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奎英
(南京大學 藝術研究院, 江蘇 南京 210093)
?
海德格爾的基本存在論與生態倫理學
趙奎英
(南京大學 藝術研究院, 江蘇 南京210093)
海德格爾并非不關心倫理問題。海德格爾思存在之真理,思“在家”和“居住”的基本存在論,就是一種“原始倫理學”。倫理在古希臘時的含義是“住所”和“居住”,而“家”和“棲居”也正是“生態”一詞的原義,海德格爾的“原始倫理學”因此也是一種“生態倫理學”。海德格爾的這種生態倫理學,也被稱為“環境倫理學”。由于海德格爾把“環境”理解為“住所”、“家”,同樣與原始的生態概念相通,他的“環境倫理學”實際上也是一種“生態倫理學”。在海德格爾這里,倫理學涉及人對存在者整體的立場和態度,它關心的是人如何在存在者整體中居住,看護著存在的真理,卻又不成為存在者中心,而是讓所有存在者都能是其所是地在光明中現身,也即讓所有存在者都居住于存在的“澄明”、“家園”或“近處”。也只有這樣,人的居住才能是“詩意地棲居”。海德格生態倫理學也即一種生態存在論倫理學,它對我們當今的生態詩學、美學建設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海德格爾;生態倫理學;基本存在論;環境倫理學
眾所周知,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是一位現象學存在論哲學家,一生都在思考存在問題。人們通常認為海德格爾只是研究存在,回避了一般哲學家所關心的倫理學。但也有一些學者指出,海德格爾只是“回避了通常的倫理學”,后期“從他的拯救地球的宗旨中無疑發展出了一門新學科,即環境倫理學”*參見宋祖良:《拯救地球和人類未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51頁。。海德格爾后期哲學的確具有豐富的生態意蘊,一些學者所說的海德格爾的“環境倫理學”,實際上也是他的“生態倫理學”。但海德格爾的環境倫理學或生態倫理學并不是后期哲學中才發展出來的,他早期的“基本存在論”就已經是一種原始的生態倫理學了。海德格爾的存在論與倫理學從一開始就是結合在一起的。
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出版之后,一位青年朋友立即問他“何時寫一部倫理學”?正是這一發問促使他對“存在論”與“倫理學”的可能關系發表了一番看法,表明自己長期以來企圖要做的事“就是要確定存在論與一種可能的倫理學的關系”,并認為“人道是如此有本質意義的需要看到的東西”,*[德]海德格爾:《關于人道主義的書信》,載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95頁。在技術時代為了“合乎天命地生活”,提出倫理學的規誡是必要的。但在海德格爾那兒,倫理學的規誡并不能單獨地先行提出,它也不是指那些通常的人為的規誡,而是來自“存在本身的那些指示”。
海德格爾說:“思作為思須在思一切之前先思存在的真理。” “只有當人生存入存在的真理中去并從屬于存在的時候,來自存在本身的那些指示之分發才會來到,而這些指示必須成為人所需的律令與規則?!?[德]海德格爾:《關于人道主義的書信》,載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96、402頁。而只有在思存在的真理的地方,才存在著人所必需的倫理學的“律令與規則”,也才存在著“人道”。海德格爾所說的“人道”不是通常形而上學意義的“人道”,而是“思人道的人的人道”,也即“思存在的真理”的人道,或者說是“從存在的真理著想”的“人道”。海德格爾認為,在存在著這種“思存在的真理的”“人道”的地方,就先天地存在著“如何符合天命”地生活的倫理要求。而當技術時代的人類飽受技術的擺布而又無計可施的時候,“要有一種倫理學的愿望就更加急迫地要求滿足了”;在人成為“技術的人”,只有按照技術的安排才能行動并保持在一種固定的秩序中的地方,提出用“倫理學來加以約束”就更加必要了。