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 A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9749(2015)06-0135-04
武漢大學孫來斌教授主持完成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列寧的灌輸理論及其當代價值研究”(批準號為08BKS001),取得了豐富的研究成果和良好的社會反響。中國農業大學李明教授在人民網撰文指出,“對‘灌輸論進行系統梳理和研究的文章近年來很多,但最全面和系統的應該屬武漢大學孫來斌教授,他有數篇深入探討‘灌輸論的文章。”該研究的最終成果為專著《列寧的灌輸理論及其當代價值》,已經順利通過國家社科規劃辦的結題驗收,鑒定等級為優秀。該成果的學術價值在于:回應關于列寧灌輸理論的質疑、挑戰,彌補國內外列寧主義研究的薄弱環節,夯實馬克思主義理論教育學科的基礎,豐富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相關思想研究。該成果的應用價值在于:探索實現列寧灌輸理論當代價值、增強思想理論教育實效性的可行路徑,為實現“兩個鞏固”、推動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大眾化發揮積極作用。
在人類文化的思想傳播、代際延續活動中,灌輸是一種普遍的教育活動。在世界德育思想史乃至整個教育思想史上,“灌輸”是一個影響深遠同時又存在重大爭議的概念。在馬克思主義的話語體系之中,“灌輸論”作為思想理論教育的重要原理,自列寧在1902年的《怎么辦?》中對其系統闡發以來,對于擴大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影響、促進工人階級政黨的社會動員一直起著非常重要的歷史作用。西方主流思想受多種因素影響,對灌輸做了重新“解讀”,將其逐漸演化為“教育”的對立物,并不斷將其污名化。受其影響,國內教育界許多人士談“灌輸”色變,唯恐避之不及。當前,國際國內形勢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我們正在進行具有許多新的歷史特點的偉大斗爭,思想理論教育的內容、主體、客體、載體等表現出新的特征。在此情況下,思想理論教育要不要灌輸?核心價值觀的培育用不用灌輸?“灌輸論”遭遇許多現實難題和理論質疑,亟待以當代視界去著力回應。我們在研究過程中,試圖體現以歷史考察為背景、以理論分析為基礎、以現實關注為重點的總體思路;注重突出問題意識,結合國內外學界有關論爭,重點厘清列寧灌輸理論的基本問題,緊密圍繞它在當代有沒有價值、何以有價值、有哪些價值、如何實現其價值等問題逐一展開。
一、導論:列寧灌輸理論的當代視界
近三十年來,國內外學術界對灌輸問題展開了多方面的研究。西方馬克思主義、西方列寧學從不同側面直接探討了列寧灌輸理論。前者代表作有柯爾施的《馬克思主義和哲學》、馬爾庫塞的《蘇聯馬克思主義:一種批判性分析》,兩書都論及列寧灌輸理論的本質,并稱其具有“教條論”或“唯意志論”色彩。后者代表作有沃爾夫的《三個制造革命的人:傳記史》、波索尼的《列寧:身不由己的革命家》,兩書論及列寧灌輸理論的思想來源,但將列寧曲解為俄國民粹派的衣缽傳人。西方馬克思主義、西方列寧學有關研究既有共性也有區別:它們都論及列寧灌輸理論,都提出一些責難,這是共性;前者盡管提出責難,但總體屬于學術研究范疇,而后者則意在顛覆列寧主義,帶有強烈政治色彩。兩者具有不同思想傾向,對此我們應有所區別。
國內學界有關研究在內容上涵蓋灌輸理論的思想淵源、理論內涵、現實意義等方面,其中灌輸究竟是原理、原則還是方法,一直是討論焦點之一;關注重點逐漸由理論內涵轉向現實意義;研究視野不斷開闊。現有成果為本課題研究提供了良好基礎。但現有研究在文本對象上主要側重于《怎么辦?》,對列寧的其他文獻關注較少,文本考察的全面性有待加強;在成果形式上論文居多、專著鮮見,研究的系統性有待加強。此外,在關于列寧灌輸理論當代價值的生成根據及實現路徑的深度研究,關于列寧灌輸理論與西方道德教育理論的比較研究,關于西方列寧學、西方馬克思主義有關思想的跟蹤研究等方面,也還有很多工作可做。列寧灌輸理論的精神實質何在?灌輸究竟有無強制性?如何看待西方灌輸批判理論?灌輸理論在當代是否還有價值?這些問題,需要我們做出有力的回答。
