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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秘笈

2016-04-07 09:22:52李新勇
雨花 2016年3期

李新勇

當汽車翻過最后一道老坎,從遠處就能看見沐浴著晨光的格德瓦鎮房頂時,我心想,有必要裝出點樣子來。于是我下了車,甩開腳丫,向格德瓦中學狂奔。斜挎的大書包里裝了三本書,一本《藥性歌括四百味》,一本《湯頭歌訣》,還有本荊川紙的古代藥書,封皮全無,開頭缺了好多頁,看不出印制年代。估計少說也有兩百年。前兩本是師父在我入師的時候給我的教材,后一本是我從師父的書櫥角落里找出來的,師父壓根不知道,算撿的行,算偷的咱也不介意。我的書包跟不上我飛奔的軀殼,被遠遠甩在后面,有時我稍微慢下幾步,它就從后面飛上來,很不友好地落到我屁股上,我的屁股不僅結實,還大度,對這明顯的欺壓行為根本不當回事,在只顧朝前的同時,公事公辦地把它彈回去,讓它重新回到空中。新買的運動鞋跟我一身洗得泛白的衣服嚴重不協調,我狂奔的目的,除了要在格德瓦中學校長面前制造出一副風塵仆仆、艱苦樸素、吃苦耐勞、堅忍不拔的農村有志青年形象外,還想在鞋子上撲一層泥灰,倘若能踩上幾坨稀泥巴或者一丁點狗屎,就再好不過了。

身上起一層毛毛汗的時候,我沖進了格德瓦鎮。在剛好能看見格德瓦鎮房頂的時候,我認為我能夠把格德瓦鎮踩在腳下,等跑進鎮子,才發現這是跑進鎮子的腸子里去了。街上的行人和車輛對我的奔跑絲毫不產生干擾,不僅如此,我還給它制造了一點小小的混亂。我躲閃敏捷,穿梭在車輛之間。汽車駕駛員在我貼著車頭飛竄過去的瞬間猛踩急剎。在此起彼伏的刺耳剎車聲中,按部就班的街道被我搞得兵荒馬亂。對此我只有一點點抱歉,是的,就一點點。我一路奔跑,一路歪起嘴巴壞笑。我在心里騷起毛地吼:格德瓦,我來了!

“這孫子要遲到了!”

在離格德瓦中學一公里不到的拉面館前面,四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小伙子沖我打口哨。其中一個吼了一嗓子。四個人一色黑西裝白襯衫運動鞋,一色頭發蓋了半張臉,時不時朝右邊甩一下。要是我搖身一變就能變成警察,憑他們這副屌絲模樣,至少關三天。吼我那家伙,額頭寬得可以當飛機場。他的吼聲把我祖宗十八代的面子都丟干凈了。他們前面十來米有三個女生一字排開,走在通往格德瓦中學的路上,聽到他的吼聲,都扭過頭來,嗖,嗖嗖,目光集中到我身上,繼而爆發出歡快的笑聲。一個女孩沖我喊:

“明天才開學呢!”

聲音甜美圓潤,清純通透得像歌星李玲玉,過耳不忘。可她這句話的每個字都像殺傷力強大的炮彈,打得我幾乎邁不開腿。我是個要面子的人,尤其在跟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前面。

我是來格德瓦中學赴一場考試的。格德瓦中學是省重點高中,升學率在全省領先。這所學校的校長跟我同名同姓,李蘇啟。李蘇啟保證升學率的秘密武器,據我多年后概括,一是狠抓教學質量,從高一抓起,方法之一是學生考試任課教師也考,學生寫答案,老師寫解題思路、所涉知識點、講解切入口;方法之二是李蘇啟事前不打招呼、不定期深入課堂聽課;還有就是學生成績與教師獎金掛鉤,干得好的可買房買車,干得不好的只能臥薪嘗膽喝稀飯。二是每年招一個補習班。別的學校,能招多少招多少,神經病才跟鈔票有仇;而他只招一個,進這個班的每個補習生都得參加入學考試,時間是8月31日,試卷若干套,都是數學,在電腦上隨機抽取。李蘇啟親自命題,親自組織高三教師批改,上午考試結束即開始閱卷,下午公布成績,按照分數高低,確定補習費的金額,只收前60名。為獎勵優秀,誰要愿意同時選擇三套試卷,每套所扣分數在10分以內,那么學校免收補習費,另還獎勵2000塊。之前踐行過這一條并拿到獎金的只有兩個人,一個后來考上中國人民大學,另一個上了清華大學。我決心要成為第三個拿到這筆獎金的人。

我喘著氣跑進李蘇啟的辦公室。李蘇啟正在跟監考老師談話,監考老師一共十位。見我進來,他看了我一眼繼續對監考老師說:“到考場里準備一下,過半個小時開考。”十個老師中,有五個老師手中有試卷袋,由此推斷有五個考場,至少有250人來應考,說不定是500人。格德瓦中學名不虛傳,連這種考試,試卷袋上都加了密封條。

李蘇啟在我的身份證上掃了一眼說:“李蘇啟,跟我同名同姓呢!你準備‘一拖三?”在這所學校,“一拖三”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我說是。我故意輕抬右腳后跟在左腳后跟上磕了一下,那上面真的有一坨爛泥。“磕”的一聲,兩只鞋跟碰了一下,聲音很小,可李蘇啟已經注意到了,他打量我的衣著,問:“你是從哪里跑來的?”

“從家里。”

“哦!”李校長說,“家在哪里?”

“黑水河鎮白沙村。”

“離這里四五十公里呢。”

我在心里壞笑:李蘇啟先生,你中招了!

我見李蘇啟扯開嘴角笑了笑。我不曉得他是看透了我的“裝”還是對我“農村有志青年”的形象感到滿意。他問我:“有沒有剩點力氣寫答卷?”

“那當然。”

李蘇啟請我上他家吃中午飯。在鉆進廚房之前,他拿了兩個蘋果出來,一個給門邊坐著的“小姑娘”,另外一個給了我。他問我:“李蘇啟同學,你書包里裝的是啥復習資料?”

我拿出《藥性歌括四百味》和《湯頭歌訣》。我沒把那本線裝的古書拿出來,它模樣太古舊,不體面,再說這古董要是李校長感興趣,灑家能說不給?眼下,我已經用不著這幾本書了。在拿書的時候,我還觸到一個小瓶子,那里面是我按照古書上的方法配制的一味藥,我檢驗過它的藥效,神奇絕頂,輕易不敢使用。這是我畢生配制的唯一成藥,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拿出來。我回答他:“在準備上補習班之前,我在學中醫,還差兩個月滿兩年。前一陣,一個到我師父診所看病的人對我說,您的學校對優秀補習生不但不收補習費,另外還有獎勵,我就決定來試試。”

“你沒復習過?”

“沒有。”說完故意跟他對視幾秒,以示我沒做假。我讀過《福爾摩斯探案集》,華生的經驗是做假的人是不敢跟人對視的。這細節若寫進偵破人員的辦案秘笈,絕不示人,那也許還有點價值。一旦被大眾了解,就成了雕蟲小技,看,像我這樣智商的人,隨便練習一兩次,就能運用自如,滴水不漏。

“不簡單吶!三套試卷都是去年的高考題,你能做那么好,我真的想不到!”

“我,”我如果能跳到一邊來看我的表情,一定能看到此時這個叫李蘇啟的小伙子,表情很誠懇很謙遜地對他的校長說,“也沒想到!”

對一個小時前那場考試,先前我猜對了一半,參考的學生不是250人,而是差13個500人。在明白我“一拖三”的想法后,李校長親自為我抽取三套題,并讓我在他辦公室答題。校長室寬大,空氣新鮮,心情舒暢。我一口氣做完三套,用了20分鐘從頭到尾復看了一遍,只比在考場上考試的學生多用半個小時。李校長用了半個多小時替我批卷,第一套144分,第二套140分,第三套148分。這個跟我同名同姓的校長興奮得跟撿到錢一樣,當即拍板招我,且邀請我上他家吃中午飯。

后來我才想明白,他請我吃飯除了一時高興,還想進一步核實一些事情。補習費最低起繳線加獎金一共5880塊呢。作為當家人,很有必要搞一趟私款吃喝,以了解我更多的情況,看看替我免掉那么多錢值不值得。

而我,原本就是沖那2000塊錢獎金來的。

我弟兄四個,都在念書,兩個高中,一個初中,一個小學。兩年前我高中畢業后,剩下兩個高中,一個初中。老父老母都是農民,窮盡家中所有,也無法繳清我們幾弟兄的學費。別人都勸我父親抓一個兒子回來分擔他的重擔,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喊誰回來都不好,畢竟我們弟兄四個成績都很優秀。中途我曾打過退堂鼓。初中我是在鄉下一所非常糟糕的中學讀的,英語老師教完26個字母就誰都不管生孩子去了,此后三年再也沒有在那所學校出現過,因此我的英語先天不足。我爹打死也不允許我退學,他的觀點是,英語實在搞不上去你把其他科搞好點,爭取拉一拉,搞到高中畢業,回農村就屬于半個文化人了,干什么都有基礎,有底氣。兩年前高中畢業,我離最低錄取線差11分,英語考試我只花了25分鐘就完成整套試卷——只做選擇題,全蒙,考了34分。畢業后,我就“棄文從醫”。之后兩年時間,我在師父的診所里做徒弟加幫手,師父供吃住,不發工資。今年8月底開學在即,父母再次為弟弟們的學費焦頭爛額,我聽到格德瓦中學獎勵優秀補習生的消息,萌生前往格德瓦中學參加補習班入學考試的念頭。只要把那2000塊錢搞到手,我那幾個弟弟的學費就解決了。下了這個決定,我利用師父叫我背《藥性歌括四百味》和《湯頭歌訣》的時間,做了全國各地近兩年的高考數學真題。我琢磨過,考不過,拍拍屁股轉身就走,誰也不知道我是誰;考過了,拿到2000塊錢不說,還能在赫赫有名的格德瓦中學校史上留下一個震驚,回頭繼續跟師父好好學醫。我甚至考慮:是否有必要每年8月31號都到格德瓦中學搞一票。

