁之后,大量中國人前往南洋地區謀生,其中許多人長期居住在海外,當時的荷蘭殖民地印度尼西亞爪哇島的巴達維亞(今雅加達)便是海外華人的聚集點之一,這些印尼華僑在當地生產置業,同時也參與同中國的貿易活動。康熙五十六年(1717),清朝政府曾再度對南洋實行海禁,限制、禁止國人前往彼處及華僑回國,但在雍正時期,這一禁令又被解除。另一方面,印尼華僑長期受到荷蘭殖民者的壓迫和剝削,權益及人身安全均得不到保障。飽受欺壓迫害的華僑于乾隆五年(1740)發起了反抗,然而最終不敵殖民者的鎮壓,在此期間,近萬名無辜華人被荷蘭人屠殺,因事發地點之一是巴達維亞城西的紅溪河畔,故這一事件史稱“紅溪慘案”。 該事件的信息于乾隆六年(1741)經前往巴達維亞貿易的中國商人傳至清朝官方,是否應當再次實行海禁并制裁荷蘭人成為朝廷的議題。但以往有關此事件的研究,關注的焦點大都集中于最終的結果,即清朝政府未就“慘案”做相應交涉,也未對荷蘭人采取任何措施,故得出的結論多集中于批評清朝政府的對外政策,特別是對海外華人安危利害的消極漠視,沒有盡到支持和保護的責任等。①關于清朝對南洋的海禁政策及紅溪慘案的相關問題,參見溫雄飛:《南洋華僑通史》,東方印書館1929年版,第97-106頁;李長傅:《南洋華僑史》,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第29-33頁;李長傅:《中國殖民史》,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第166-172頁。而對清朝政府之所以采取如此消極態度的原因,則很少探究。
近年日本學者巖井茂樹在討論清朝對外交涉的模式由“朝貢體制”向“互市體制”傾斜轉變時,曾援引過“紅溪慘案”和乾隆朝南洋海禁議案的事例。在《清代的互市和“沉默外交”》一文里巖井指出,在清代中國,除一般所說的朝貢貿易體制之外,還存在另一種對外經濟貿易交涉體制,即在中外雙方之間沒有使節和官方文書往來、實際卻互有默契的框架里建立起來的貿易關系。巖井把這種交涉方式稱為“沉默外交”下的“互市體制”,他認為,“18世紀東亞的繁榮與和平,并非朝貢的禮制秩序所賜”,而是“脫出了這種秩序”,在“地區和地區間的互惠性關系”之上構筑起來的“互市秩序”所帶來的。②巖井茂樹:《清代の互市と沈黙外交》,載夫馬進編:《中國東アジア外交交流史の研究》,京都大學出版會2007年版,第377-381頁。巖井還描述了互市體制由實際施行到被清朝官方給予概念化表述的過程,他注意到,在18世紀清朝朝廷主持編纂的典籍里,出現了“互市諸國”的概念,這最早可以追溯至乾隆十二年(1747)完成初稿、乾隆五十年(1785)正式成書的《皇朝文獻通考》*巖井茂樹:《帝國と互市―16-18世紀東アジアの通交》,載籠谷直人·脇村孝平編:《帝國とアジア·ネットワーク―長期の19世紀》,世界思想社2009年版,第43頁。。而巖井茂樹之所以在他的“互市論”里提及“紅溪慘案”和清朝的海禁議案,則主要是為了說明,在此次事件中清朝采取了“沉默外交”的方式予以應對,表明乾隆皇帝此時已經將“朝貢國”荷蘭視為了“無需使節和外交文書往來”的“互市國”。因系舉例,自然未能對清朝方面的議案過程進行分析。
就筆者所見,關注“紅溪慘案”且對由此引發的南洋海禁議案之討論過程進行了細致考察的,是郭成康的論文《康乾之際禁南洋案探析——兼論地方利益對中央決策的影響》*郭成康:《康乾之際禁南洋案探析——兼論地方利益對中央決策的影響》,《中國社會科學》1997年第1期。,但郭文的著眼點主要在此次議案決策過程中地方官員意見所起的作用,而對爭議各方所提意見的內容考辨,卻著墨不多,而后者正是本文所擬著重分析的。