倫理學要求不是人為制定的戒律,而是本質意義上的人對來自存在本身的那些“指示之分發”的呼應,也是本質意義上的人所必須承擔的一種對于存在者整體的責任。海德格爾說:“人的本質被如此有本質意義地來想著,亦即只從追究存在的真理的問題來想著的地方,但人卻沒有被提高為存在者的中心,——在這種地方,就不得不發生對責任感的指示的要求與對規誡的要求,這些規誡就是說明有從生存到存在的體會的人應當如何合乎天命地老練地生活的規誡?!?[德]海德格爾:《關于人道主義的書信》,載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95頁。由此可以看出,海德格爾不是從通常意義上談論倫理學的,他的倫理學涉及存在的真理,涉及人與存在者整體的關系問題。他是從“‘存在之真理’出發重思人的本質”,并在此提出倫理學的要求,在這里,“倫理問題被表達為這樣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人應當如何合乎天命地生活?”*孫周興:《作為實存哲學的倫理學——海德格爾思想的倫理學之維》,《哲學研究》2008年第10期。
人們要想合乎天命地生活,首先應當知道人類的“天命”是什么。海德格爾說,“此在的‘本質’在于它的生存。” “生存在內容方面的意思是站出來站到存在的真理中”,“生存是稱呼人在真理的天命中所是的東西的規定的”。又說,“人卻是被存在本身‘拋’入存在的真理之中的,人這樣地生存著看護存在的真理,以便存在者作為它所是的存在者在光明中現象?!敝劣诖嬖谡呷绾维F象或是否現象,并不是人決定了的,“存在者的到來基于存在之天命”。但這并不是說人沒有任何作為?!叭隧氉鳛樯嬷娜藖戆凑沾嬖诘奶烀醋o存在的真理。人是存在的看護者?!?[德]海德格爾:《關于人道主義的書信》,載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69、371、374頁。由這些說法可以看出,海德格爾所說的人的存在天命,就是生存入存在的真理并看護著存在的真理,以便存在者作為它所是的存在者在光明中現身。
存在的真理即存在的澄明,讓“存在者作為它所是的存在者在光明中現身”也就是讓存在者生活在澄明之中。海德格爾指出,生活在存在的澄明中,也就是生活在存在的“近處”,而這個“近處”就是“家鄉”。但新時代的人已經不能體會并承擔這樣“在家”的居住了。海德格爾說:“這個天命就作為存在的澄明而出現,而存在就作為存在的澄明而在。存在的澄明維持著通存在的近處。人作為生存著的人就居住在這近處中,在‘此’的澄明中,而人在今天卻并不是已經能特別體會并承擔此種居住了。此在的‘此’就是作為存在的近處而在,這個存在‘的’近處”,是“從遺忘存在的經驗中被稱為家鄉的”。海德格爾特別指出這里所說的“家鄉”,是在一種“本質的意義下”被思索的,它不是愛國主義意義上的、也不是民族主義意義上的家鄉,“而是存在的歷史的意義”上的家鄉,亦即“存在的家園”。但海德格爾在此提出家鄉的本質,“同時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從存在的歷史的本質來思新時代的人的無家可歸的狀態”。*[德]海德格爾:《關于人道主義的書信》,載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81頁。在海德格爾看來,在歷史上,人們曾經是生活在存在的“近處”,亦即生活在存在的“家”中的,但當今時代的人已經離棄了存在,把存在者作為對象來處理,從存在者整體中站立出來,變得無家可歸了。但人們對這種無家可歸的狀態沒有意識,這就要求思來思這種無家可歸的狀態。所以他說“如此來思的無家可歸的狀態實基于存在者之離棄存在。無家可歸狀態是忘在的標志。由于忘在,存在的真理總未被深思。”又說:“無家可歸狀態變成了世界命運。因此有必要從存在的歷史的意義去思此天命?!薄懊媾R人的這種有本質意義的無家可歸狀態,存在的歷史的思會看出人的未來的天命就在于,人要找到存在的真理中去而且要走到找存在的真理的路上去?!?[德]海德格爾:《關于人道主義的書信》,載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82、383、384頁。