在經濟文化落后國家如何對廣大群眾進行馬克思主義理論教育,是一個重大歷史課題。列寧的灌輸理論不是也不可能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但它所闡明的革命理論與群眾實踐相結合的重要意義,所揭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教育的一般規律,是我們要長期堅持的基本原理。遵循歷史方法與辯證方法的統一、文獻研究與現實關注的統一、理論繼承與實踐創新的統一,在堅持“灌輸論”的基本原理的同時,結合新的實際做出新的創造,根據時代要求賦予其新的內涵、新的話語、新的形式,是我們對待“灌輸論”的正確態度。
二、列寧灌輸理論的形成與發展
列寧曾經指出:“在社會科學問題上有一種最可靠的方法,它是真正養成正確分析這個問題的本領而不致淹沒在一大堆細節或大量爭執意見之中所必需的,對于用科學眼光分析這個問題來說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不要忘記基本的歷史聯系,考察每個問題都要看某種現象在歷史上怎樣產生、在發展中經過了哪些主要階段,并根據它的這種發展去考察這一事物現在是怎樣的”。列寧的這段話無疑具有社會科學方法論的意義。對待灌輸理論,無疑也可以采取這一歷史考察的方法。
“灌輸論”的首倡者是誰?迄今為止,學術界對此仍存有不同意見。顯然,要搞清楚這個問題,首先有必要明確首倡者的判斷標準。以標志性、系統性、原創性等方面加以綜合衡量,從“灌輸論”的思想萌芽來看,無疑可以而且應該追溯到馬克思恩格斯;從“灌輸論”理論化、系統化的最初過程來看,考茨基做出了重要貢獻;從“灌輸論”在理論上的完善、在實踐中的運用及其社會影響的擴大來看,這又要歸功于列寧。肯定考茨基在“灌輸論”首倡方面的貢獻,絲毫不影響我們對列寧灌輸理論的獨特價值的尊重。從世界社會主義運動史的角度來看,列寧對“灌輸論”的綜合貢獻最大,因為他不僅在理論上對“灌輸論”加以完善、發展,使之成為馬克思主義的著名原理,而且在實踐中加以科學運用,使之產生了重大的歷史影響并結出了偉大的碩果——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武裝了俄國工農群眾,從而為奪取十月革命的勝利奠定了思想基礎和階級基礎。從這種意義上說,在“灌輸論”前面冠以列寧的名字,是實至名歸的。
列寧灌輸理論發展史與西方“灌輸”概念的歷史嬗變,兩者的線路不同,后者構成前者研究的參照。西方教育學對灌輸概念的認識,既經歷了一個主流思想的嬗變過程,也存在同一時期主流與非主流的意見分歧,對此必須作具體的歷史分析,不能一概而論;西方灌輸概念歷史嬗變的背后,既有經濟社會發展的客觀動因,也有一些學術流派極力推動的主觀動因,對此應該作全面的綜合分析,不能片面而論;當代西方主流教育學的灌輸概念,與馬克思主義“灌輸論”視野中的灌輸概念雖有視界交融,但更有根本區別,對此應該有清醒的認識和正確的判斷,不能混為一談;當代西方主流教育學對道德灌輸的批判,既有一定的片面性,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對于改進我們的思想道德教育工作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不能全盤移植或一概拒斥。
三、列寧灌輸理論的科學內涵
列寧灌輸理論比較系統地論述了灌輸的必要性、可能性、主客體等問題,具有科學性與革命性的基本特點。有些人將“從外面灌輸”理解為從工人的頭腦外面向其生灌硬輸馬克思主義理論,無疑曲解了列寧的原意。所謂“從外面灌輸給工人”,列寧其實說得很明白,其意在強調“從經濟斗爭外面,從工人同廠主的關系范圍外面灌輸給工人”。換言之,即馬克思主義的知識分子要幫助工人克服自身認識能力和狹隘社會分工的局限性,從而超越經濟斗爭的范圍、超越單個工人與廠主的范圍去認識工人運動的意義,將其上升到政治斗爭和階級斗爭的認識高度。做到了這一點,馬克思主義就從最初由少數知識分子提出的理論轉變成為工人階級掌握的理論,工人的意識也就從單個個體的意識轉變成為階級的群體意識。