筆者認為,如果細審清朝中央決策層和地方官員圍繞此次事件所進行的一年零三個月的討論,可以看到,其內容已經不限于一個事件的處理,而是涉及了如何構筑中國和東亞海域的區域經濟和政治秩序的問題,且議奏過程曲折繁復,各層官員提呈的奏折所陳述的觀點和理由,亦不可以一言概之。故此,本文將在重新梳理相關奏折內容的基礎上,分析各方意見的主旨及爭議的焦點所在,探究清朝中央決策層最后所做決策的主要動因,并嘗試對該決策的得與失作出評價。
二、議禁南洋貿易奏折內容的再梳理
(一)經濟制裁議案的提出
在關于荷蘭人屠殺華僑的一系列奏折當中,福建水師提督王郡在乾隆六年七月十一日的奏折中首先向乾隆帝匯報了事情的經過。王郡在文中稱,經他調查,這次事件雖然有眾多“久作番民”的華僑遇害,但是前去貿易的中國商人則未受波及,均已平安回國,且當地荷蘭人首領對此事“亦甚悔艾”,擔心中國商船會因此減少以致“課稅無收”,所以對商人好言相告并希望雙方可以照舊貿易。*“福建水師提督王郡為報訪查噶喇吧國殺戮漢商事奏折”,載盧經、陳燕平編選:《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史料》,《歷史檔案》2002年第2期。此后,署福州將軍策楞及署理福建巡撫王恕在同年七月十五日的奏折中稱,經他們詳細調查,前一年前往巴達維亞的中國商船返航時,荷蘭人對他們“多方撫慰”,“遣船護衛出港”,并“囑令下年照舊生理”,這是因為“該番為南洋各國貿易匯聚之所,一經變亂,則各船俱往他處,彼番稅課無收”,所以才“故加意周旋,以為下年通商之計”。二人認為,此次遇害的華僑皆是“自棄化外,按之國法,皆干嚴憲”之人,故此雖然“其事堪傷”,但卻屬于“自作之孽”。但同文又提出,巴達維亞的荷蘭人“以地隔重洋,恃其荒遠,輒敢罔知顧忌,肆行戕害,情殊可惡”,且“番性貪殘叵測,倘嗣后擾及貿易商船,則非前次逗留者可比,勢必大費周章”,故應“照康熙五十六年之例”,“禁止南洋商販,擯絕不通,使知畏懼,俟其革心向化,悔過哀求,然后再為請旨施恩,方于撫御外夷之道畏懷并合”。且因為當時“有東洋等國皆貿易可通”,所以“若姑息南洋數十船之商販,任其復行來往”,將不利于海疆防范。*“署福州將軍策楞等為報噶喇吧國殺戮漢商并請禁止南洋貿易事奏折”,載盧經、陳燕平編選:《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史料》。策楞和王恕雖稱華僑被屠殺之事是“自作之孽”,但二人也明確表達了要對荷蘭人“肆行戕害”的暴行施以懲罰的態度。盡管對巴達維亞進行軍事打擊并未包括在提案之內,但他們認為,用停止通商的方式向荷蘭人進行經濟制裁,對其進行震懾,可以防微杜漸,保證中國商船的權益在以后不致受到侵犯。
(二)李清芳的反對意見
同上述觀點相反,廣東道監察御史李清芳在同年八月二十五日的奏折中提出,為了懲罰震懾荷蘭人而對南洋各地實行全面海禁是“因噎廢食”之舉。同時他又指出了海禁在經濟上會造成的幾點弊端:1.江、浙、閩、廣四省的海關稅額每年的虧缺將達到數十萬兩,“有損于國帑”;2.民間的貿易皆是“先時而買,及時而賣,預先蓄積,年年流通”。所以一旦實行海禁,“商旅必至大困”;3.中國向外輸出的產品可以換回白銀,如果實行海禁,國內產品就會出現“多置無用”的局面,同時每年又將減少數百萬兩的收入,幾年以后東南經濟“必至空匱”;4.