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曉紅
從中國傳統髹飾技藝中探尋南北漆藝的藝術特色
文/戴曉紅
中國博大精深的7000多年漆文化歷史造就了我國獨特而完美的傳統髹飾技藝,而南北方文化的多元性又使得它的漆器存在地域性的特征。對我國南北傳統髹飾技藝成因的探尋,有助于我們去理解審視這些技藝所帶來的文化精髓和造物象征的意義,這對我國未來漆藝的發展有著現實的意義。
傳統漆器;南北漆藝;藝術特色
我國有著7000多年悠久而燦爛的漆文化歷史,漆的認識和使用要比其他國家早1000多年。歷朝歷代的著名漆藝師的卓越才華使中國傳統髹飾工藝形成了獨特而完美的藝術體系,并對亞洲各國漆藝的發展帶來深遠的影響。用大漆髹飾過的器具,以其無可替代的實用價值和藝術價值,成為瑰麗的中華民族文化寶庫里的重要組成部分。
漆藝剛開始出現是以它的實用性作為前提,如餐具、棺木、樂器、漆盒、兵器等。此后,隨著社會等級制度的出現,部分漆器逐步和人們的日常生活脫離,成為權力與地位象征的奢侈品,出現在家居擺設、文房四寶、寺廟佛堂、亭臺樓閣之中。漆藝形成了實用性與觀賞性漆器二元分流局面,而后者也逐步成為漆文化發展的主流。漢代是我國漆語言的重要形成期,許多髹飾技法對后世有深遠的影響。受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鳴”文化的影響,漢文化是多元性、統一性、包容性、和諧性與創造性并存。以荊楚為代表的神秘而原始的南方文化和以齊魯為背景的現實人倫的北方文化相融共生,這兩支重要的文化體系直接影響了中國數千年的文明、歷史、經濟和政治的格局。造物髹飾的漆藝文化,也因為南北文化的多元化而散發出地域性的民族特征。本文就以我國漆藝的地域與文化特征去探尋南北漆文化的成因及藝術特色。
從我國漆藝的發展史上看,南方漆藝較北方漆藝的繁榮期久遠,也造就其文化氣質中歷史的厚重感。我國南方地區溫潤潮濕的氣候特征特別適合繁殖大量的漆樹,漆液干燥成型后又具有很好的防腐隔水功能,考古發現的河姆渡的遺址第三個文化層上的距今7000年歷史的朱漆木碗不腐就是很好的例證,不僅強有力地證明了“中國是全世界漆藝術發源地”這一科學論斷,也說明江南是我國乃至世界上最早發現和使用漆的地區。南方漆藝從原始社會、殷商到春秋戰國時期,漆藝的水平逐步提高。在戰國時期湖北隨州城西的曾侯乙墓穴中發現彩繪內棺及樂舞鴛鴦形針刻漆盒,是髹漆工藝中刻漆與戧金銀的雛形。迄今為止出土的春秋戰國時期的漆器主要集中于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湖北、湖南、安徽、浙江等省。漢代是我國髹漆技藝的“黃金時期”,地處湖南的楚國漆藝得到空前的發展,形成南方漆藝的第一個繁盛期。如在長沙馬王堆一號棺木的黑地與朱地彩繪漆棺上,復雜多變的云氣紋中,繪有生動的仙人與禽獸。漆藝涉獵于日用品、樂器、殉葬品的方方面面。在《史記》中記載“莊子者,蒙人。名周,嘗為漆園吏”,可見當時的楚國種植漆樹已有規模,并有較為嚴格的漆藝制作的管理制度。隋唐以后,由于江南地區的經濟發展迅速,古漆藝的文化重心不斷南移,良好的社會經濟與秩序帶來漆文化的第二個鼎盛期。隋唐與宋明時期民間與官營的手工業兩次盛衰更替大大地促進了南方地區髹飾技藝的迅速發展。觀賞性藝術漆器已成發展主流,金銀平脫、戧金、脫胎、百寶嵌、雕漆等技術也日臻成熟。在南方的傳統髹漆技藝中,尤以揚州的百寶嵌、福州的脫胎技藝為代表。