可就是那個蘋果卻讓我改變主意,我決定:中醫等以后有工夫再學,大學必須現在就考。

李蘇啟跟他愛人到廚房忙碌的時候,我瞅了一眼手頭的蘋果,粉嘟嘟的,清香宜人,饑餓和饞蟲如同鋪天蓋地的蝗蟲向我飛過來,讓我坐立不安,令我窒息。上一次見到蘋果是在我7歲的時候,我舅舅為慶賀我入小學,不曉得從哪里搞到一個蘋果送給我。至今一說到蘋果,都還是7歲時的味道。我決定把它消滅掉,否則我會被饑餓吞噬干凈。像在鄉下吃剛拔出泥土的紅蘿卜那樣,我右手拿蘋果在左衣袖上擦了兩下,直接把蘋果送進嘴巴。就在我的上下門牙剛剛咬到蘋果的那一瞬間,門邊傳出一串好聽的聲音:“李蘇啟同學,蘋果不是這樣吃的!”緊隨其后又是一串更加好聽的笑聲。

是門邊那小姑娘的聲音。這聲音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聽到過,卻一時想不起。

她要是不說話,我都忘了她的存在。我站在屋子里,她坐在門邊,逆光,看不清楚。她靜靜地坐著。剛才李校長發蘋果的時候,我向她急匆匆掃了一眼,感覺她很小。我以為是李校長的女兒或者侄女。我正奇怪她不喊“哥哥”而是“李蘇啟同學”的時候,她站了起來。這下我看清楚了,她不是小,是苗條,又苗條又高。從相貌上看,已經不是什么小姑娘了,模樣漂亮得令人震驚,是類似于范冰冰那種高貴、華麗、細致的美,少了范冰冰特有的撩人性感,臉上是善解人意的清純的微笑。左眼眉頭下方有一粒小痦子,算是草里藏珠,使她的微笑越發生動。若非要我挑出點遺憾,把她顴骨上兩朵紅暈拿掉,那就真是完美無缺了。我想她恐怕是一名高一或者高二的學生。她右手從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左手伸到我面前,鼻子里帶著笑意“嗯”了一聲。我懂她的意思。我把蘋果從上下門牙間取下來遞給她。蘋果離開以后,香味依舊不依不饒在唇齒之間纏繞。她接過蘋果,替我削皮,從果蒂開始,一圈,一圈,一圈,薄薄的果皮拖得越來越長,剛才留下四個門牙印兒的地方沒有影響果皮的延長,直到整個蘋果露出象牙白的肌膚,果皮啪一聲掉進垃圾桶,中間沒有一點斷裂。

這動作多么嫻熟啊,沒有經年累月練習,斷然不可能達到這水平!

她的話、笑聲、漂亮的面容、嫻熟的刀法,一瞬間拍開我的心門:憑什么在一次高考失敗之后,我就把自己定性為鄉村中醫,為什么就不能讓自己擁有一份天天都有蘋果削的生活呢?我能,我不是已經為自己爭取免交補習費另加2000元獎金的“最惠國待遇”了么?會削蘋果算什么?生活不是削蘋果:要天天削蘋果,就必須把書讀下去。

我以為吃過飯,校長李蘇啟會把2000塊錢交給同樣叫李蘇啟的學生我。事實上,學生李蘇啟腦子太簡單了。李校長把我送出門說:“明天早上8點半舉行開學典禮,你得上臺領獎。”

回到師父那里,師父說:“我知道你遲早還會返回學校的!”我突然替這位年近七十的老人悲傷。黃世偉師父有一身蓋世奇學,從醫半個世紀治好若干疑難雜癥。年輕的時候,多少后生想跟他學醫,他卻聲稱不滿60歲不收徒弟。到了60歲,西醫日盛,中醫旁落,再也沒有后生到他門口哭著鬧著要做他徒弟,本以為他這一門會絕徒,沒想到竟等來我這樣一個擁有高中文憑的農村青年。他在對我進行一番考察后,擇吉日,隆重邀請幾個健在的師兄弟,用最傳統的收徒大禮納我為徒。我既是開門師兄,可能也是關門弟子。入師那天,他一位從好幾百公里外趕來的師兄在我頭上摸了一陣對師父說:“世偉弟,此后生濟世無須懸壺,憑倉頡之字耳。”師父嘆了一口氣說:“若果如此,其奈何哉!”那師叔對師父說:“好歹你也算是有徒弟的人了。”師父無奈地把被風吹亂的頭發擼了擼說:“長短都是緣!”

師父替我收拾好行裝,打了個包背在我背上,特地買了一網籃水果,又拿了40元錢給我做路費。送出門的時候,我把《藥性歌括四百味》和《湯頭歌訣》摸出來,準備還給師父。師父說:“權當師父留給你的紀念吧!”我心頭一熱,眼淚包不住,跪下來給他磕了個頭。我在心頭對自己說:我是只吃過入師酒沒吃過出師酒的人,永遠不會出師的!

走出好遠轉過頭去,師父還在門口站著。我摸摸斜挎的大書包,師父送我的書哪是兩本呢,是三本,眼角忍不住再次濕潤。

班上的同學來自全縣各地,縣城里的居多。在我們這塊地方,縣城無論從哪方面都比鄉下優越。就拿學校來說,農村學生聰明的多了去了,刻苦用功的多了去了,可農村學校的師資、教學設備跟縣城相差不是一點點,有人估計最起碼一百年,98%的農村孩子從農村來,又回到農村去。像我這樣的農村孩子進了格德瓦中學,就跟進了縣城的鬧市一樣,從穿著、行為習慣,到考慮問題的思路,都跟縣城里孩子存在明顯差距。這就是我當初踏上格德瓦這塊土地,決定把原來的自己包裝起來的原因。裝吧,能裝到哪天算哪天,能裝到啥地步算啥地步。

剛剛開學的補習班不再像初一或者高一剛入校那陣,利用下課時間相互介紹,彼此了解,而是,以前認識的聚在一起,多的十來個,少的三四個,兩個一簇的也有;像我這樣沒有老同學不要緊,只要在頭三天主動往某個人堆里靠,有人接納你,你就成為其中一員。用不了多長時間,班級的幫派就出來了,各有各的地盤,為以后必要的時候展開軍閥混戰做好組織上和戰略上的準備。

我窩在座位上背單詞,我英語差到丟人現眼的地步。第一節英語課,有幸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我一個單詞都沒聽懂,只好在她老人家說完最后一個單詞的時候,果斷地回了一句:“騷蕊,愛胴體摟!”沒想到,問題的答案就是這個,老師高興地請我坐下:“Ok,good,sit down!”魂不附體間,歪打正著,檣櫓灰飛煙滅。我明白,這不是我的本事,我甚至擔心,第一節課就表現得那么優秀,以后點我回答問題的次數估計手腳并用都數不過來。我決定從現在開始就猛攻這一門,利用一切時間學習英語。“水桶理論”誰都懂,兩年前我就敗在英語這塊短板兒上。李蘇啟校長要是知道我英語差到這地步,當初我哪怕選做五套數學卷,每卷都滿分,他也不會免我學費,外加2000塊錢獎金。

與背單詞同步,我裝作不經意摸了一下褲包里那2000塊錢,這是我這輩子掘到的第一桶金,足夠我三個弟弟一個學年的學費。李蘇啟在開學典禮上的每一句話都具有煽動性,有兩句話我記得尤其清楚,一句“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另一句“沒有高考,你拼得掉富二代嗎”。對我而言我更想說:“英語考得出,大學有前途。”

“買糖!”

從吵吵嚷嚷的人群中發出一聲喊,聽上去好耳熟。

“買糖!買糖!買糖!”

跟體育館里喊“加油”的一樣,“買糖”的呼喊又有節奏又響亮,其熱烈程度趕得上劉翔出場。

早上進教室,匆匆地掃了大家一眼,這里沒有我昔日的同學,一個都沒有。昔日同窗大多數此時正在故鄉某個村落忙活嫁娶迎送。我以為他們的呼喊與本人無關。

我好奇地扭過頭去,十多個男同學正沖著我喊“買糖”。見我轉頭,站在遠一點的女同學也加入他們起哄的洪流。

昨天在拉面館前遇到的那幾個男生在里面,穿的已經不是昨天的黑衣黑褲,而是格子花襯衫。見我在看他們,他們喊得越發起勁。那腦門寬得可以停飛機的家伙笑得最燦爛,后來我知道他叫余弦。他那嘴巴大得沒法形容,與他碩大的腮幫組合成了一個大喇叭,剛才聽起來耳熟那聲喊必定是他制造出來的,昨天他喊“這孫子要遲到了”我就領教過了。

我皺了一下眉頭:怎么會跟這幫討厭鬼一個班?

入學考試以來的興奮感、幸福感,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這樣感那樣感,迅速被清零。跟個美美洗了熱水澡的人,出門給人兜頭潑了盆又涼又臭的洗腳水一樣。

我明白他們的意思,可我裝作啥都不懂。他們不知道那2000塊錢中的每一分對我和我的家人都是那么重要。當然我還沒吝嗇到幾顆糖都舍不得買的地步,我是不滿意他們昨天讓我那么丟臉,而今天又那么不給面子瞎起哄。不僅不買,我現在恨不得從下水道撿個泡脹的饅頭,把余弦那張大嘴巴堵住。

我還發現,起哄的女生中有一個昨天在拉面館前遇到過。昨天在李蘇啟校長家遇到那女生,也在起哄的人群中。

“不是冤家不聚頭”。

上課鈴聲恰在這時響起來。那群人“噢”地叫了一聲,聲音前高后低,類似于嘆息,聽上去像拿臭雞蛋砸我。被人指使得騎虎難下不得不照別人的意思去辦的事情,類似于被綁票,非常不爽。我決定一顆糖也不買。

這節是班主任的課。從他點名中我知道,在李校長家里遇到的那個身材苗條、聲音好聽的女孩叫何婭。班里還有一個女孩聲音跟何婭一樣好聽,她是何婭的好朋友章鷹。我把何婭的聲音跟章鷹的聲音作過比較,在拉面館前說“明天才開學呢”的人不是何婭就是章鷹,我更傾向是章鷹。

再下課的時候,余弦攜帶他的大嘴巴跑到我面前說:“哥,請兄弟姐妹們吃顆阿爾卑斯糖如何?”

“為啥呢?”我喜歡他的爽直,在我們農村,彎彎腸子是最難搞的,誰都討厭彎彎腸子。不過,既然上一個課間十分鐘才決定不買,一個小時不到就變卦,這么不要臉的事我還從來沒做過。因此,我故意反問。

真像人家說的那樣,嘴巴大的人不會說就會唱。余弦果然會說:“理由好多條。揀幾條頂頂主要的。第一,你跟校長同名同姓,前面一個李蘇啟既然做了校長,后面一個李蘇啟肯定不止做校長,要不然就違反了‘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起哄的人群,瞬間變成觀眾,免費聽他說單口相聲,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

“第二,你是我們這幫人中間唯一選擇‘一拖三的兄弟,而且一舉把李蘇啟的2000大洋搞到手,說明你才智超群、英雄虎膽,是塊做大事的料。兄弟姐妹們提前祝你青云直上,黃袍加身……”

前面說得還算靠譜,中聽。后邊要我“黃袍加身”,是抬舉我做趙匡胤啊?我聽不下去了:“別介,慢,哥們兒,我知道了,你口才好……”

他根本不給我插話的機會:“這第三,這大小也是樁喜事啊!喜事就要照喜事的規矩辦。今兒個花轎也不備了,堂也不拜了,總得發顆喜糖吧?發發糖才算那么回事!”扭頭問大伙兒,“兄弟姐妹們,你們說是不是啊?”