沿海地區有數十萬計的人民以海外貿易為業,且依賴外國的米糧,海禁會使他們失去生計,同時也會造成內地糧價的上漲。綜上,李清芳認為,可以命令商船暫時停止前往巴達維亞,但對南洋其他地區則不宜實行海禁。*“廣東道監察御史李清芳為陳南洋貿易不宜盡禁緣由事奏折”,載盧經、陳燕平編選:《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史料》。此處,李清芳顯然是認為中國在經濟上對海外貿易存在嚴重的依賴,且由于外貿這一牽引力已經在國內帶動出了一條產業鏈、經濟鏈,若實行海禁勢必會產生連鎖反應,使生產和銷售環節出現壅滯。同時,海外白銀資金的斷流也會對清朝財政造成嚴重打擊。但職位較低的李清芳此時尚不便完全否定策楞和王恕的建議,故此他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即僅對巴達維亞一處實行海禁。
(三)制裁的初步展開與否定的聲音
上述王郡、策楞、王恕以及李清芳的奏折,經乾隆帝批示,被交付議政王大臣一并議奏。此后,議政王大臣廣祿等綜合王郡、策楞、王恕的報告內容,在同年九月初六日的奏折中稱,策楞奏折提出的海禁提案“似屬應行”,但若實行,具體應當如何操作,以及這樣做對“沿海貿易商民生計有無關礙”都尚未進行檢討。同時,因為“南洋商販不止福建一省”,“江浙、廣東等處亦有往彼貿易商船”。所以若福建實行海禁,其他各省也應當“一體禁止”。但是廣祿等認為,具體如何決策還應“請旨敕交閩浙總督德沛,并江南、廣東督撫詳悉妥議”,再行定奪。而關于李清芳奏折的內容,同文稱,因“洋面各處可通”,故若只禁巴達維亞一地,仍不能阻止商船偷往彼處。且李提到的海禁對經濟民生的負面影響“是否實在情形”,也應一并交與總督、巡撫們“詳查議奏”。*“議政大臣廣祿等為禁南洋貿易應俟地方督撫詳議事奏折”,載盧經、陳燕平編選:《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史料》。
而在另一方面,策楞和王恕在同年十月十九日的奏折中報告說,在朝廷作出具體決定前,他們已經暫時禁止了赴巴達維亞的商船出海,但前往其他地方的船只則“仍聽其暫行前往貿易”。*“署閩浙總督策楞等為報嚴禁販吧船只出洋情形事奏折”,載盧經、陳燕平編選:《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史料》。也就是說,福建方面已經開始了對荷蘭人的制裁行動,但同時朝廷對單獨向巴達維亞實行海禁的效果也提出了質疑。
翌年亦即乾隆七年(1742)二月初三日,署兩廣總督慶復在接到關于海禁與否的議案后奏稱,廣東省“地窄民稠”,人民生計“全賴海洋貿易養贍資生”。此外,荷蘭人已經準備將巴達維亞的“夷目”(即殖民地總督)撤換,而在上一年八月,兩艘荷蘭商船來到廣東,廣東巡撫王安國準其照常貿易,這件事王安國已經上奏說明,并得到了皇帝的認可,故此慶復認為,中國與巴達維亞的關系“往來已屬相安”。且如李清芳所言,中國民間若“每歲少此夷鏹流通”,即若每年缺少海外流入的資金貨幣,則“必多困乏”,“生計維艱”。如此,各省關稅每年缺額雖不過數十萬兩,但這筆錢卻“茍于商民生計有益”。慶復繼而夸贊皇帝說:“我皇上子惠元元,每頒蠲賑,動帑數十百萬,該御史所稱稅額有缺之處何屑計此盈虧”,然而緊接著他又話鋒一轉說道,“但損歲額之常,兼致商民之困,就粵省而論,于商民衣食生計實有大礙”,所以希望“請將南洋照舊貿易,毋庸禁止”。*“署兩廣總督慶復為議南洋貿易照舊進行事奏折”,載盧經、陳燕平編選:《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史料》。