(一)雕漆嵌玉、嵌螺鈿技藝的揚州漆藝
揚州是一座有著2500多年文明歷史的古城,是我國木胎漆器的發源地,揚州漆工藝起源于戰國,在西漢的中晚期,揚州是我國重要的漆器生產中心,漢墓出土的漆器造型靈動而腴潤,漆繪色彩柔和細致。唐代的古揚州是全國手工業與商業的中心,經濟繁榮可比國都長安,金銀平脫成為當時具有代表性的漆藝裝飾技法。宋代時期,隨著中國文化重心的南遷,受江南士大夫文人氣息的影響,揚州漆器典雅而清新。百寶鑲嵌、點螺工藝、雕漆等髹漆工藝讓明清時期的揚州漆器技藝達到了頂峰,屏風作為揚州百寶嵌表現的重要品種,多以“揚州八怪”等名人書畫作為題材參考,在髹飾的藝術表現上,線條流暢而簡練,雕漆嵌玉細膩精巧,典雅而含蓄的特征完全符合士大夫的審美情趣。到了清代,揚州藝人將漆雕與鑲嵌完美融合,制作出雕漆嵌玉工藝。在中國漆器工藝走下坡路的晚清,揚州漆器卻未見低潮,漆工藝還專為文人雅士制作漆砂硯、紫砂漆壺等文玩。社會的動蕩也一度讓揚州漆藝擱置,但政府的重視與扶持讓揚州漆藝重生,尤其是“點螺”與“漆砂硯”得到了復創。“點螺”為揚州獨有的精湛工藝——“點”指技法,自然色彩的夜光螺、珍珠貝、石決明等原材料精制成薄如蜂翼的螺片,用特制的工具縝密地點填在平整的漆胚上,經過髹漆、打磨、推光,多彩的螺鈿讓畫面變幻而絢麗。雕漆嵌玉和骨石鑲嵌統稱“百寶嵌”,它注重鑲嵌材質處理上的巧物造型。利用螺鈿、翡翠、瑪瑙、珊瑚、碧玉、象牙、牛骨、云母等材料開片、成型,打磨制作而成,典雅而華貴。運河樞紐的獨特地理位置,讓揚州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江南重要的文化經濟重鎮。揚州的漆藝深受文人文化的影響,就是在清代,在揚州漆藝師為朝廷供奉的大量漆器中,依然有著濃濃的書卷氣息,宮廷氣息的滲透又讓揚州的漆器在典雅清新的品格中多了華貴的厚重感。揚州漆文化的氣質中始終蘊涵著精致、雋秀與高貴。
(二)薄料拍敷、厚髹填嵌的福州脫胎漆藝
以福州為代表的脫胎漆器,有著東南漆藝獨有的民族風格與地方特色,它與北京景泰藍、江西景德鎮瓷器并稱為我國傳統工藝的“三寶”。郭沫若生前曾贊嘆福州脫胎漆器是“天下諒無雙,人間疑獨絕”。福州漆藝的“胚胎”制作技藝稱之為“脫胎”,意為“脫去胎質,純以漆成”,它是先以泥土、石膏或木模塑形,生漆為粘劑,再用夏布層層裱褙,陰干后脫去原模,再上灰、打磨,髹漆研磨成器,使之成為“脫胎”漆器。脫胎漆器以其輕巧、勻稱、堅實與華麗而聞名于世。福州脫胎技藝雖然只有300余年的發展歷程,但它的雛形卻可追溯于戰國時期的楚文化,當時的技藝稱之為“夾纻”。夾纻技藝的輕便、可塑、逼真的特點又被廣泛運用于寺院佛像的塑造。日本在奈良時代接受了從中國唐代傳入的“夾纻造像”技術,日文稱“干漆造”。福州脫胎技藝早在秦漢、唐宋時期就已熠熠生輝,而后卻少有流傳。福州漆器的大興,應在清朝乾隆年間,以福州府侯官縣(今福州市)漆藝人沈紹安為代表的漆藝家們將夾纻工藝原理為范本,創作出具有濃郁地方特色的福州脫胎漆器。沈紹安第五代孫沈正鎬、沈正恂把泥金和泥銀滲入到漆料當中去,研制出全新的金銀、天藍、蔥綠、古銅等顏色,髹漆后的漆器華麗而奪目。1898年,沈正鎬、沈正恂的脫胎漆器作品參加巴黎國際博覽會,并獲得金牌,福州脫胎漆器在國際工藝美術界初露鋒芒。