找到通達存在真理的路上去,也就是要找到返歸家鄉的路上去。在存在的真理中生活,是在存在的澄明中生活,也是在存在的“家”中生活。而這種關于“居住”和“在家”的思就是原始的“倫理學”?!昂虾跆烀钡厣?,因此也即是“合乎倫理”地生活。因為“倫理”(ethos)的原義即為“住所”、“棲居的地方”,*Heidegger, “Letter on Humanism”,in Basic Writings, Edited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1977, p. 256.如果從這種原初含義來講,“倫理學”就是有關人的“棲居”和“在家”問題的。而“居住”和“在家”本來就是海德格爾存在論哲學關心的主題。他的倫理學與存在論也因此融合在一起。
海德格爾提出,在我們試圖準確地規定“存在論”與“倫理學”之間的關系之前我們必須問,“‘存在論’與‘倫理學’本身是什么?”思作為思須在思一切之前先思存在的真理,“現在有必要沉思,‘存在論’與‘倫理學’這兩個名稱是否還保留著與思當初指派給這兩個名稱的東西相適合與相切近?”*Heidegger, “Letter on Humanism”,in Basic Writings, Edited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1977, p. 255.這意味著,在海德格爾看來,今天的倫理學與存在論已經與那種原初的思不相適合或不相切近了。海德格爾談到,“倫理學”是和“邏輯學”與“物理學”一道第一次在柏拉圖學派中成長起來的。這些學科產生的時代是一個把思變成“哲學”,把哲學變成“知識”而知識本身又變成學院及學院活動中的事情的時代。在這個時代以前的思想家們既不知有“邏輯學”,亦不知有“倫理學”,亦不知有“物理學”。然而他們的思既非不合邏輯的,也非不合道德的。索??死账沟谋瘎”葋喞锸慷嗟玛P于“倫理學”(ethics)的演講提供了更加原初的、深遠的“倫理”(ethos),而赫拉克利特只由三個字組成的一句話,更“把倫理的本質從一種樸素的深義中直接揭示出來”*Heidegger, “Letter on Humanism”,in Basic Writings, Edited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1977, p. 256.了。
赫拉克利特的這句話是“ethos anthr Opdi daim On”,對之人們一般譯為“人的德性就是他的守護神”。海德格爾認為,這種譯法是以現代的方式思考問題,卻不是以古希臘的方式想問題。在古希臘,“Ethos”的意思是“住所”、“居住”的地方。“這個字是命名人居住的敞開的區域的。他居住的開放的區域,允許從屬于人的本質的東西,因此允許到達著的居住于他的近旁的東西顯現出來。人類的住所包含和保存在本質上從屬于人類的東西的到來?!?因此,赫拉克利特的這句話是說:“只要人是人的話,人就居住在神的近處。”*Heidegger, “Letter on Humanism”,in Basic Writings, Edited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1977, p. 256.海德格爾指出,“如果倫理學這個名稱與ethos這個詞的基本意義保持一致的話,我們現在應當說倫理學沉思人類的住所,那么,那種把思存在的真理作為人類綻出性生存(ek-sists)的原始的基本成分的思本身,就已經是原始倫理學了。”*Heidegger, “Letter on Humanism”,in Basic Writings, Edited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1977, p.258.這樣說來,海德格爾的思存在之真理的存在論本身就是原始的倫理學。思存在之真理的存在論就是“基本存在論”,因為“只要存在的真理沒有被思,一切存在論就都仍舊沒存根基?!?在海德格爾那里,不是所有思存在者之存在的存在論都是倫理學,只有這種“基本存在論”才是“原始倫理學”。