此處慶復明顯是為了避免過多提及中國是否依賴外部這一敏感話題,所以才刻意強調皇帝的慷慨,貶低李清芳是小題大做,并將受影響的重點指向普通商民,不談國家財政。但他的實際觀點和論據卻和李如出一轍,皆不希望海禁影響國內經濟。同時,由于朝廷對海禁與否有“若禁則各省一體禁止”的意向,故此,慶復顯然是為了避免使廣東受福建方面的牽連,才發出了比李清芳更進一步的對海禁議案完全否定的聲音。
(四)觀念的對立及“國體”、“政體”論的提起
與上述不主張海禁的意見針鋒相對,策楞和王恕于同年三月十七日再次上呈的奏折中繼續譴責荷蘭人“恃其險遠”對華人“妄肆傷殘”的行為。詳審其文字,奏折中雖稱在巴達維亞遇害的華僑是“久居番邦,屢赦不歸,自同化外之人”,但同時亦強調“然天朝胞與為懷,實不忍有所遺棄”,表達了要為海外華人主持公道、伸張正義的意向。而針對荷蘭人,他們則認為清朝“不即加問罪”,僅實行海禁,“擯不與通”,已經屬其幸運,若仍準通商,對方將會得寸進尺。二人又針對李清芳的觀點批判說,己方的提議乃是“國體之攸關”,李考慮的僅為“末節之維系”,他們認為,當時的中國“府庫充實,經費饒裕”,商民生計不會依賴“島夷之銀米”,而雍正時解除南洋海禁亦是因為皇帝“軫念海島各番一無所產,不能不仰需于天朝”,并非是“內地有藉于島夷之勢”。同文中又稱,從事外洋貿易的商人占商賈總量“不過千百之一二”,在福建,“每年販洋之船亦不過二三十只”,且洋船均出于“紳衿富戶之家”,海禁無礙于普通百姓。故此二人認為應當否決李清芳的提案,并要在禁止中國商人前往南洋的同時也禁止巴達維亞船只來華,直到對方真正悔過為止。
隨以上奏折一同提交的還有王恕以自己名義單獨上呈的一份“說帖”,其中呼應上文內容稱,若對屠殺事件“以遠隔重洋毫不置議”則“實有關政體”,但稍有不同的是,在該“說帖”中王恕認可“南洋通商于內地不無少補”,且認為李清芳建議的僅對巴達維亞單獨實行海禁的方法“事屬可行”。然而當涉及李在經濟上的觀點時,王恕卻猛烈地抨擊說:“如此立言,竟似內地生計全藉小島番夷”,同時他認為,此次事件之后,荷蘭人“亦必探聽天朝如何舉動,臣工如何置議”,清朝官方“倘立言一不得體,非惟彼番不知感畏,于邊海重地甚有關系”。由此,王恕建議,即便不對南洋實行全面海禁,也要對荷蘭人進行單獨的制裁。*“署閩浙總督策楞等為禁止南洋貿易并嚴密海防事奏折”、“福建巡撫王恕為報南洋貿易只禁噶喇吧一國事說帖”,載盧經、陳燕平編選:《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史料》。
策楞和王恕對李清芳之“立言”進行批判的直接目的是在重復強調清朝應當對荷蘭人實行制裁,他們以“國體”和“政體”作為立論依據,顯然是認為荷蘭人的行為有損清王朝的國體尊嚴和政治權威,在這樣的論述脈絡上,一件看似地方性的事件被作為重大政治問題提高到了國家層面。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引起朝廷的重視,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在經濟問題和政治問題發生沖突的時候,策楞和王恕傾向于選擇犧牲經濟利益,維護政治權威。而福建官員和廣東官員在觀念上的對立,無疑又與如下的問題密切相關:即中國的經濟是否依賴于巴達維亞這樣的“小島番夷”?切斷同這類依靠貿易繁榮起來的港口國家或港口城市的商業往來,會對中國造成怎樣的影響?