我算是領教到縣城孩子的貧了。

“是啊!是!”一個個再次回到東倒西歪狀態。何婭、章鷹等好幾個女生笑得捂起肚子蹲下去,再剎不住,恐有性命之虞。

“還有第四……”

我心想你還有啊!好在萬惡了好多年的上課鈴聲這一次突然變成救苦救難的菩薩,“叮鈴鈴—”,沒讓余弦把單口相聲說下去。

余弦回座位時,還沖著我做鬼臉,低聲念叨:“阿爾卑斯,阿爾卑斯,阿爾卑斯……”

上課后,我開了一會兒小差,剛剛開始的這一年,不曉得要發生多少故事:我一個鄉下孩子鉆進城市孩子中間,多像一只羊混入狼群啊—好在余弦的貧,總體上還算善意。

第二天到教室,全班同學都在吃糖。見我走進教室,都對我報以友好的微笑。大嘴巴余弦頂著個飛機場腦門兒給光頭郭慶使了個眼色,郭慶跑過來對我說:“夠哥們兒,”他指著余弦對我說,“如果不介意,咱們一伙兒?”我瞟一眼余弦跟郭慶一模一樣的衣著,我估計,以我現在的家底,若跟他們混在一起,不被他們視為乞丐,也會逼我父母去乞討。我避重就輕地說:“又咋啦,被你表揚成這樣?”郭慶天生就具有外交才能,他舉著手里的阿爾卑斯,指了指何婭說,“何婭說是你讓她替你拿來分發的!”

何婭大紅一張臉,使勁給我遞眼色,免得當眾穿幫。

我的臉“騰”地一下熱辣到屁股溝里去。這世道,英雄救美女那是天經地義,要是美女救英雄,英雄多半太矬,蔫不拉幾,說句話都直不起腰板。

我后悔昨天在李校長家吃飯的時候,在李校長夫婦關切問詢下,幾乎把自己的家世、家境和盤托出。當時李校長非常感慨,他說他以為讀書的艱難只發生在他們那一代。一同吃飯的何婭把什么都聽去了。我說到動情處,她眼角泛起淚花。我不曉得何婭跟李校長什么關系,但我對她的壯舉大為不滿—我本來準備中午買的,這下倒好,讓她給越俎代庖了。

吃完中午飯,在食堂通往女生宿舍的路上,我截住何婭。我不卑不亢:

“多少錢?我得還你!”

“你什么時候欠我錢了?”

何婭回這句話的時候,有些不自然。

我說:

“糖。”

等我說出這關鍵的字,再張嘴說話,何婭就自然了:

“你別介意,也別多心,錢肯定是要還的,但不是現在……”

我打斷她的話:

“我沒有多心,但我介意了!你在顯擺你家有錢!”說出這話,我長舒一口氣,一身輕松,好似不再是矬子了。

何婭笑盈盈的臉僵住了,沉默一瞬間她說:“李蘇啟,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誰一生沒個艱難的時候啊?別以為這世界只有你遭受的磨難最多,你最堅強,堅強就意味要自我封閉,孤軍奮戰!”

說完,一扭身子,向女生宿舍走了。得承認,她不僅正面好看,連背影都美得讓人陶醉。我抬頭看一眼被教學樓擠壓得有些變形的天空,無法言說的感動和悲愴一瞬間把我內心撐得要爆棚。那一刻我原諒了何婭,她畢竟是好意的。要早知道我是那么要面子,估計她不會這么冒失。當然,原諒她的另一個原因,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那就是,我汪洋恣肆的青春荷爾蒙占了上風。

格德瓦真是個不錯的地方。

小鎮在一片田野的盡頭。到了十月,鄉村公路上奔跑著各種各樣的車輛,車上滿載著糧食和水果,不管是哪一樣,都散發著迷人的芬芳。

再遠是一條清澈的小河,河水一年四季變化不大,挽起褲腳就能走到河對岸。人們一般不會挽起褲腳涉水,河床上連珠一樣擺放著一串串大石頭,不管什么季節,這些石頭都當橋用。在河的下游是一座12孔相連的公路橋。再朝下游走上一公里,是個湖泊。那是個不規則的湖,最窄的地方劃船要20多分鐘,寬的地方沒有渡船,人們寧愿沿著湖岸坐車繞過去。

格德瓦鎮有一條魚市街,365天都有魚賣。無論顧客買多少,賣魚人在你看好秤花后,都要在你籃子里放上幾苗蔥,不花錢,白送的。據說這風俗已經延續了好幾百年。

街上的房子獨棟相連,又高又細,鋪面寬窄適宜,也有好幾百年的樣子。香樟樹居多,有好幾棵香樟樹兩個人牽手還圍不住。許是因有河流和湖泊的緣故,格德瓦鎮連帶格德瓦中學一年四季都不太熱,也不太冷。

尤其讓人感動的是,就這么一個小鎮竟有四家書店,家家生意興隆。格德瓦中學的學生有事沒事都往書店跑。缺什么書,把書名告訴老板,不出一個星期就能如愿以償。另外還有兩家茶館,街頭一個,街尾一個。兩家都有說書藝人。街頭那個說唐朝以前的故事,比如《封神演義》《瓦崗英雄傳》;街尾那個說明清小說,《桃花扇》《牡丹亭》。有細心的人作過比較,兩家書場從未說過《水滸傳》《西游記》等“名著”。因風格不同,結果獲得錯位發展,街頭那家男同學扎堆,街尾那家女同學占主力。在這文氣的小鎮上,老百姓教育孩子,隨口就能說出“滿招損,謙受益”“狡兔死,走狗烹”之類。

我還注意到,小鎮上除了一家公立醫院,還有一家民營診所,爺爺中醫坐堂,孫媳婦西醫問診,真正意義上的爺孫同臺、中西醫結合。老先生寫處方用毛筆,隨手寫一張都是書法精品。我留了一張老先生開的方子,大學時缺錢花,請人裱褙了賣給一個福建人,換得大洋一千八。

在這樣的小鎮讀書,感覺每一天都在一架看不見的梯子上攀登,每一天都在朝心頭的目標邁進。格德瓦中學有著無形的氣場,這氣場催人奮進。

時間是彌合創傷的良藥。不久,我就徹底忘卻了余弦、何婭帶給我的那點尷尬,算是不打不相識,我們成了朋友。

跟他們成為朋友后,我發現,我那農村人特有的面子觀,在縣城孩子那里簡直像出鬧劇。面對縣城孩子的強大,我們的本能就是“裝”:裝強大、裝底氣、裝體面。而縣城里的孩子跟晴天東山頭的太陽那樣直率、直接。我們的“裝”,在遮蔽我們與生俱來的拘謹的同時,讓我們像仙人掌那樣,即使開出令人艷慕的花來,也沒幾個人敢靠近。

意識到這一點,我慢慢開始改變。我發現,不管是余弦還是何婭,都很好處。余弦的本事都集中在那張嘴巴上。格德瓦中學的補習班向來不設班干部,他正好補了這個缺。班里大小事務、一切糾紛,都由他總攬。他能把盛怒的人說笑,能把得意的人說哭。郭慶是余弦的跟班,余弦腳趾頭翹一下,他就知道余弦要他做什么。主意多,鬼點子不少,常被余弦當“余辦主任”和外交官用。何婭跟章鷹好得像姐妹。郭慶說他們好得像“同志”,給章鷹知道了,罰他一次吃了八個肥肉大包子。章鷹聲音甜美,非常具有迷惑性,接觸了才知道,這丫頭性子糙得跟魯提轄像是一個爹娘教育出來的。何婭呢……何婭留到后面說,后面的事情大致跟她有密切關系。有必要說說我,有一天經過格德瓦鎮唯一的十字街頭,我看到一個坐在“大綿羊”摩托后座的長裙美女伸長脖子,越過駕駛摩托那小伙的肩頭,直抵小伙子右臉,小伙子準確會意,扭頭給那女子一個熱吻,我向天老爺保證,四片嘴唇準確無誤疊在一起時,我站在路邊看都驚出一身冷汗,那摩托時速至少40碼。回學校講給大家聽,誰都不信,說我荷爾蒙超標過剩,悶騷得無可救藥,編個段子來瀉火。我寫了一篇稿子投給報社,報社信了,發表在顯眼位置,文章的標題:路口飛車熱吻,激情驚煞路人。語文老師在課堂上沒表揚我,只字不提,背后滿校園神吹:“我發現了一棵文學苗子。”他說那篇文章文字簡潔、情節生動、風趣幽默、耐人尋味。我人生的伏筆埋在了這里,高考結束后,買來十本稿紙,立志成為作家。

我爹對我拿回去的2000塊錢表示驚訝,對我終于回到學校表現出難得的高興,當初“棄文從醫”他就相當不支持。我爹只接受了800塊,剩下的1200塊給我在格德瓦做生活費。

格德瓦中學的補習班有個不成文的傳統:向課堂要質量,該學的時候拼命學,“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班主任這樣對我們說。該休息的時候換著花樣玩耍。“不會玩的人絕對不會學,還絕對學不好。”這話也是班主任說的。也只有在格德瓦中學才有老師鼓勵學生拼命玩,當然前提是學習的時候必須“拼命學”。

校園里的刻苦學習每每都是一樣的,而課余的玩耍卻各有各的不同。周末,余弦和何婭他們總是相約到處玩耍;如果我不回家幫父母干活,他們就約我一起去。去野炊,或者順著格德瓦鎮邊的小河逆流而上,去探尋河的源頭。他們在一起的時間總是比我跟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多,我能感受到,他們之間除了同學關系還有比同學關系更密切的關系。格德瓦的大街小巷,包括田野上,到處都曾留下過他們的身影。他們騎著單車在路上飛奔,兩個人一輛,男同學騎車,女同學坐車,一邊飛奔一邊唱歌。所經之處,田野里彎腰干活的農民都會直起腰來,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說:“格德瓦中學的瘋子又來了!”格德瓦中學補習班每年都會出這么一幫學生,他們見怪不怪,說完埋頭繼續干活。