“灌輸論”的精神實質在于闡明實現革命理論與群眾實踐相結合的極端重要性,揭示馬克思主義理論教育的一般規律,以及如何實現馬克思主義大眾化的基本原理。從馬克思主義大眾化本身來講,它不僅是指馬克思主義理論由深奧到通俗、由少數人理解到多數人理解的理論普及過程,而且也是指馬克思主義理論由少數人運用到多數人運用的實踐開展過程。這一過程的實現,不是無條件的、自動完成的。而馬克思主義政黨開展積極的理論灌輸,就是推進馬克思主義大眾化的重要路徑。
馬克思主義理論灌輸是強制性與非強制性的辯證統一,不僅體現了“灌輸”的原則性與方法性的辯證統一,而且歸根到底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性與科學性的辯證統一。將灌輸理解為具體方法的觀點是片面的,所謂“生灌硬輸”之說更是錯誤的。西方學者所謂“灌輸論”即“唯意志論”的觀點,實際上割裂了自覺性與自發性的辯證關系,而柯爾施所說的灌輸必將導致“教條主義”不過是前述“唯意志論”之說的一種翻版。至于西方列寧學所謂“灌輸論”即“取代論”的說法,割裂了理論教育主客體的辯證統一關系,割裂了領袖、政黨、階級、群眾的辯證統一關系。
近年來,國內一些學者受當代西方主流德育思想特別是其灌輸批判理論的影響并以其為據,對馬克思主義“灌輸論”多有批評、指責。這種做法,實際上沒有注意區分兩個話語體系的差異,因而將語詞相同但實際上內涵不同的兩個概念混為一談。西方主流德育話語體系中的灌輸,特指一種以教條式的內容、強制性的方法、盲目服從的意圖和心靈封閉的結果為特征的非理性、反人道的施教方式。馬克思主義“灌輸論”話語體系中的灌輸,是以馬克思主義科學理論為內容、以啟發與引導為方法特征、以促進工人階級階級自覺為意圖并以人的自主發展為結果的理論教育活動。兩者具有本質區別,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造成這種區別的根源,除了話語體系不同以外,還與概念的流變性、認識的階級性等因素有關。
四、列寧灌輸理論的當代境遇
眾所周知,列寧在1902年系統闡發“灌輸論”有其時代依據和現實針對性。當前,在現實社會主義國家,尤其是在我國,同列寧所處的時代相比,馬克思主義理論教育的環境、客體、載體等都發生了很大變化。這些新變化,既為列寧“灌輸論”發揮作用提供了新的社會歷史條件,也對其作用的實際發揮提出了新的挑戰。“問題就是公開的、無畏的、左右一切個人的時代聲音。問題就是時代的口號,是它表現自己精神狀態的最實際的呼聲。”任何真正的思想理論體系,既是時代的產兒,又是時代的指針。它既要反映時代的根本特性,也不可避免地會打上時代的歷史烙印,從而存在時代局限性。作為時代的產物,列寧灌輸理論無疑也存在時代性問題。從總體上看,列寧處身于以戰爭與革命作為時代主題的時代,其灌輸理論的主題,即它所要解決的基本問題,就是在一個農民占多數的國家里,為什么以及怎么樣對無產階級和廣大群眾進行馬克思主義理論灌輸的問題。在一定意義上說,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和運用的過程,也是中國共產黨人堅持和發展“灌輸論”的過程。在革命戰爭條件下,中國共產黨曾經是一個小生產者占多數、整體理論水平不高的黨。從思想上建黨,是關系到黨的建設成功與否的關鍵。而這個關鍵問題的成功解決,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灌輸。當今時代主題及社會生活條件的變化,即國際環境的變化、社會發展的轉型、黨員數量和結構的發展、信息技術的運用、社會思潮的涌動,給列寧灌輸理論的時代性帶來“五大考驗”。
一元與多樣的沖突、主體與客體的疏離、理論與實踐的反差、“萬能”與“無用”的偏頗,是列寧灌輸理論在當代中國面臨的“四大矛盾”。就理論與實踐的反差而言,成因是多方面的,諸如理性思維缺失、理論解讀誤區、實踐環節偏差。面對這種反差,社會上出現了諸如“學理論熱血沸騰,看現實心涼半截”、“老師講了一學期,毀在社會一星期”等等說法。而導致“萬能論”與“無用論”同時出現的原因,可能在于價值評價的偏頗、歸因分析的錯誤、哲學方法的偏誤等方面。