三、海外貿易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
有趣的是,關于海外貿易對中國經濟的影響是大是小這一問題,不單在清朝的官員間存在意見上的差異,在今天的學界同樣有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更值得注意的是,學界的分歧點主要集中在白銀——這一明清時期中國對外貿易中的重要輸入品上,而這也正是上述南洋海禁議案爭論的核心所在。
早在1930年代,梁方仲即已指出過美洲白銀的輸入對明朝后期推行一條鞭法起到的作用,從財政史的角度比較早地觸及了海外貿易與中國經濟之關系這一課題。*參見梁方仲:《明代國際貿易與銀的輸出入》,《中國社會經濟史集刊》第6卷第2期,1939年。如所周知,明朝初期,政府發行寶鈔并限制民間使用金屬貨幣進行交易,然而紙幣制度的推行并不成功,至15世紀中期,白銀和銅錢已經成為中國社會上流通的最主要貨幣。而由于清朝政府在貨幣政策上繼承了明朝的既有方式,故白銀的輸入對清代中國的經濟同樣會產生影響。關于這一問題,1950年代,彭信威便曾提出,“清朝乾隆年間物價上漲的基本原因,是美洲的低價白銀流入中國”。*彭信威:《中國貨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603頁。同一階段,全漢昇通過對清代物價數據的詳細分析認為,18世紀中國物價的普遍上漲,其主要原因并非完全是人口的增加,美洲白銀的大量流入使得物價產生了整體性的上揚,而這亦是世界性物價波動的一環。*參見全漢昇:《美洲白銀與十八世紀中國物價革命的關系》,載全漢昇:《中國經濟史論叢》,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583-584頁。此后,全漢昇在1979年發表的《清康熙年間(1662—1722)江南及附近地區的米價》一文中又指出,康熙前期經濟不景氣的現象正是源于對外貿易停頓,白銀不能自海外流入產生的通貨緊縮問題。*參見全漢昇:《清康熙年間(1662—1722)江南及附近地區的米價》,載全漢昇:《中國近代經濟史論叢》,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389頁。另一方面,在歐美學界,阿謝德(Adshead)、魏培德(Wakeman)、艾維四(Atwell)等中國史研究者自1970年代起開始著重強調明清中國經濟同世界經濟的關聯。他們的主要觀點認為,明清商品經濟及制造業的發展與海外貿易,特別是白銀的輸入量存在較強的相關性,16世紀以后推動中國經濟發展的是源自于世界范圍的商業發展的強有力的外部需求。故此,明清時期的中國經濟屬于出口依賴性經濟,面對海外市場的波動影響十分脆弱,且這種來自外部的影響除經濟之外還同時波及了政治、社會等諸多方面。*參見S.A.M. Adshead,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General Crisis in China”, in Asian Profile, Vol.1, No.2 (October 1973), pp.271-280; Frederic E. Wakeman, Jr., “China and the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Vol.7, No.1, (June, 1986), pp.1-23; William S. Atwell, “Notes on Silver, Foreign Trade, and the late Ming Economy”, in Ch'ing-Shih Wen-T'i, Vol.3, No.8, (December 1977), pp.1-33.