在格德瓦中學第45屆校運會上,從這里畢業的兩個國家級體操教練親臨運動會現場,跟李蘇啟校長一道為校運會開幕剪彩,其中一個還作了個簡短的發言,讓全校同學真切地感受了一回格德瓦中學“文武兼備”的優良傳統。

我報名參加5000米、1500米、800米和接力賽,同學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大家都認為我是在嘩眾取寵。“一拖三”他們相信,參加四個項目比賽他們也相信,但他們對我能取得名次不相信。我體質單薄,走路幾乎聽不到腳步聲,不僅相貌不像個長跑運動員,而且也從來沒聽說我擅長跑步。余弦連單口相聲都懶得費力氣說了,直接對我報以懷疑的目光。只有何婭說:“李蘇啟,你一定是個硬漢!”為此,余弦跟何婭打賭,籌碼是誰輸了,都得不定期替我買紅燒肉,總共十份。我在心里笑得嘴巴都歪了。要知道,我腸胃里的銹,生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到參賽那天,我出盡風頭,1500米我拿了全校第一,800米預賽第一,決賽也是第一。然后是5000米,起跑時有31個同學,跑到2000米的時候還剩17個。起初,跑道兩邊的拉拉隊各自為各自班上的參賽選手吶喊助威,到后來,我無論跑到哪個拉拉隊前面,他們都喊:“李蘇啟,加油!”我跑得太快了,第一個400米,我就把隊友甩到后面,我的優勢在于大步流星、勻速向前。400米一圈的標準跑道,我跑完8圈的時候,后面跑得最快的都才剛剛跑完5圈。李蘇啟校長在辦公室里聽見全校同學都在喊“李蘇啟”,以為發生了什么大事,跑到操場上來,見是另一個李蘇啟在跑5000米,破天荒站在跑道邊當拉拉隊。當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熱切地連喊了三聲:“李蘇啟,加油!”哈,李蘇啟給李蘇啟鼓勁,成了這場運動會最大的看點,遠遠超過兩個國家級體操教練來為這場運動會剪彩—將來寫進校史,一定要在兩個名字后面將各自的身份標注清楚,否則可能會被后人當病句刪掉。同學們平時對他這三個字諱莫如深,是不敢隨便喊的,今天好歹逮了個合理合法狂喊的機會,于是“李蘇啟”三個字被喊得驚天動地、響遏行云。我兩只耳朵像冬天里裸身的樹枝,把風掣得嗚嗚作響。奔跑真是爽快啊,我想象自己像匹草原上的駿馬,正跑向一望無垠的天邊……

就在我想象跑到終點全場沸騰的景象會不會把操場掀翻的時候,我感到胸口發緊,像被誰一下子綁了繩子,最開初是一根兩根,很快就是十根八根,后來越來越多,數都數不過來。繩子在我離終點還有一圈半的時候開始收緊,而且越來越緊。剛才均勻的呼吸像給誰中途鉆了個洞,肺里面急待補充,鼻腔里卻跑冒滴漏,我的腳步就亂了,踉蹌起來,幾乎要摔倒。何婭最先發現我不對勁,她拽了一下還在熱烈喊著加油的章鷹,跟她說了幾句什么,兩個人沖到跑道邊上來,在我身邊跑起來。何婭問:“李蘇啟,你怎么啦?”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她,沖她擺了一下手,繼續往前跑。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不能輸在這最后的幾百米上,否則,依我自己都感覺有些變態的自尊心估計,我終生都不會原諒自己。咱是來格德瓦中學實現夢想的,不是來丟臉的。

何婭愣了一下,突然轉身拉起章鷹的手向醫務室跑去。

我至今已不記得跑向終點的情景,我甚至不敢肯定我有沒有跑到終點,模糊記得我前面出現了紅色的帶子,不是一根,是好多根,亂糟糟擋在前面,我胸腔的塞子就在這時閉合了,“騰”地在胸口上爆出一團火,想要爆燃出來,卻被塞子堵得嚴嚴實實的,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全身沒有哪一處還聽我指揮……

蘇醒過來已經是第五天,我躺在病床上,有兩根管子插在左胸側下。神智恢復后,我爹告訴我,我患了化膿性肺炎。這毛病在我身上已經潛伏好長時間,五天前找到個合適的機會突然爆發出來。兩根管子連著兩臺機器,負責從我肺里抽取膿液。

我爹憔悴得拍一巴掌就可以貼到墻上,這么多天幾乎沒合眼。我爹告訴我,好在我的幾個同學輪流替他照顧我,尤其是兩個女同學,那些沾滿血污的衣服,都是她倆洗出來的。李蘇啟校長借給我爹一口電鍋,她倆就用那電鍋給我熬粥。我的住院費學校墊支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我不曉得我爹是向誰借來的。那兩個女同學回學校上課之前,還手把手教會我那只會使用農具的老爹操作電鍋。

不用說,“那兩個女同學”一個叫何婭,一個叫章鷹。

護士每天上午來掛水,大大小小一共五瓶,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消炎藥、抗生素一大堆。每天上午十點左右查房,醫生都要重復一個問了一萬遍的問題:“昨天多少毫升?”

“200左右。”我爹說。醫生是指一天一夜抽出的膿液量。

“少,太少了!”醫生說,“要是今天還達不到500CC,得考慮把胸腔打開。”

我父親已經歷過五十多年的世事,還是被嚇得臉刷一下變得比醫院的墻壁還白,他聲音哆嗦:“不開行么?”

“不行,他肺里的膿液越積越多,機器抽都抽不出來,這樣拖下去,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醫生沒把話說完,三歲孩子都聽得懂。

“是不是打開來,”我父親沒有力氣和勇氣把問題一口氣提出來,“就能解決問題呢?”

“手術上的事情,都是有一定風險的,誰敢打包票?”

醫生說完。實習醫生把我床頭上的床牌換成“備皮手術”的牌子。

“放在什么時候?”我爹嘆了口氣,聲音不再哆嗦,塵埃落定,他反倒定心了,我從他聲音里聽出了絕望。

“明天下午。”醫生說,“最遲不能超過明天下午。”

我是清醒的,他們的對話我聽得清清楚楚。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打開胸腔也可能死,嗨,我才剛滿20歲,好多事情還從來沒有經歷過呢,如今多半也來不及了。大家都說我不該參加那么多項跑步競賽。事實上他們不知道,即使不跑步,這病遲早也會光顧我的。半年前,我還在跟師父學醫的時候發了一場高熱,師父診斷為肺炎。師父只用了三味草藥,煎水給我喝下,然后用藥捻子燒炙穴位。像揭了一層紙一樣,半個小時之后體溫就恢復正常。師父囑咐我兩天之內不能沾涼水。建議我臉和腳都不要洗,哪怕用熱水。這些我都做到了。誰曾想到,第二天在跟師父出診的路上,我們遭遇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我倆都沒帶避雨工具,從路上跑到最近一家人家屋檐下,都沒挽回衣服被淋濕的命運。病根就是在那時候落下的。最近兩個月,我總感覺氣急、胸悶,前幾天還發現血痰。我知道我的身體一定出現狀況了,什么狀況我說不清楚,也沒跟半年前那場高熱聯系起來,要是有師父的本事就好了,可惜才學了點皮毛。

我讓爹給師父打電話,請他來救我。接到電話,師父當天下午就來了。師父見我已成這樣,就說:“蘇啟,你這個病已經超出師父的能力范圍了。”

我一聽,心里頓時涼透了。師父在我心里是神醫,他都說無力回天了,這世界誰還有本事?我嘆了一口氣對師父說:“師父,徒兒不孝,半路改行,還望您老人家原諒!”我口氣平靜,語調平穩,在場的人都聽出來,這是我對師父說的臨終遺言。

師父很難受,他伸手在我頭上摸了一陣說:“若得貴人相助,徒兒能跨過這道坎。”

“貴人?是師父您么?”我的口氣依然平靜。身邊機器毫無表情地響著,我肺里的穢物正有一滴沒一滴地被抽到容器里。肺泡里的膿液越積越多,像塞了些石頭,每天都在往里面塞,胸腔被一天天撐大,可供我呼吸的地方越來越狹小。呼吸那么簡單的事情,現在變得越來越困難。

師父搖頭:“不會是我。”

“是醫生么?”

師父沒有肯定回答,也沒有正面回答。他說:“平心靜氣,順其自然。”

我想,師父這是在寬慰我。行到水窮處,有這份寬慰總比沒有好。我感念師父對我的好。跟他學醫近兩年,從來沒有罵過我。總是鼓勵我說,他只有高小文憑,我這高中生一定能超過他。冬天降溫的夜晚,我窩在被窩里不吱聲,他半夜進我房間來替我加被子。我有胃寒的毛病,他指導我比照《藥性歌括四百味》,從《湯頭歌訣》中找到相應的藥方,再根據我自身的身體狀況加減配伍,確定每樣藥的劑量,煎服一劑,效果非常明顯,兩劑就根除。這讓我充分體會到中醫的神奇。也算我治好的第一例疾病。為此,我很有成就感。他的教學充滿實踐和探索,化枯燥為有趣。話說回來,這跟學校學習比較起來,那又太枯燥了。師父曾經告訴我,要練就把脈知病的本領,大概需要20年。20年啊,我覺得太遙遠,那時我都40多歲了,20年的探索和研究,有多少人能堅持下來呢?這期間有多少人的疾病,我根本沒本事憑借他脈象提供的內在信息,而是靠自己的主觀判斷來診治?在我大徹大悟脈象之前,這些人都是我的實驗對象。這太荒唐,甚至算得上殘酷。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我一句話沒說。在我們鄉下有一句話叫“該死則毬朝天”。意思大致跟師父說的差不多,一切順其自然,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甚至什么都沒想,連我父親有沒有替我籌備好手術費我都不問:要是能活過來,父親借再多的債,都不是債;要是活不過來,這些問題我了解得再詳細,都沒機會再替他分擔一分。

我永遠記得,這是12月份的最后一個星期五。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天剛亮,我聽見何婭和章鷹的聲音從醫院廊道的另一頭傳來。她們在門外遇到我爹。隔著門,我看不見他們,但聽得見他們說話。她們一定給了我父親一樣什么東西。我父親推辭說:“孩子,不要這樣,你們來看看我兒子我就很感動了!夠多了,你們不能再這樣做!”我父親聲音哽咽。何婭說:“叔叔,這是公共場合,推來推去不好看。這是我和章鷹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說著打開病房的門。我爹躲在門后抹眼淚,他沒進來。

兩人在我床前這這那那問了一陣。何婭問我:“想不想吃點東西?我替你熬點粥去。”

我點點頭。醫生昨天的醫囑說今天一早開始限量喝水、不能進食任何流質和半流質的東西,要等術后打了屁才能進食。可是,誰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下了手術臺打屁呢?我想:“管他媽的,飽鬼比餓鬼強!”我總不能癟著個肚皮跑到閻王爺那里討燒餅。

兩人走出病房的時候,何婭又回頭問我:“要不要放鹽?”