而他“在《存在與時間》中力圖思入存在的真理中去的那個思自稱為基本存在論?;敬嬖谡撟匪莸綄Υ嬖诘恼胬磉M行的思所從出的本質根據中去”*Heidegger, “Letter on Humanism”,in Basic Writings, Edited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1977, p.258.。這也就是說,《存在與時間》中的那種基本存在論是當之無愧的“原始倫理學”。基本存在論不同于一般的存在論,原始倫理學也不同于通常意義上的倫理學,在通常意義上,存在論與倫理學分屬于兩個不同的領域,是不存在追問二者關系的基礎的。所以海德格爾又說:“那種追問存在的真理,從存在而來又面向存在規定人的本質住所的思,既不是倫理學也不是存在論。因此追究二者彼此間的關系的問題在這個范圍之內沒有基礎。然而從更加原始的意義著想”,這一追問“還保持著意義而且還具有本質的重要性”*Heidegger, “Letter on Humanism”,in Basic Writings, Edited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1977, p.259.。
由以上可以看出,海德格爾不是從通常意義上談倫理學的,他的倫理學是一種原始倫理學,這種倫理學等同于那種追問存在的真理、關心人的本質住所的思,這種思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存在論,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倫理學,而是“基本存在論”和“原始倫理學”。因此,從更源始的基礎來看,本源之思與基本存在論、原始倫理學是一體的。它們不是相互補充的關系,實際上就是一回事。它們最核心的問題是一致的,那就是都指向存在的真理,指向人的棲居和在家的問題。正是“棲居和在家讓人成為他所‘是’,即讓人來到‘在中’,同時‘在’在這里得到澄明,成為‘在場的’”*毛怡紅:《海德格爾的“原始倫理學”及其當代影響》,《學術月刊》1995年第5期。。而棲居和在家也正是原始的“生態學”的含義,原始倫理學又因此與一種原始的生態學聯系在一起。
對于海德格爾的這種原始倫理學,美國學者布魯斯·V· 弗茨(Bruce V. Foltz)曾進行了深入的闡發。他指出,為了闡明和證實“棲居”構成原初倫理學的品性的論題,我們只要闡發海德格爾自己的倫理概念就足夠了。海德格爾沿著黑格爾的思路,把“道德”與“倫理”區分開。海德格爾批評傳統倫理學的形而上學偏見導致當代主體定向的價值觀,認為一種與從形而上學中撤退出來相一致的倫理學,“必然是從我們與存在的根本關系中產生出來的倫理學”。亦即,“它是從我們保持向存在敞開我們本質的方式中產生出來的”。這種對存在的關系是由我們面對存在者整體時所采取的一種特定態度的特性實現出來的。海德格爾早在1929年的《形而上學導論》中就已經談到,古希臘對于人類存在者立場、態度的命名是“ethos”,“ethos是一種態度、立場,在所有的態度立場中,它屬于那種在存在者中間居住的態度、立場”。“倫理學是對在存在者整體中間棲居意味著什么的理解,因此它關心整體上我們對存在者的立場、態度”。首先,它努力趨向于理解存在的真理怎樣為所有的態度提供一種支持,這種支持首先表現為堅持;其次是為這種堅持提供一種保持性支持。弗茨還指出,海德格爾認為倫理的原義是“ethos”,ethos是指一種“住所”的觀點不是牽強附會的,如,利德爾和司格特(Liddell and Scott,1958)在《古希臘-英語辭典》中也提出,以前的ethos意味著“習慣”、“風俗”、“特性”,意味著一種“習慣的地方”,它的復數形式意味著“座位,棲息地,住所,首先是指野獸的住所,而后才是人的住所”。*See Bruce V. Foltz, Inhabiting the Earth:Heidegger, Environmental Ethics, and the Metaphysics of Nature, New York: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 Inc, 1995, pp.167-168.