沿著類似的思路,岸本美緒在1982年發表的《關于康熙年間的谷賤問題》一文中從市場的角度較為詳細地解釋說,當時中國市場的特征是開放性而非自給自足的地方封閉性,屬于“對外依存型市場”。在這樣的情況下,“生產力的發展不一定能自動地使商品交換活躍化”,因為當社會對產品不存在“有效需求”,即產品沒有銷路時,潛在的生產力將得不到解放。而由于海外貿易帶來的白銀能夠促使商品交換在全國范圍內走向活躍,所以中國經濟從體系上對白銀的流入具有依賴性。如此,清初海禁時期經濟的蕭條正是由于外部輸入的白銀供給不足導致的有效需求減少和滯銷而產生的。*參見[日]岸本美緒:《清代中國的物價與經濟波動》,劉迪瑞譯,胡連成審校,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第249-252、262頁。此后,在1994年發表的《清代前期的國際貿易與經濟波動》一文中,岸本針對“規模較小的國際貿易是通過怎樣的機制對規模龐大的中國經濟產生較大影響的”這一問題又分析說,雖然相比之下清朝經濟對外貿的依存度可以說很低,但是白銀與普通商品不同,即使投放到市場上的量很少也可以通過支出者和所得者之間不斷傳遞的“購買力連鎖”效應產生出幾倍的效果。而因為清代中國的市場屬于“地域連接型”的開放性市場,各地域的經濟深深依賴于外部的動向,故此清朝經濟的發展和繁榮對外貿和貨幣流入依舊具有很強的依賴性。*參見[日]岸本美緒:《清代中國的物價與經濟波動》,劉迪瑞譯,胡連成審校,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第163、190-191頁。
以上各論述與李清芳、慶復等人奏折中反對南洋海禁的理由多有相同之處,尤其是岸本的“市場論”,可以為此提供了相當有說服力的理論依據,而海外貿易及白銀輸入對明清中國經濟具有很大影響這一觀點自1980年代以后在學界亦上升到了主流位置。但與此針鋒相對、持否定觀點的聲音也一直沒有停歇。例如,金世杰(Goldstone)在批判將明朝的衰落歸因于白銀流入減少這一外因的觀點時,針對艾維四統計的“通過與歐洲的貿易到達中國的白銀數量,在16世紀末到17世紀初通常是每年兩三百萬盎司,1597年時達到峰值,約1300萬盎司”這一數據指出,“對于中國17世紀中期總收入的最近的估計表明,經濟活動總量約8.25億—11億盎司白銀。因此與歐洲貿易的總量從未超過中國經濟總量的1%,通常是0.2%—0.3%。這種貿易的完全中斷在整個經濟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由此他認為,對外貿易的衰退“僅僅反映了,而不是造成了”明王朝的衰落。*Jack A. Glodstone, “East and West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Political Crises in Stuart England, Ottoman Turkey and Ming China”, in Com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 Vol.30, No.1, (January 1988), pp.115-116.
另一方面,山本進在以“力圖在中國經濟發展軌跡中發現其有別于全球化的獨自發展的可能性”為目標研究清代的社會經濟時,針對上文岸本美緒提出的“市場論”批判說,因為岸本設定了一個“相對狹隘但同時與外部的交易又非常繁盛的市場圈”所以才會得出中國市場屬于“對外依存型的開放性市場”以及“中國經濟依賴海外貿易和白銀輸入”的結論。山本引用吳承明統計的鴉片戰爭前清朝主要商品流通額的數據并分析說,這一階段“國產商品流通額總計大約3.5億兩白銀,其中輸出額約為1350萬兩,占比例約3.86%,輸入額僅為380萬兩,占比例約1.09%”。