我吃不進任何蔬菜,只能放鹽在稀粥里調味。

我搖頭說:“不要。”嘴巴里又咸又潮,只想喝點淡粥,淡到只剩下米香最好。

大概過了一個半小時,章鷹端著李校長家的電鍋,何婭拿了碗和勺子進來。她倆已替我把粥涼好,稀稠適中。我心里很感激。我后悔開學第二天就跟何婭來氣。人到這時候,猶如落到井底,別說從井口探下一根麻繩,就是飄了一根南瓜藤下來,都會覺得是溫暖,是恩賜。

“現在吃?”何婭問。我點點頭。我爹大概上護士站做什么準備去了。章鷹把床搖起來,讓我坐直身子。章鷹聲音好聽,可病床不會因為她聲音好聽就主動降低搖起來的難度,等她埋頭把床頭搖直站起來,我看見她的額頭和鬢角上滲出一片細密的汗珠。

我要自己舀來吃,何婭偏要用勺子喂我,我犟不過她。她舀了一勺喂進我嘴里,溫熱的粥果真散發出大米的清香,自己煮的就是不一樣。這些天我跟我爹吃醫院食堂,兩素一葷,咸得吃不下不說,那素菜我敢肯定從來沒洗過。葷菜則是紅燒雞頭雞脖子,天天如此。米飯稍好,稍好的意思是看不見異物,可硬得巴不得在牙床上裝臺粉碎機。

舌頭剛接觸到粥,味蕾立即表示強烈不滿,喉嚨馬上反抗:米粥是放了鹽的。我“噗—”一下噴出來,接著劇烈咳嗽起來,才咳了四五下,我就感覺到不對,緊急示意何婭把床底的腳盆拽出來。何婭嚇慌了,把手里的碗和勺子丟到床頭的小柜子上,拽出腳盆,我喉嚨底下憋足的咸腥的東西沖口而出,噴到盆里,是膿和血,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俱全,腥臭異常。我已顧不得斯文,面子暫時塞到褲襠里去,跟醉酒的人強烈嘔吐那樣,我止不住嘔吐。膿,血,膿,血,膿膿,血血,血膿膿,膿膿血。吐到半盆的時候,感覺胸腔里的石頭少多了,到這會兒我曉得,不用上手術臺我都知道有兩種結果:死亡,或者有救—有救的可能大于死亡。章鷹站在床腳發抖,連尖叫都不會了。我爹不曉得什么時候站在門口,也嚇得動彈不得,張著個無助的嘴巴,木然望著我嘔吐。我爹真有先見之明,醫院發住院用品的時候,我爹嫌面盆小了,再說也怕是別的病人用過的。他正處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分來用的艱難歲月,竟耗資10元替我買了一個大面盆,看,真派上用場了。何婭嚇得把那盆赤橙黃綠青藍紫盯得死死的,我吐一下,她向后面退一下。鄰床的病友大聲提醒他們:“快去喊醫生!”何婭最先醒過神來,沖出病房。看見何婭的背影消失在房門里,我眼前一黑,再次失去知覺。

再次醒來的時候,首先進入眼眶的是我爹興奮的表情。他的胡子已好久沒刮了,他興奮的表情在他長滿胡子的臉上波濤洶涌,最后涌到眼角,變成兩行熱淚奔騰而出。我媽和我的三個弟弟也在。

“大哥醒了!”最小一個弟弟喊了起來,氣勢跟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向世界宣告一樣令人振奮,“我大哥醒了!”

我在一家人中間找何婭和章鷹的身影,我爹告訴我,她倆回學校上課去了。我爹還告訴我,周末兩天她倆不離我左右陪護我。

“今天星期幾?”我問。

“星期三。”三個弟弟異口同聲回答我。

我摸摸胸口,胸口好好的。我爹說,我被推進搶救室后,儀器檢查,胸部的陰影消失,醫生把我推出搶救室,對我爹說,已經沒有必要進行手術了。然后繼續給我用抗生素和消炎藥。昏迷中又吐了幾次,跟第一次比較,都是象征性的,且一次比一次少。過了一天,生命體征平穩,醫生對我爹說:“你家孩子活過來了。”后來科室主任來查房的時候說:“真是奇跡,機器都抽不出來的,這小子竟自己吐出來了!”

一切都因那口鹽粥。我不曉得,是何婭把我的話忘了,還是陰差陽錯聽錯了。

“貴人!”我想起師父說的兩個字。

再返格德瓦中學的時候,正迎來期末考試。我身體依然虛弱,可我戰斗的信心一絲一毫不減。學校發給我好大三本證書,還有好幾百塊錢獎金。這一次沒人喊我買糖,我買了喔喔奶糖,從同學到老師,每人一份。當然,我那同名同姓的校長大人也不例外。李校長對我說:“李蘇啟同學,要是不出這狀況,我們可以向武漢體育大學推薦你。”我告訴他,出院醫囑第一條是:康復之后三年內不得從事劇烈運動。醫生在向我宣讀這一條的時候,特別叮囑,絕對不能從事跑步競賽,長跑短跑都不允許。“否則,還要你老命!”他說。

考完英語,情況非常糟糕,真應了一句話:理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這學期來,我除了生一場大病外,業余生活太過于豐富啦,野炊,騎自行車環游格德瓦湖,合唱比賽,運動會等等。如果不是這場考試,我早就忘記我還有個死穴,也忘記了我需要提高英語成績,否則,我將成為砸格德瓦中學補習班牌子的人。人家會怎么說?“看,這就是當初獲得2000大洋獎金的超級種子選手!”老天爺,這無異于掀掉了我家的祖宗牌位。

全部學科考完那天,我獨自坐在座位上發呆。我為我的外語焦慮:非動真格不可了!英語作文來不及搞了,我至少要在選擇題、完形填空和閱讀理解上搞到點分數。可我實在無從下手,我是該背單詞呢還是讀語法?有沒有什么捷徑?有沒有人愿意做我的小先生替我補課?找英語老師是不可能的,她正跟一個男人熱戀,每天折磨她男朋友都忙不過來。

何婭哭哭啼啼進來,陪她一起進來的還有章鷹、余弦、郭慶等人。

何婭最近牙齦腫痛,一顆蛀牙在下崗前夕攢足勁發炎,折騰得她撞墻的心思都有。考試結束,一幫人陪她去拔牙。出門的時候還沒想好是上格德瓦鎮的衛生院還是民營診所還是別的什么流攤。在格德瓦鎮街頭,他們看到許多人里三層外三層圍觀一白大褂給人補牙換牙,也圍了上去。那白大褂身材魁梧,身后有一大紅橫幅扯在兩棵香樟樹間,橫幅上紅底白字:祖傳秘方,無痛拔牙。見幾個被他醫治的人帶著滿意的表情離開,何婭就動心了。游醫自稱姓何,何婭上去就診,立即跟何婭認了本家。他對何婭說:“何本家,這是我們何家的祖傳秘方,不用老虎鉗,不用吊索,更不需要鉆子鐵錘,不需要手術,更沒有痛感,咳嗽一聲蟲牙下崗,包你滿意,不滿意不收錢!”何婭心花怒放。游醫的治療手段果然簡單,他讓何婭閉上嘴巴,用指頭按壓何婭的牙床,不斷問:“這里嗎?是不是這顆?”得到確切回答,他用指頭按壓一下蛀牙部位,囑咐何婭繼續閉嘴5分鐘,然后咳嗽。5分鐘后,何婭張嘴咳嗽,從嘴里吐出一顆牙齒。游醫把牙齒從地上撿起來,指著牙齒根部一根白色線狀物對何婭說:“看,這是牙蟲!”等何婭付了錢,往回走了一陣,牙痛突然猶如刀絞,她伸了指頭到嘴里摸索,驚駭地發現,上牙第五顆蛀牙仍然好好地站在牙床上,相對應的下牙卻被拔除了。這還了得,一干人回去找那游醫,余弦說單口相聲的本事派上用場。面對凌厲的攻勢,游醫巋然不動,這家伙江湖夠深,什么場合沒見過,還怕幾個毛都沒長全的學生?他等余弦嘴巴說酸歇氣的當兒說:“你們剛才誰沒看見牙蟲?都看的是吧?那就好,那就是一顆蟲牙。牙痛有對稱性,病灶在下面,往往痛在上面。看來你上下牙都有問題,要根治,得把上面那顆也拔掉。”何婭肯定她的下牙是無辜的,蛀牙的凹槽在上牙,剛才看到那下牙飽滿光潔平滑,哪像蛀牙呢?她向游醫索要牙齒,游醫說你沒要求我保存,早丟啦。可余弦、章鷹等人包括何婭本人見游醫正要補到一個四十歲上下禿頭嘴巴里的牙齒,怎么看都像何婭剛下崗那顆。禿子滿嘴煙熏的黃牙,哪來那么光潔的牙齒?哦呸,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何婭的蛀牙還在崗在編,一日不除就只有撞南墻。游醫表示再拔一顆可以,子兒一個也不能少。何婭想想這虧吃大了,被拔一顆好牙得不到賠償,還反多出一倍的價錢,轉身氣鼓鼓地回來,路上越想越氣,忍不住眼淚掉下來。一幫人除了安慰她,什么辦法都沒有。章鷹建議把他攤子砸了,余弦第一個就不響應,他除了一張嘴巴好事,動拳頭的事從來沒做過。

我問:“他按壓你牙床的時候,有沒有換過指頭?”