但弗茨認為,這里“重要的根本不是這種詞源的正確性,而是海德格爾揭開了倫理學的原初范圍,把它從現代倫理學作為一種道德義務理論的狹隘含義中拯救出來,這種理論只關心某種成問題的行為,而把其余人類存在的問題逐入任意的領域”。對于古希臘人來說,“倫理學關心人類的整個存在,而不只是為人類的某些行為劃定界限,頒布禁令?!?“真正的倫理學的范圍不局限于人類甚至不局限于有感覺的存在物,它延伸到所有的存在者。它關心使我們與存在者保持和諧一致的立場(bearing),關心我們如何持有我們自己與存在者的存在的關系,反過來也關心我們如何成為我們的存在所持有的自己。”它關心我們是否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是否“保護和照料存在者,讓它們成為它們之所是,把它們釋放到它們的本質中”。它關心我們對待存在者的態度是溫柔的,把存在者聚集在一種友善的靜謐與和平之中,還是惡意的、敵對的,把所有存在者都扔向一種煽動性、摧毀性的危險之中。如果以這種方式來理解倫理學,以一種把存在和倫理的鴻溝結合起來的方式理解倫理學,技術本身就是一種墮落的倫理學。因為如果以這種技術倫理學來看待當代人類,他要么是主人,要么是奴隸。*Bruce V. Foltz, Inhabiting the Earth:Heidegger, Environmental Ethics, and the Metaphysics of Nature, New York: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 Inc, 1995, pp.168-169、p.169.海德格爾呼吁從技術中走出來的倫理學,走向那種真正的“存在倫理學”。在海德格爾看來,“在我們這個時代里,不僅人,而且所有存在者,自然和歷史”都不再“是其所是”,都不在自身的本質中存在了,因此“就其存在而言都處于這種存在之呼求中”。*[德]海德格爾:《同一律》,載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654頁。那種原始的真正的倫理學正是從這種“存在之呼求”中產生出來的,因此也可說是一種“存在倫理學”。
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已經通過對存在之真理和“在世”的思考,開啟出這種原始的“存在倫理學”,其后期哲學關于詩、語言與思的思考,更是無不明確地指向這種“存在倫理學”。這種存在倫理學至為關心的就是“在家”和“居住”的問題。他說:“思從事于存在的家之建立,存在的家起存在的組合的作用,存在的組合總是按照天命把人的本質處理到在存在的真理中的居住中去。這個居住就是‘在世’的本質?!洞嬖谂c時間》指出‘在中’就是‘居住’,這并不是在字義上變戲法。”1936年有關荷爾德林詩句“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的演講,也不是一種“思的潤色”?!罢劦酱嬖诘募遥@并不是作形象的引伸而把‘家’引伸到存在上去,而是從按照事情來被思過的存在的本質出發,我們終有一天將會先來思‘家’和‘居住’是什么?!?[德]海德格爾:《關于人道主義的書信》,載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400頁。這種原始的思“家”和“居住”的思,就是原始的存在倫理學,也是更高的“人道主義”,即“從存在的真理著想”的“人道主義”。
由以上可以看出,海德格爾的原始倫理學,關心的是人對于存在者整體的立場和態度,它關心的是人如何在存在中“在家”,如何在存在者整體中“棲居”的問題。如果以這種方式來理解倫理學,倫理學從根本上來說就是生態的。因為海德格爾考察的這種“倫理”(ethos)的原義,與生態(ecology)的原義十分接近,或者說根本上就是相通的。英語中的“生態學”(ecology)來自德語中的 “?kologie”,它的前綴來自于古希臘語 “oikos”, 原義就是“房屋、棲居地、住所”的意思。生態批評家喬納森·貝特在《大地之歌》中就曾說,“生態的前綴eco-是從古希臘詞‘oikos’ ,‘家或棲居之地’來的”*Jonathon Bate: The Song of Earth, London: Picador, 2000, p.75.。如果生態學的原義就是棲居地、住所,它與倫理學的原義便是根本相通的,它們都是有關“住所”和“棲居”的。海德格爾的“原始倫理學”、原始的存在倫理學,因此實際上也是一種“生態倫理學”、一種生態的存在倫理學。海德格爾說人的未來的天命是“合乎倫理”地生活,也是說人類未來的天命是“合乎生態”地生活,綜合起來也可以說是合乎“生態倫理”地生活。