究竟如何看待前述“五大考驗”、“四大矛盾”呢?應該說,與以前相比,當前理論灌輸確實面臨著許多新情況、新問題,理論灌輸的實效性確實亟待增強。如何應對灌輸環境、內容、客體、載體等方面的新變化,解決好一元與多樣、“外灌”與“內引”、灌輸與接受等一系列重要關系,確實是“灌輸論”必須直面并積極回應的時代難題。只有積極回應這些新問題,切實增強理論灌輸的實效性,“灌輸論”才能永葆其理論魅力、體現其當代價值。
五、列寧灌輸理論的當代價值
在當代“灌輸論”到底還有無價值?如果有,它何以有價值?又有什么價值?如何實現這些價值?這些問題,亟待我們做出回答。
一種理論的當代價值,既可以在其自身框架之內得到邏輯證明,更需要在其他學科中得到學理支撐。在當今條件下,列寧灌輸理論仍然具有很重要的時代價值,對此可以在當代政治學、發展經濟學、教育學、西方馬克思主義等學科理論中得到佐證。從當代政治學的角度看,政治社會化就是內化政治價值觀念、學習政治態度、形成政治行為的過程。在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理論灌輸是實現青年政治社會化的必然要求。從發展經濟學的角度看,對于后發國家而言,民族精神或主流意識形態對于經濟社會發展的促進作用,是其后發優勢的重要表現。當代教育學從不同方面探討了教育何以發生的問題,實際上從不同側面論述了灌輸存在的合理性。從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意識理論來看,無論是盧卡奇關于工人階級通過政黨獲得階級意識的主張,還是葛蘭西關于奪取文化領導權來提高工人階級階級意識的思路,都為列寧灌輸理論提供了佐證。
價值生成于實踐、實現于實踐。中國共產黨人深諳列寧灌輸理論的精髓,將其作為發動民眾、統一思想的重要原理。在當代,灌輸理論在指導理論傳播、促進思想整合、塑造共同理想方面的價值,最終要通過當代中國共產黨人的思想理論教育實踐體現出來,三者統一的基礎在于思想理論教育實踐。三者的統一,用習近平總書記的話來說,就是“兩個鞏固”,即“要鞏固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鞏固全黨全國人民團結奮斗的共同思想基礎。”所謂灌輸理論的“失效論”、“過時論”,在理論上是難以成立的,在實踐上是有害的。它們如果不是認識上的偏差,那就只能是隱含了某種政治訴求。
思想變革引導社會變革,社會變革促進思想變革,這是社會變革與思想變革的一般辯證運動法則。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人根據黨在不同歷史階段的面臨形勢和主要任務的發展變化,適時而有序地在全黨范圍內組織開展馬克思主義集中教育,并對其重要意義、主要內容、基本原則、方式方法、基本目標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形成了新時期黨內馬克思主義集中教育的基本經驗,為實現列寧灌輸理論的當代價值提供了重要遵循。
要做好新形勢下的思想理論教育工作,必須認真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宣傳思想工作的一系列講話精神,并以此為指導解決好外灌與內引、灌輸與接受、內化與外化等一系列矛盾,“把握好時、度、效”。因此,有必要大力提倡“科學灌輸”的理念。這里的“科學”,是對灌輸的總體特征的界定,具體而言,就是以掌握話語主導、保持內容科學、堅持師者示范、實現受眾參與、善于運用網絡、采用柔性方法、維持合理閾限、夯實實踐支撐等作為系列過程和前提條件的灌輸。這些方面,分別對灌輸的方向、內容、主體、客體、載體、方法、強度、需要等方面提出了要求。其中,合理采用以滲透性、生活性為特征的柔性方法,在核心價值觀的培育上倡導潤物細無聲、對接日常生活的方式,是從科學灌輸論得出的具體啟示之一。
[責任編輯:劉慧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