幾個人都說沒在意。

我決定去會會游醫。看來天底下擁有那本線裝古書的人不止我一個,當然也不止他一個。

我挎上書包,摸摸那小藥瓶,小藥瓶還在。

對里面的東西我過去一向心存敬畏,發誓輕易不用。可事情發生在何婭身上就不一樣了,何況問題已交到我這里來,我自愿鋌而走險,再說他的伎倆跟我的辦法,從結果來看,應該就出自那本書。

游醫還在那里。對我們的到來并不感到意外。他送走一個剛經他醫治的病人。他說:“回家去多用鹽水漱口,若還有不適,隨時來找我。”他拽了條毛巾拍打一張塑料凳子,凳子很干凈,沒有灰塵,但他還是要拍打幾下,誰都看得出來,他是在我們發難之前猜我們會用哪句話開頭,他好用一句話給我們來個一劍封喉。

我說:“醫生,你真是神醫。同學都說你隔著臉皮摸幾下牙床就能把蛀牙取下來。”

這話超出游醫的預想。我根本沒有問他,他無需回答。不僅沒有問,我還表揚他呢。

我說:“你的手法我也會。用的是氣功。”

游醫一笑,他說:“哦,氣功?練練?”他的意思是讓我練給他看。我嘴唇上已經長了一層小胡須,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從金庸武俠小說里走出來的,何況我大病初愈。他完全可以瞇起眼睛看我,他臉上掛著嘲笑。他在拍打過的凳子上坐下來,蹺起二郎腿,抽出一支香煙,準備點上。

“請您坐好了,香煙待會兒點,讓我試試看,”我說,我抱了一下拳,動作搞得古色古香的,“討教了!”

游醫沒把我放眼里,所以拿誰做實驗他根本不在乎。

我用食指摸他的牙床,在何婭缺牙的部位我的指頭停下來,我說:“醫生,討教啰!”說著,我換了個無名指頂在剛才食指的位置,輕輕揉了幾下。我說,“醫生,嘴巴閉好啰,過5分鐘咳嗽一下。”

我退后一步,游醫的臉上寫滿不屑和嘲笑。要是我把他牙齒取不下來,那他這神醫就當定了,何婭就活該丟兩顆牙齒。不少逛街的圍在四周,有個老太太問:“牙醫今天收徒弟了?”誰也沒回答她,這問題太滑稽了。我又退后一步,笑瞇瞇把他看著。我把剛才伸進書包,在小藥瓶口抹過一下的無名指放到街邊的香樟樹上擦了幾下,確認擦干凈了才停下來。

這小藥瓶里的粉狀物是我去年春天自制的。那時我剛找到那本線裝古藥書,里面有幾行字:以河灘凈沙上白絲魚和馬尿置瓦上焙干研磨成粉即為滑骨丹。曾聽長輩傳說,從前有一俠客,專修太極,行俠之時不用刀劍,而是貼身用手捏拿對方關節,頃刻對方關節脫落,若24小時內不能接上,即落下終身殘疾。我不曉得那本書上記載的奇方是不是真有神效,有心配制一試。白絲魚和馬尿都是平常易得之物,就做了一瓶,到夏天抓回一只螳螂來,于指間蘸少許滑骨丹輕抹蟑螂關節處,轉眼螳螂腳爪功能盡失。嚇我一身冷汗,好在我學過生理衛生,之前只敢用指尖觸碰滑骨丹,指尖上沒有關節,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5分鐘到,他主動張嘴咳嗽了一聲,他張嘴的時候,臉上嘲笑的表情一點不減。隨他咳嗽聲音在喧鬧的格德瓦鎮上空響起,一顆牙齒從他嘴巴里飛出來。他大驚,用穿風漏氣的聲音問:“這是怎么回事?這是怎么……”

何婭、章鷹、余弦等一幫子同學和看熱鬧的群眾也驚呆了。

我撿起地上的牙齒,指著牙齒中間的線狀物對他說:“看,這是牙蟲!”

游醫臉色鐵青,暴怒道:“放屁,這是牙髓!”

我不怕他,我有那么一幫同學撐腰。我相信如果江湖郎中揍我,哪怕余弦這樣只有嘴巴發達的家伙都不會袖手旁觀。我指著何婭問他:“在你身上是牙髓,在我同學身上就是牙蟲?”

他已經沒心情跟我爭辯,提起兩個大拳頭就要揍我。我伸出食指,再伸出無名指在他面前晃晃,說:“小心這個!”

他本來以60碼的速度向我奔來,見到我的指頭,突然剎車,嘎一聲停在離我一米不到的地方。他因憤怒把自己一張還算說過得去的臉搞得像涂了變質的番茄醬,可他還是垂下拳頭。他算明白了,他所擁有的我也有,如果撕破臉,把老底攤出來,自己把自己飯碗砸了不說,不知有多少跟何婭有同樣遭遇的人都會來找他。他以手心揉揉被取掉牙齒的部位,換一種方式問我話:“小兄弟,感謝你把我蟲牙取掉。”什么是江湖?這就是。在《聊齋志異》里,妖精變形起碼要喊一聲“變”,川劇變臉還需要一個遮臉的假動作,他什么都不需要,眨眼就跟我稱兄道弟,那表情和口氣,整得跟真的似的。

“承讓!”我不動神色,不卑不亢。

“只是你手法不熟,弄痛我了!”

我說:“有機會再來向你討教!”

沒出院,我就悄悄喜歡上何婭和章鷹。不僅因為善良,是我的“貴人”,還因為她們漂亮。我心頭的道德底線在責備我:怎么可以一齊喜歡兩個呢?可沒辦法,我努力過,也嘗試過,我沒法喜歡一個不喜歡另一個。

返校第二天晚上,余弦對我說:“魚塘要翻塘了。”他所說的魚塘,在校園靠近廚房的水池邊,十幾畝水面,里面的魚是廚房的剩飯喂大的。每年春節放寒假前夕都要翻塘,捕上來的魚大部分出售,全校教職工各分得幾十斤,剩下的免費讓全校學生吃兩天。

我被他說得莫名其妙,學校還沒有動手,皇帝不急你太監急啥呢。我問:“什么意思?”

他說他剛才在指頭上夾了點面包干,有大魚來吃,像狗一樣把他指頭咂得嘖嘖有聲,他迅速把指頭彎成魚鉤狀,竟把那條大魚拽了上來。他臉上的表情是:我這行為算不算偷啊?他一向會說的嘴巴像給誰涂了502膠水。看來這小子以前多半沒干過壞事。

鬼才相信呢,指頭能釣魚!我問他:“魚呢?”

他從我床下拽出我在醫院里吐過的盆子,里面有一條六七斤重的草魚在徒勞地張嘴翕腮。

我感嘆:“嘖嘖,本事啊,指頭釣魚!”

“怎么辦?”他的意思怎么處置這條大魚。總不能拿來供神龕上,我說:“煮來吃了。”

“到哪里去煮?”

“上李蘇啟家。”

“你膽真夠大的。偷他統治區的魚,還用他家的鍋來煮!”

我想起來李蘇啟借給我爹的電鍋我還沒還。彎腰從床下拽出電鍋。余弦高興了,喊來郭慶、何婭一幫人。何婭和章鷹將來必是優秀的家庭主婦,幾樣簡單的調料,就把一條草魚煮得鮮美無比。何婭的體力明顯沒有章鷹的好,忙活一陣,她坐下來歇氣,氣喘不勻的樣子。我見她的臉比平時白,顴骨上的紅暈比平時更深,我想多半是在往返于醫院和學校照顧我期間累著了。心里很感激。大家都很開心,就沒在這上面多想。

何婭建議,李蘇啟家的電鍋暫時不要還了。

我問:“為啥?”

她說:“放你這里好煮魚。”

“啥時候還呢?”

“啥時候魚塘里的魚煮完,啥時候還。”

何婭的俏皮話把大家逗笑起來。

這時,宿舍門上響起了敲門聲。郭慶去開門,進來的是校長李蘇啟。李校長往一堆魚骨上掃了一眼。我們都不曉得他要說什么。學校規定,嚴禁在宿舍使用電器,防止發生火災,否則罰款,并通報全校。這已經不得了了,剛才沒經過他同意把他轄區的魚煮了,夠我們喝一壺的。我們誰都不開腔,誰都不敢開腔。李蘇啟說:“你們在給李蘇啟補身體?”

一幫人“嗯”一聲,嗯得很輕松,像在長輩面前撒嬌。大家明白,李校長已經自己下了幾個臺階了,大家心里都明白,問題不會像我們想象的那么嚴重。

“李蘇啟現在還不能吃魚。”校長說,“容易復發。”

這一說,讓我想起那個星期六的早上盆子里被我噴射的赤橙黃綠青藍紫,我“哇”一聲吐出來。我爹花巨資替我買的盆子正好在面前,已經空空如也,剛才他們連最后一滴湯都沒舍得放過。

李校長端起他的電鍋出門去,誰也不再提宿舍煮魚的事。

期末考試結果公布,何婭第一,余弦第二,章鷹第五,高三年級前50名我們班占31個,我英語34分—又是34,這數字跟我前世有仇,差不多等于缺考一門,排在32名,混進非補習班隊伍中。我知道自己英語差,沒想到因為外語,我差到這個地步。從前在我畢業的那所名不見經傳的學校讀書,這種差距不明顯,如今在高手云集的班上,我數學成績哪怕考滿分也無濟于事。我真擔心以后李蘇啟在招補習生的時候,會增考英語。

英語老師找我談話,她說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背誦所有課文。“通過背誦,從中體會語感,具備語感,你就能解決聽力和完形填空,甚至連閱讀理解都可以靠語感來解答。比如‘我讓你聽音樂里的‘讓,換成‘煮或者‘偷,都不通。”

作為名校格德瓦中學的教師,為早一天從開發商手中拿到某套房子的鑰匙,英語老師在跟男朋友約會之余,還在兩所民辦學校兼課,我要把提高英語成績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好比我要美國總統來給我寫畢業鑒定一樣,不現實。