在這個意義上說,海德格爾的倫理學,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那種人與人之間交往的規范,只對人的道德行為加以限制或指導的理論。海德格爾揭開了倫理學的原初范圍,把它從現代倫理學作為一種道德義務理論的狹隘含義中拯救出來,使它不再只是關心某種成問題的人類行為,而是關心人對存在者整體的立場和態度,關心人如何才能在大地上“詩意地棲居”。它的目標不僅是讓人在存在的真理中在家,讓人是其所是,而且讓所存在者都能作為其所是存在者在光明中現身,居住于存在的澄明之中。也只有這樣人才可能在“大地上詩意地棲居”,與其他所有存在者都如其所是地在這個地球上共同地居住下去。這使海德格爾的存在倫理學從內在精神上一開始就具有生態倫理學的氣質。
對于海德格爾的這種生態倫理學,西方學者有不少將之稱為“環境倫理學”。如前面提到的德國學者珀格勒就曾經說,“后期海德格爾回避了通常的倫理學,但從他的拯救地球的宗旨中無疑發展出了一門新學科,即環境倫理學。”*宋祖良:《拯救地球與人類未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51頁。并且指出,這個環境倫理學也就是“人如何與其它的生物在這個地球上能夠居住”,“只有在這里才可以提出倫理學的問題”。*參見宋祖良:《拯救地球與人類未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52-253頁。珀格勒所說的這個環境倫理學,實際上也就是海德格爾的生態倫理學。這不僅在于海德格爾所說的“倫理學”是與“生態學”根本相通的,而且海德格爾所說的環境也是“生態性”的。
湯姆·里根在《環境倫理學的可能性》中曾提到:真正的倫理學必須包含兩個條件:(1)環境倫理學必須堅持存在著具有道德地位的非人類存在者;(2)環境倫理學必須堅持,那些具有道德地位的存在者群體包括但大于有意識的存在者的群體。弗茨認為,“里根在堅持把倫理學的范圍不僅擴展到非人類存在者如動物,而且還要擴展到非意識存在物如風景上是正確的,我們在海德格爾那里也看到這樣的倫理學,他不僅關心人類的存在,而且關心人類對存在者整體的態度?!钡锔鲆暳艘粋€問題,“那就是對于一種真正的環境倫理學來說,還要理解環境本身的真正含義。但里根像其他環境倫理學的研究者那樣,沒有重新檢視環境的含義?!蓖贰·布萊克斯通也曾批評里根把環境的含義看成是給定的,但在弗茨看來,布萊克斯通雖然批評里根,但他本人實際上也仍然是從給定的意義上不加批評地使用環境概念的。他有時把“環境視作自然的同義語,有時視作大地的同義語,有時又把它看作生態科學的客體(環境倫理學和生態倫理學是可以互換的)”*Bruce V. Foltz, Inhabiting thearth:Heidegger, Environmental Ethics, and the Metaphysics of Nature, New York: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 Inc, 1995, p.170、pp.171-172.。
與他們不同的是,海德格爾早在1927年的《存在與時間》中就提請人們注意環境概念中所隱含的一些問題。他說:“現在有很多關于‘我們有一個環境’[Umwelt]的談論”,但“如果不對‘有’進行界定的話,這些說法就沒有從存在論上談出任何東西”。并且談到,“環境[Umwelt]是一個結構,它是甚至連生物學作為一種實證科學也無法找到、永遠無法界定但又必須假定并持續使用的。”*Heidegger, Being and Time, Translated 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Basil Blackwell Publisher Ltd, 1962, p.84.但他認為,這種被生物學包括生態學假定和運用的環境,“嚴格地說,根本就不是環境——因為它不是一個環繞的世界,anUmwelt——,而是一種由植物、動物那些‘沒有世界’的存在者組成的特定環繞‘environ’物(Umgebung)”*HB, in W.187 (234-35). See Bruce V. Foltz, Inhabiting thearth:Heidegger, Environmental Ethics, and the Metaphysics of Nature, New York: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 Inc,1995,p.172.。在海德格爾看來,人類的環境是一種與動物、植物的環繞非常不同的東西。人類的環境確實包括河流、森林、草原和沼澤那些環繞著我們的東西,但環境不是這些特定存在者或自然物的聚合,而是一種“世界”現象。而“世界”,在每一種情況下,“總是已經先行被揭示出來的,通過它我們返回到存在者中,我們與存在者相關并棲居在存在者中”。環境因此是日復一日地與我們關系最近的“世界”部分,是那種我們最直接居于其中的、關系著我們每一天的對我們一貫至關重要的“住所”,因此它的意義最大程度地與我們整個的生命過程交織在一起。