此后,沈氏脫胎漆器產品不斷地選送美國、意大利、倫敦、柏林等地的世博會,聲名遠赫。故福州脫胎漆器又稱為“沈氏脫胎漆器”,它是用絲綢和細夏布做成脫胎,質輕體薄、纖巧細膩,造物多樣而生動,完全打破了木質胎器的局限性,在胎器上再以豐富多樣的薄料髹飾技藝使整個漆器造型別致、精美絕倫。解放后,著名漆藝家李芝卿創新出一套厚髹填嵌技藝,犀皮起皺、彩漆漂變、錫箔嵌絲、松皮紋等技法與沈氏薄料拍敷工藝互為滲透,福州漆器靈活多變的脫胎工藝加上千變萬化的髹飾技藝,讓漆器制作帶來更多表現的空間,它為我國髹飾工藝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果說南方漆器溫婉而清新的話,那么以北京漆藝為代表的北方漆器就顯得雄渾而大氣。我國傳統的北方漆藝是以北京作為中心,輻射周邊的山西、河北、陜西及甘肅等地區。北方漆器的歷史最早可追溯于新石器時期太行地區的山西襄汾陶寺墓地出土的漆鼓、漆案等,戰國時期的甘肅天水地區也曾出現大量的漆器,用頭骨髹漆作為器具也有記載。北方漆藝文化氣質比較注重色彩的瑰麗與技藝的繁富。除了皇家貴族的宮廷審美之外,北方的地理位置與當地的民俗民風對北方的漆器也帶來了技藝表現的特殊性。北京雕漆與山西推光漆器為北方傳統漆藝表現中的代表。
(一)雕漆工藝、金漆鑲嵌的北京漆器
以大漆為材質制作的器具、物品因其精美的外形、耗時的巨大也成為地位、財富及權利的象征。北京作為元、明、清三朝的皇都,漆器的發展也蘊含著奢華而莊重的宮廷審美的意向。今藏于首都博物館的元大都遺址出土的廣寒宮圖嵌螺鈿黑漆盤殘片,紋圖精密細致,細螺鈿分截殼色,絢麗可賞,是元代唯一一件出土的嵌螺鈿漆器,十分珍貴。北京漆器工藝以漆雕與金漆鑲嵌見長。漆雕工藝始于唐代,興于宋、元,盛于明清。雕漆在歷史上又被稱為漆雕、剔紅、剔黃、剔綠、剔犀、剔黑、剔彩、堆朱、堆漆,明朝中后期才統稱雕漆。漆雕的工藝制作是在胎體表面上反復髹上百層漆,漆膜形成一定的厚度,利用大漆緩干的特性,在漆表層上根據設計的精美紋飾由外向內施以刻繪,刀法靈活、磨工圓滑、精湛細膩的雕刻手法使雕漆層次豐富而古樸厚重。北京雕漆工藝又以沉穩大氣的“剔紅”為重。金色作為華貴尊嚴的象征,北京的亭臺樓閣、宮廷器物常常髹以金色,金漆鑲嵌就成了除雕漆之外北京漆器的又一技藝特色。金漆又稱為金髹,貼金、描金、掃金、撒金、戧金等技法與平嵌、轎嵌、色嵌、百寶嵌等鑲嵌技藝完美地結合,嫻熟的技法中除了有髹金與鑲嵌,彩繪、雕填、刻灰、斷紋、犀皮漆等漆藝也互相融入,使北京漆器顯露出強烈的東方民族風格。元代的油漆局、明代的果園廠、清朝宮內務府造辦處等專為宮廷制作漆器的大型手工作坊都為北京漆器的發展帶來堅實的技術支持。紋飾方面,除人物、花鳥之外,還有吉祥如意的圖案裝飾,構圖綿密而層次多,立體感較強。地域文化的影響使北京的漆器喜好于制作屏風、寶座、亭臺樓閣、舟船車輦等大型物件,從中我們不難看出為何北方漆藝偏重于奢華富麗的風格。光緒年間,北京漆藝幾近失傳,后因民間漆匠在修復宮廷漆雕時找到契機,北京漆藝才得以在民間傳承下來。時至今日,北京的漆器藝術仍然偏好于磅礴大氣、富麗堂皇的藝術氣質。
(二)手掌推光、描金彩繪的平遙漆器