我請何婭指導我英語語法和句法,何婭爽快地答應。跟何婭交往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我問她去年高考結束干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她說:“我在本子上寫了9個字:離高考還有362天。”她幽默風趣,擅長把簡單平實的話,說得讓你喜笑顏開。隨著一個個英語山頭被消滅,我漸漸喜歡上英語,當然也把何婭跟章鷹分離開來了,我發現我內心深處是如此喜歡何婭。到何婭把初中課本上的語法、句法和高中課本上大部分語法、句法讓我基本搞懂的時候,我汪洋恣肆的荷爾蒙催得我不立即對何婭表達我的愛意,我就無法再繼續學下去。這世界,男女戀愛的結果只有那么幾種,過程卻千差萬別,短的一個眼神,一句話,長的幾年十年,甚至一輩子。校園戀愛就簡單多了。在明確表白之前,兩人都處于朦朧狀態,這種狀態很美好,彼此都能感受得到它的存在和美好,卻都不去挑破,放在心里,交給眼神,含在嘴里不說出來,讓人一輩子回憶起來,都忍不住激動。關于我跟何婭在這方面的細節,可參照瓊瑤阿姨的《幾度夕陽紅》《月朦朧,鳥朦朧》的前半部分,也就是男女產生好感,彼此傾心的那部分。為節省筆墨,恕不贅述。我把珍藏多年的一塊臉譜石送給她,蠶豆那么大,她沒客氣,收下了。她大概認為這只是一塊石頭而已。后來有一天,她問這塊石頭的來歷。我說,這塊臉譜石是我小時候家里請的一個石匠從一塊火山石中間敲出來的,那石匠見了這塊帶紅藍花紋的石頭說:“可惜了,缺了點火候!”隨手送給我。那時候我爺爺還在世,他給這塊石頭取名“花旦子”。我嫌不好聽,給它取名“臉譜石”。我把它當玉一直隨身帶著。她說:“既然是你的隨身玩意兒,怎么可以拿來送人呢?”我說:“好馬配好鞍,男孩子身邊的玩意兒遲早都是要送給某個女孩子的。”何婭的臉頓時紅紅的,我想她是懂我的意思了。這樣的招數,古代評話中俯拾皆是。可她并沒有明確表態,該干啥還干啥。我見她沒反應,就寫了一封信塞到她文具盒里。我詞情懇切,真誠至極。我想我的文字雖不能讓石頭開花,但至少能讓姑娘動容。我想不管是拒絕還是接受,她都會回答我的,就像我問她英語問題一樣。這大半年來,磕磕絆絆,從沒見她討厭過我,她對我重話都沒說過一句。要是她不在乎我,當初不會替我買糖,更不會犧牲自己的時間替我補習英語。我想她答應我應該是件順理成章的事情。沒想到,她選擇沉默。也不是不說話,就像什么都沒發生,每天跟章鷹嘻嘻哈哈進進出出。

這比拒絕或者接受要折磨人一千倍。我晚上總睡不著,上課恍恍惚惚。我畢竟學過醫,在師父黃世偉身邊待過兩年,我知道我的病在心頭,心病還需心藥治,我的心藥,她回答。

這天,何婭和章鷹來到我面前。章鷹說:“從今往后,你得靠自己的本事把英語提起來。”

“何婭不幫我啦?”我大吃一驚,連忙問。我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一出。

章鷹說:“你已經入門了,可以自己提高。何婭還有自己的功課,不能因為幫你把自己耽誤了。”

這話是我沒想到的。是的,時間對每一個高三的學生都是珍貴的。我在陶醉于何婭的美好的時候,竟然忘記了她也是高三補習班學生。“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責備自己。事實上,當我背完初中六冊英語課文,在何婭幫助下把高中英語除虛擬時態和被動語態之外的大多數語法基本搞懂,進而把高中課文背掉一大半的時候,英語這門學科的大門徐徐向我打開了,英語老師的課我基本可以聽懂,五個問題我至少能回答正確兩個。

“我能行嗎?”我心頭沒底,不自信。

“能行。”何婭笑盈盈地說,“你一個爺們兒,沒什么不行的,只要你有恒心和勇氣。”

她不笑還好,她一笑,我方寸大亂。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高考不是實現人生目標的唯一途徑,可對于格德瓦中學補習班的同學來說,誰不打算進大學里去淬火呢?似乎也只有這樣,我們才有跟這個世界對話的底氣。

剛剛打開的情感之門,就這樣咣當一聲關閉了。

“要是何婭拒絕,她絕不會這個樣子對我說話!”我暗自慶幸。她透露給我的信息是她可以愛,但不是現在。我想起農村里老人對孩子的警告:莫采青果,才等得到成熟的美味。話雖這樣說,難言的心緒還是過了好多天才慢慢消退。

投入更緊張的學習是解決情感分叉的最好良藥。不僅英語,其他各門功課,我都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精力。不用考試,都能感受到自己每天都在進步。

何婭給我一本《高中語法歸類例舉》,扉頁上是她寫的一行字:雞蛋從外面打破是食物,從內部打破是生命;人生從外面打破是壓力,從內部打破是成長。與李蘇啟同學共勉。何婭。

成長?我確實需要,這無關年齡和身體,是心理。從此一切看似平靜,又確實不平靜。我跟何婭繼續是最好的朋友,但已無關風月。多年以后我悟出,我之所以猴急著表白,跟我的出身大有關系。我出身農村,農村人進入社會,哪怕別人給予的一點點關心和愛護,都會在心里被無限放大,就急著“投桃報李”。這說得好,叫感恩;說得不好聽,叫過度戴德。而縣城孩子,比我們經歷的世事更復雜,他們更多一些理智。就像何婭,她也許認為,幫我買幾顆糖,幫我補習英語,那不過是舉手之勞,做之前就不曾考慮是否能得到回報,做完就不再放在心上。十年之后,當我路過廊坊,遇到一收了50元假幣的賣茶葉蛋老太太放聲大哭的時候,我用50元真幣把她那50元假幣換過來,老太太感激得差點給我跪下,我迅速離開,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把假幣撕成粉碎,丟進垃圾桶。那時我已是一個孩子的父親,我愛我老婆。但那一刻,我又想起何婭。

在我瘋狂攻擊英語感到倦怠的時候,我就會打開那本書,把扉頁上那句話讀兩遍。我經常想象有一雙贊許的眼睛在不時看著我,令我須臾不敢懈怠。

到第二個學期期中的時候,我的英語成績已經不會低于45分,為此,我搖搖晃晃拱進班級前十。余弦隔段時間就替我買一次紅燒肉,聲稱這是當初他跟何婭的約定,我堅決不要,他就把買來的肉分一半給我。“大家吃肉大家香。”他夾一筷子肉塞進大嘴說:“李蘇啟,你的肉,香!”

拜會江湖郎中之后,要是沒人結伴同行,我幾乎不去格德瓦鎮。不清楚江湖郎中想清楚沒有,出來混,欠下的債早晚是要還的。余弦說:“這話對你同樣適用。”

同學們都以為我懂氣功。“李蘇啟,你收不收徒弟?”郭慶想做我徒弟都快想瘋了。停電的日子,大家點上蠟燭在宿舍溫習功課。余弦總是等到窩進被窩才喊:“李蘇啟,請運口氣,幫我把蠟燭吹滅,謝謝!”靠,足足兩張床的距離。連章鷹失眠都來找我,她說:“最近老睡不著,請你用氣功幫我治治。”我說:“別瞎說,你得先搞清楚為啥睡不著,心病還得心藥治。”余弦開她玩笑說:“一躺到床上腦子里就跳出個氣功大師,自然睡不著。”章鷹嗔怒:“欠揍!”余弦抱拳,學我古色古香的腔調說:“承讓了!”周圍的同學哄笑。章鷹還是不依不饒,非要我發功,她說:“你重色輕友,只替何婭打抱不平,就不替我等小民解決小疾小苦。”被他們逼急了,我大聲宣告:“我只學過中醫,沒學過氣功!”話說到這地步,他們還是想不到中藥上去,弄得我恨不得把他們挨個兒拉出去,勒令每人讀三遍《上林賦》,遇上一個“魚”旁就把江河湖海,甚至傳說中的“魚”都一網打盡的字串兒,一定看仔細,一個都不許讀錯,錯一個加一遍。

一天,何婭趁教室里沒幾個人,悄悄問我:“你真沒學過氣功?”

我點頭。

“那么,”她有些遲疑,“那郎中真有蛀牙?”

“不知道。”我說。何婭擺出一副求證的面孔,我又說,“我真不知道。”

“你是怎么……”何婭說,“這樣說吧,他是怎么把病人的牙齒取出來的?”

“藥。”

“你用的也是藥?”

我轉了個小彎回答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噢。”從她混著鼻音的話里,我聽出某種釋然,我相信她聽懂我的話了。

隔一周星期二午休的時候,從校外進來的同學告訴我,學校大門口傳達室有一個40多歲婦女點名找我。

我以為是我媽。心想我媽怎么會來呢,她老人家聞到汽車尾氣就頭暈,上了汽車不曉得東南西北,她最遠到縣城,那還是她年輕的時候參加一次全縣性的運動會,項目是3000米,因為暈車,她上了跑道都還在嘔吐。我喜歡長跑,大概是從她那里遺傳的。我給她說我在格德瓦中學讀書,乘車到縣城,再轉車行20多公里,她以為我到了天涯海角。

果然不是我媽,是個不認識的中年婦女。兩只手上套著兩條超長的布袖套,看起來她的手跟劉備那長臂有一拼。面善,說話有東北口音,我估計她是從縣城來的。

“阿姨,你找我?”

“聽說你是神醫,我請你幫我看看。”她面相和善,樣子相當誠懇。我相信她真是病急亂投醫了,我剛剛學了一點皮毛,入師的時候,師父跟我約定學五年,我兩年都還不滿,《藥性歌括四百味》和《湯頭歌訣》才背了一半,我懂什么呢。

“阿姨,你弄錯了,我是高三補習班學生。”

黃世偉師父在我入師的第一課,就對我說,為醫之要,是仁心,哪怕病人只剩一口氣,你都要給他百分之百活下去的信心,然后才是望聞問切。我有些恐慌,不就是取了江湖郎中一顆牙齒嗎,難道我真跟金庸小說里的人物一樣,一招之后,威震江湖?那件事之后,既無電視報紙來采訪報道,同學間也沒怎么談起,這阿姨怎就封我為“神醫”呢?

她略有些浮腫的臉上是落水者渴望獲救的神色。我警告自己,不能裝神弄鬼,否則,我跟街頭那江湖郎中是一路貨色。我說:“阿姨,我只學過兩年中醫,兩年都還差兩個月……”

她眼角蓄滿淚水,隨時都可能滾下來,她說:“我是何婭的媽媽,何婭回家說她有個神醫同學……”

原來是何婭的媽媽,難怪剛才覺得面熟。可仔細看,何婭好像沒有遺傳她的信息,只是眼神、動作和語氣有些相像。既然這樣,膽氣就上來了,我突然改變主意。不管怎樣,我愿意試試,我甚至希望自己扁鵲再世、華佗現身,能藥到病除。就在我決定答應的時候,我對自己一點底都沒有。沒有底氣也要試試,弄不弄得好那是能力問題,出不出手相助,那是態度問題,事關仁心。

“那好吧,”我說,“我試試。您是哪兒不舒服?”