*Bruce V. Foltz, Inhabiting thearth:Heidegger, Environmental Ethics, and the Metaphysics of Nature, New York: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 Inc, 1995,p.172.由此可以看出,海德格爾所理解的環境就是“住所”、“棲居地”,就是“世界”、“家園”,它與生態的原義是根本相通的。我們前面已經指出,生態“ecology”一詞的詞根“eco”,源于古希臘字“oiko”, 原義指“家”、“房子”、“居住地”。從這一意義上說,海德格爾的“環境”概念從一開始就是生態的。
在海德格爾的后期思想中,作為“住所”的“環境”其實就是作為家園的“大地”、“自然”,它與人類生態學中所應用的術語——那種作為自然科學的研究對象的環境不同,也與環境美學中那種作為審美對象的環境有別。“那種環境概念只是日常的風景概念的對等物”。在這些情況中,環繞的自然在那里還是被觀看的“客體”,或者是出于好奇,或者是出于研究。但在海德格爾看來,“真正的環境揭示、建立和保護,只有在關心存在者本身的存在,關心人本身的存在,把人這種存在者和其他存在者都帶向切近,都讓他們按其所是的方式存在的詩意的態度中才是可能的”。只有把大地、自然作為棲居的家園,大地、自然才是環境,人類才能棲居;而“正是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才構成了真正環境倫理學的可能性”*Bruce V. Foltz, Inhabiting thearth:Heidegger, Environmental Ethics, and the Metaphysics of Nature, New York: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 Inc, 1995,pp.172-173、p.173.。這種真正的環境倫理學也就是生態倫理學。因為海德格爾生態倫理學的目標也正是人在大地上的“詩意棲居”。 海德格爾正是從這種真正的環境倫理學或生態倫理學出發才注意到,從古希臘到現代的自然觀都是一種“本體論-神學”自然觀,它與現代的自然科學一起,都明確地是“去自然的”,亦即他們把自然從它最內在的存在中分離出來,把它作為與人相對立的自然物,作為對象來看待。但在海德格爾看來,人與自然環境的關系不是對象性的,而是參與性、互生性的。自然不是作為研究對象和觀賞對象的自然,而是作為家的自然。自然環境不向單純的旁觀者揭示自己,而只是向本質性地參與到環境中的人顯現它自身。環境作為家園,它也不是外在地、突兀地包圍著居住者,它是適宜于棲居的。在這里,人與天地萬物親密地聚集在一起。環境因此也是一個由天、地、人、神構成的四元世界整體,人與天地萬物都作為他所是的存在者自由地顯現他自己。如果存在者都能夠是其所是地顯現自身,它便是存在的“近處”居住,也便是在存在之家中“在家”了。而“棲居”和“在家”也正是我們前面所說的原始的生態倫理學的主題。從這一意義上說,人們所說的海德格爾的環境倫理學,實際上也就是他的生態倫理學。
由以上不難看出,盡管海德格爾在其著作中沒有使用過“生態”概念,更沒有使用過“生態倫理學”或“環境倫理學”概念,但無論是他對于“存在”的看法,還是他對于“倫理”和“環境”的理解,都無不切中“生態”的原義。這使得他的“基本存在論”、“原始倫理學”、“環境倫理學”,都稱得上原初意義上的“生態倫理學”。無論是海德格爾的“環境倫理學”還是“生態倫理學”,都關心“棲居”和“在家”的問題,都關心讓所有存在者存在、讓所有存在者是其所是的“存在的真理”。它都涉及人對存在者整體的態度和立場,關心人如何能在存在者整體中存在,作為存在的真理的看護者,而又不被提升為存在者的中心,而是讓所有存在者都能作為它所是的存在者在光明中現身。也只有這樣,人的詩意棲居才有可能。從這一意義上說,無論是海德格爾的生態倫理學還是環境倫理學,都是一種生態存在倫理學,都以詩意地棲居或生態審美存在為目標,對于當代的生態詩學、美學研究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
(責任編輯:陸曉芳)
2016-03-07
趙奎英(1969—),女,山東菏澤人,文學博士,南京大學藝術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生態語言學與生態文學、文化理論研究”(項目編號:1213ZW007)和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美學基本理論的分析與重建”(項目編號:13JJD750010)的階段性成果。
B83-066
A
1003-4145[2016]09-002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