上古時代的山西呂梁山與太行山地區廣泛分布有天然漆樹資源,先祖們很早就學會提煉漆液髹飾木質器具。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大同北魏司馬金龍夫婦合葬墓穴里的木質漆屏風,紅漆為底,勾墨線輪廓,再涂以黃、白、青綠、紅橙、藍灰等色彩,從繪畫和漆技藝上已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位于晉中地區的距今近3000年歷史的平遙縣城,至今還相對完好地保留著明清時期古縣城的整體風貌,正是這樣一座具有深厚底蘊的文化古鎮孕育出了我國獨具特色的漆髹飾技法——平遙推光漆藝。它的工藝始于唐代開元年間,鼎盛于明清時期,距今已有1200多年的歷史。公元639年,唐太宗李世民就招募30余人的平遙漆工匠參與修建著名的文成宮大昭寺。明清時期由于發達的商業經濟的支撐與山西商賈的崛起,平遙的推光漆藝得到迅速地發展。晉商頻繁的京城往來,給平遙漆器帶來更多的宮廷文化氣息,漆器開始追求達官貴人的奢華格調,盡顯富貴華麗之氣。清朝末期,平遙的推光漆器商鋪達14家之多。新中國成立以后,平遙漆器的工藝發展進入黃金時代,享有世界聲譽的產品遠銷美歐、東南亞諸國。平遙漆器制作在經歷了素底描金、增厚漆層、研磨光澤的工藝之后,最后形成以手掌推光與描金彩繪相結合的獨特藝術風格,是繪畫與漆器的完美融合。“手掌推光”一詞是平遙漆器的氣質特征,用漆髹在漆胎上涂六七遍,每遍干后,先用水砂紙蘸水研磨,以手沾磚粉、麻油、豆油、水等細料的混合物,再加絲絹、細布反復推磨漆面,直到推出如鏡的光澤。在溫潤細膩的漆面上再施以“描金彩繪”,繪制出亭臺樓閣、風景山水、花鳥人物,平金開黑、堆鼓罩漆、勾金、罩金和鑲嵌等傳統技法讓平遙漆器雅致古樸、金碧奢華。平遙漆器的品種多為屏風、首飾盒、幾案、箱柜等,造型簡潔實用,外觀構造精細,繪制艷麗奢華,手感溫潤柔滑,實為漆器中的精品。
中國傳統髹飾漆藝,從北方漆器的雄渾氣勢到南方漆器的典雅靈秀,地域性與文化性的氣質反映出當地漆器在主題、造型、技法上的審美差異。以揚州、福州、北京和平遙漆器為代表的我國南北優秀漆藝文化,它的氣質內涵不是某種漆藝的展現,而是這些特殊技藝所帶來的文化精髓和造物象征的意義。2006年北京雕漆技藝、揚州漆器髹飾技藝、福州脫胎漆器髹飾技藝、平遙推光漆器髹飾技藝入選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在傳統漆器的實用性到裝飾性轉化的發展歷程中,傳統審美一直是漆器文化的靈魂所在。而如今我國現代漆藝的表現往往對傳統技藝的傳承是有所缺失的,傳統漆藝人才青黃不接、行業的不規范、產業的分散,導致了有些地方特色漆藝幾近失傳。而我們鄰國日本的現代漆器的發展卻十分發達,國家的資金支持,地方政府、社會團體的通力協作,日本國民的保護意識,等等,都為日本傳統漆藝的傳承與發展奠定了基礎。中國現代漆藝的多元化只有依托于傳統漆器上的發展才是有生命力的,對我國南北漆器文化特色的梳理,不僅是去研究這些特殊的髹飾技藝,而更多的是通過南北漆器的歷史溯源找到未來我國漆器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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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曉紅,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