而從商品的品種比例來看,“茶葉的輸出達到了國內流通額的四成,棉花的輸入量達到了國內流通量的大約三成,除此之外容易受到海外貿易影響的商品是沒有的,即便是茶葉和棉花,它們在國內商品流通絕對額中所占比例也分別只有7.75%和3.11%,顯然比例是相當小的”。由此山本認為,中國內部社會分工的完成度極高,海外貿易在清代商品經濟中所處的地位可以忽略不計,且國內貿易活躍的原動力亦非貨幣的流入,而主要是因為生產力的提高。*[日]山本進:《清代社會經濟史》,李繼峰、李天逸譯,雷國山審校,山東畫報出版社2012年版,序言、(正文)第29-32頁。按照山本等人的觀點和思路,當涉及海禁與否的問題時,他們必定會站在策楞和王恕的一方。
四、乾隆帝的傾向與“沉默外交”的決策失衡
從以上引述的觀點可以看出,即使是憑借“后見之明”的優勢,當代的歷史研究者對清代中國經濟對海外貿易的依賴程度的估價,也未能取得一致意見,當時置身歷史現場的清朝各層官員由此產生分歧,無疑也是難以避免的。但海外貿易對中國經濟存在影響,在當時即便不是被完全認同,也已可說是較為普遍的認識,所以,在乾隆七年下半年各省督撫的奏議中,強調這一方面的聲音明顯增強。如閩浙總督那蘇圖及浙江巡撫常安在七月十一日的奏折中稱:應單獨對巴達維亞實行海禁,其他地區則“仍準往來,以照國法之大公至正”,且這樣做也不會對國家經濟和商旅生息造成影響。但他也提出,因“海面到處可通,小民惟利”,商船有可能會私自前往,故此在海禁的同時還應當“嚴為立法,實力奉行,庶不至虛名禁遏”。隨后,兩江總督德沛于同年八月初十日的奏折中首先表示:“外藩肆橫,固當禁洋”,似乎是贊同制裁,但隨即又提出,“而商民生計,亦宜籌劃萬全,無致匱乏”,則將重心落在了國內的經濟問題上。并且德沛還稱,如果只禁巴達維亞一地,中國商船若因風信駛至彼處,有可能會遭到報復性攻擊,屆時將會“愈費周章”,且荷蘭人事后已經表現出了畏懼之心和后悔之意,遇難之人又“原系彼地土生,實與番人無異”,故此不需要作出任何形式的海禁。最后,議政大臣廣祿等于乾隆七年十月初五日提交的奏折綜合各方議奏向皇帝建議,“南洋一帶諸番,仍準其照舊通商”,即清朝不對荷蘭人實行制裁,也不實行海禁。*“閩浙總督那蘇圖等為暫禁噶喇吧貿易不禁南洋貿易事奏折”、“兩江總督德沛為遵議南洋貿易仍聽商販經營事奏折”、“議政大臣廣祿等為請仍準南洋諸國照舊通商事奏折”,載盧經、陳燕平編選:《乾隆年間議禁南洋貿易史料》。該建議得到了乾隆帝的批準,清朝官方關于該事件的議論就此落下帷幕,而策楞和王恕提出的“國體”、“政體”在后續議奏中也沒有再度出現。
在梳理過上述系列奏折中的對立觀點及其背后的經濟問題之后我們還應該注意到,盡管在乾隆帝的主持下,關于“紅溪慘案”和南洋海禁的討論耗時長、涉及人員多,各奏折內容輾轉傳遞,頗費周折,但皇帝本人卻早在各省督撫開始議奏之前便已經表現出了決策的傾向性。正如兩廣總督慶復的奏折內容已經透露出的那樣,對于廣東巡撫王安國在事件發生后準許來到廣東的荷蘭商船照常貿易的對應方式,乾隆帝已經表示了認可。
查關于此事王安國提交的奏折所注時間為乾隆六年九月初六日,這正好是廣祿等人向乾隆建議將海禁議案發與各省督撫討論的同一天。王安國在該文中稱,乾隆六年七月,兩艘荷蘭船來到廣東,但并未如往年一般從虎門入口停泊至靠近省城的黃埔,而是先寄信給省城的洋行,提出希望可以在較遠處的澳門進行交易。他推斷,荷蘭人此舉是擔心駐廣東行商中的福建人“欲圖報復”,同時他亦擔心,之前沒有讓荷蘭船進入澳門的先例,若此次開端,恐荷蘭人會和澳門的葡萄牙人發生沖突,難于防范。報告至此處王安國提出,遇害的華僑是“久住夷國,抗不回籍,原系應行正法之人”,根據“天朝體統”,對他們“理應置之不問”,所以如果上一年由廣東前往巴達維亞的商船在彼處“未被擾害”,那么對這次的荷蘭船自應令其照舊貿易。故此他令荷蘭船照舊由虎門進港,且下令“毋許閩人藉詞擾累”。針對王安國的匯報,乾隆帝批示道:“知道了,辦理甚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明清宮藏中西商貿檔案》(一),中國檔案出版社2010年版,第566-570頁。
乾隆帝對王安國行事的認可說明他在海禁議案的初始階段便傾向于不對荷蘭人進行任何制裁,并維持海外貿易穩定運行。故雖然在形式上該議案還需經過地方官員的討論,但在皇帝作出表態之后,結局會如何已經不言自明。如此,盡管策楞和王恕后續又提出了“國體論”和“政體論”,但官方針對此次事件的“立言”和“舉動”之于清朝的政治意義在朝廷的最終議定中不但未能受到重視,反而隱退消失了。
另需提及的是,李長傅在《南洋華僑史》一書中述及“紅溪慘案”的后續情況時曾轉引道:“據吧城舊炮臺日記之紀載,荷人尚恐清廷興師問罪,次年遣使奉書謝罪,并曲為解說,謂事出萬不得已,以致累及無辜云云。而乾隆帝則答之曰‘莠民不惜背棄祖宗廬墓,出洋謀利,朝廷概不聞問云。’”*李長傅:《南洋華僑史》,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第32頁。荷蘭在順治時期便被清朝列為“朝貢國”,*[清]伊桑阿等纂修:《大清會典·康熙朝》(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七十二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92年版,第3723頁。作為東亞海域的后來者,它在清代前期會典的記述中與朝鮮、安南等中國的傳統朝貢國相比并無特異之處。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同樣向中國朝貢的“遠夷”的身份,上述荷蘭人“遣使奉書謝罪”以及“乾隆帝答復”的情節才會因其“真實感”被廣為引用。然而實際上李長傅在轉引上文的時候亦同時注明,也有學者認為乾隆帝并未作出回復。*李長傅:《南洋華僑史》,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第34頁“注7”。此后,韓永福在《清代前期的華僑政策與紅溪慘案》一文中通過考察相關檔案進一步指出,不但乾隆的答書內容為假,荷蘭人奉書謝罪之事也并不存在。*韓永福:《清代前期的華僑政策與紅溪慘案》,《歷史檔案》1992年第4期。這樣的考證證實了如下的事實,即盡管清朝內部對此次事件展開了長時間激烈的討論,但在最后,與本來具有“朝貢國”關系的荷蘭卻沒有進行任何官方的交涉。
本文前面提及的巖井茂樹的“互市體制論”,簡而言之就是保持經濟貿易上的往來而在政治上互不交涉,亦即所謂的“沉默外交”。盡管巖井強調這種互市體制帶來了區域的“繁榮與和平”,但我們也需要注意到,巴達維亞的屠殺事件正是在這種“和平”的背景下發生的。清朝政府在“紅溪慘案”發生后所采取的舉措,主要從經濟貿易的利害上進行權衡,確實表現出了相當的“理性”克制,但不可否認的事實是,這種“沉默外交”態度,其實是對外的不作為,最終不僅造成在海外生活和出海貿易的華人的利益長期慘遭踐踏,也放棄了在東亞海域積極構筑良性秩序的責任,不能不說是一種決策的失衡甚至失誤。
(責任編輯:佘克)
·歷史與文化研究·
[中圖分類號]K249.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1-0143-06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近世日本對中國的貿易管制與區域主導權的爭奪研究”(項目編號:15CSS014)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王來特(1981— ),男,吉林德惠人,歷史學博士,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東亞經濟貿易史。
收稿日期:2015-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