何婭的媽媽背對門衛,取下袖套,露出一雙滿是紫黑色疙瘩的手,手背上居多,指頭上也有,手腕以上無。何婭的媽媽說,起于半年前,半年來看遍大大小小醫院,求救于各種各樣的游醫,只要聽說誰有點本事,她都去請人家看。各種治過敏的藥都用了、膏也涂了,甚至用激素—她那臉,典型的激素臉—用藥的時候不癢,停藥復發,比先前更厲害。光那些醫生給疙瘩的名字,就五花八門,收攏來可以裝好幾籮筐。女人是靠手吃飯的。干活要用手,操持家務要用手,待人接物也要用手,如今沾上點洗潔精就發癢,甚至水溫過高或者過低都會引起反應,全家的生活亂套,出門就怕別人看見了惡心,從此不敢登他們家的門。“日子真沒法過!”何婭的媽媽說,“我不望你能藥到病除,請你試一試,給我個機會,治不好我不怪你。”

“阿姨,是您給我機會呢。”我仔細觀察她手上的疙瘩。一般瘡毒都有瘡頭,也就是有尖尖的頂兒,里面有黃色或者白色的膿,她手上的疙瘩頂部不尖銳,瘡體顏色黑紅,渾濁,不透明。我看了看她的舌苔,讓她把舌頭翹起來,舌底的顏色也看了。我在師父那里最大的收獲,是學會舌診。師父學醫的基礎文化是高小,即高等小學,大概也就是現在的小學畢業;我學醫的時候是高中畢業,我學過生理衛生,還接受過其他看似不相干,卻對中醫學習絕對有用的知識,所以,我對舌診的領悟速度和程度都令師父刮目相看。何婭的媽媽舌苔上透露的信息是肝腎脾上臃毒不清、郁熱外漶。

“阿姨,您讓我思考一天行么?”我慚愧地對她說,“你知道,我是半路出家的。”

“行,我等你的消息。”

送走何婭的媽媽,我返回教室,利用下課時間,我翻遍了那本線裝的古藥書,沒有找到關于這種瘡毒的藥方,《湯頭歌訣》也無相應的方子。我一直在念叨仁心仁心仁心,可仁心不能替我開方子。古書真是本奇書,記載的都是奇奇怪怪的方子,醫治的也是些奇奇怪怪的病。我以前只粗略通讀過,大多數奇方看過也就看過,沒往心里去。這一遍我算是看進去了。比如,驗證女人是否是處女,不需要上醫院用什么擴陰器之類,只需扯一把妃子草和王公藤合一起揉碎,取汁于絲巾上,在女人面前抖動絲巾,聞之打噴嚏則已開瓜破處。再如,男人疲軟,無需偉哥偉弟,以鐵線草煎水當茶飲,一劑即能立竿見影。“堅如鋼鐵,持久不疲。”書上是這么寫的。這是本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復雜問題的醫方集成。這樣的醫方,在古代講究君臣佐使的中醫時代,是不入流的,只有兩三味藥,甚至只有一味,無君無臣,亦缺佐使,因此歸于偏門。我相信編這本書的人一定是個奇人,心眼子長得跟一般人不一樣。

何婭只知道她媽媽要來找我,沒想到她今天來。何婭說:“如果沒辦法也不怪你。華佗還會遇到沒見過的疑難雜癥呢!”

我說:“你先別給我找臺階,你越給我找臺階我心理壓力越大。你知道不?我都后悔只學了兩年中醫了我!”

緩了口氣又說:“還后悔,當初不該去學醫。”

“為什么?”

“不學啥都不知道,也就無需擔什么心思。像這樣學成個半吊子,二五郎當的,你們不怕我失手,我還怕我搞出來的是毒藥呢。”

“給你添麻煩了!”何婭不好意思地說,“因為她是我媽。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也只有這么一個。”

她這話讓在場的人動容。這話于我來講,就像解數學難題時的一個提示,使我接近解題思路,只差一條輔助線或者一個暫時遺忘的定理。

失眠一個晚上,快天亮時稍微瞇了一會兒,醒來發現,因為是“貴人”的母親,因為我對“貴人”的那種意思從來沒有消減過,我攬下這瓷器活,可事實上我完全是徒勞,我不是金鋼鉆,也不是銀鋼鉆,不具備鉆子的條件,什么鉆都不是。我要對何婭說對不起,請她媽媽另請高明。

何婭向我走來。她臉上的微笑不曉得是與生俱來的,還是家庭教養的關系,給人感覺親切、信賴。在隔我兩三米的地方,她一定看清楚我臉上抱歉的表情了,見我沒主動上前說話,就什么都明白了。就在我懊悔學藝不精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我的師父。因為想把功勞全部攬在自己身上,我竟忽略了我的師父。在何婭離我只有一米,我估計她正考慮如何用一句轉移話題的話來做開場白時,我說,建議她媽媽去找我的師父看看。我把師父的地址寫在一張紙上交給何婭。

兩天后,何婭的媽媽帶回一張字條,是師父的字,上面只有三個字:四素夾。這是黃世偉師父從他師父—也就是我永遠不可能見到的師公那里傳下來的暗語,非本門師徒看不懂。師父的意思是:注意45、46頁夾層。這是指古代線裝書的折頁夾層,答案也許就在45、46頁夾層里面。我翻看《藥性歌括四百味》和《湯頭歌訣》,這是兩本現代出版的書,沒有夾層。我拿出那本封面殘缺的線裝古書,指頭觸到泛黃荊川紙的時候,我不禁慨嘆古代造紙術的精良,幾百年的古書,紙張仍舊棉柔光亮富有彈性。翻到45、46頁,輕輕挑開夾層,里面果然夾有一張書頁大小的紙條,同樣為荊川紙,紙上的字為手寫體,共載有十四個藥方。第一個方子叫“敗毒洗”,方后所載適用癥狀,正巧跟何婭媽媽的癥狀相同。

我說不清是該大喜還是大悲。喜的是,我終于找到方子,悲的是,一切都沒逃過師父的法眼。我以為藏掖得很好,師父其實早就清楚這本書在我手頭。

方子只有三味藥:苦葛、油桉葉、漆木,煎水擦洗,一日數次,消透為止。這三樣藥材,在我故鄉都是易得之物。

三個星期后,何婭的媽媽來學校,伸出一雙光潔的手說:“李蘇啟是神醫!”

“神醫”的名頭從此叫響在格德瓦中學上空。他們越是這么叫,我越是恐慌,我不曉得還會有什么樣的疑難雜癥會找上門來。我對中醫的理解和掌握就像我農村人的“裝”一樣,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我有仁心,但無仁術,盛名之下,我將徹底悖離醫學和真理。經過這事,我徹底認識到中醫的神奇,更體會到中醫的博大精深。可惜這些年來中醫越來越邊緣化—自從引進更便捷的西醫之后,有多少人們還把中醫當回事兒呢?我是中醫的門外漢,我再也不能裝了,否則害人害己。我發誓不再行醫,如果將來不做醫生,對誰也不會說自己學過醫。我很慶幸到格德瓦中學補習,如果不遇到何婭、余弦,誰敢保證我就不會變成給何婭拔牙的江湖郎中?

我愧對師父。師父是因年紀大了長出靈性,還是因精通中醫,料事如此之神?我始終迷惑,既然他說“我知道你遲早還會返回學校的”,他師兄也說“此后生濟世無須懸壺”,為何還收我為徒呢?

章鷹在課堂上無精打采,整天抱怨說:“我離毀滅不遠了!”確實,此時離高考還不到一個月時間。何婭對我說:“你有沒有辦法給她治治?”章鷹白天像只病貓,到晚上,越是深夜,眼睛越是賊亮。腦子整天昏昏沉沉,要記什么記不住,要想什么想不起來。

每到這樣的事情擺在面前,我就犯怵。我說:“上醫院讓醫生看看。照這樣下去,我也可以扯上條橫幅到處替人拔牙了。”

“醫生說她有高血壓。”何婭說,“現在更重要的是有焦慮癥。”

我兩手一攤,無能為力。焦慮癥是現代社會緊張生活所致的特有毛病,跟沖鋒槍一樣,在悠閑的古代,連個概念都沒有。若硬要攤到我身上,麻沸散你敢不敢吃?也就是曼陀羅子加生草烏、香白芷研磨成粉,吃下去比安眠藥勁大,劑量掌握得不好,包你一覺睡下去,永遠醒不來。

“章鷹沒說要攤在你身上,她提都沒提過。是我自作主張要問你的。”

何婭的聲音一向溫柔,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寫著歉意。她的口氣那么親近,就像我媽在征求我爹意見的時候那個樣子,每一句話都給人以“自己人”的感覺。可我確實不能再扮演,也沒本事扮演“神醫”角色。“我的身份是學生。”我告誡自己,否則從今晚開始,患上焦慮癥的就不止章鷹一個了,否則,說不定哪天真有誰會死在我手上。

十一

高考前一段時間,大家都學得非常刻苦,課余的玩耍早就停止了。再糊涂的人到這時候都知道該忙什么,何況在格德瓦中學高三補習班。也沒什么疑難雜癥找上門來。倘若就這么堅持到高考結束,這篇文章基本沒有寫作價值。人生的大喜似乎都能預見,而大悲多半是在人們毫無準備的時候悄悄降臨的。

照老傳統,考前先后有三個大活動:體檢、模考、填報志愿。

整個高三年級被拉到縣醫院體檢。就在大家嘻嘻哈哈排隊出入于相關科室的時候,何婭被查出心臟六級雜音。六級,心臟雜音分級中的最高級。難怪我第一次看見她,就感覺她顴骨上的紅暈那么岔眼。早就寫在臉上的,我從來沒往這上面想。據說去年高考前,她就被查出心臟雜音,二級。二級屬于健康帶病級,如果不是特別的專業限制,大多數學校都能報考。聽診結束,何婭還增加胸部彩超和心電圖,結果都一樣,屬于器質性病變。按招生管理條例,何婭已經沒有參加高考的必要,沒有哪個學校敢錄取。

何婭的媽媽不甘心,帶著何婭到縣招辦和省招辦咨詢,得到的回答都是:不會有學校敢錄取何婭。建議何婭的媽媽讓何婭立即住院治療。“心臟就是人體發動機。除了住院,沒有別的辦法。還得上大城市的大醫院。”領導說,“這不是一般的大病,心臟就是人體發動機,歇火一秒都要出大事情。”

何婭走得不聲不響,沒跟任何人道別,像被一陣風吹走的微塵,教室里的書籍、宿舍里的生活用品,突然之間消失得干干凈凈。那一陣,班級里彌漫著傷痛和無助的氣息,人人心頭都有種說不出的痛,像被誰打了冷拳,表面上好好的,內里痛得要命。余弦表示,何婭是永遠的第一名,他絕對不會搶班奪位。章鷹帶著我和一幫同學找遍了縣里大大小小醫院,不見何婭的影子。我們找到她家里,防盜門上插的小廣告都攢了四五十張了。章鷹要我想辦法:“李蘇啟,我曉得你有絕招,你一定能治好何婭對不對?”我搖頭:“我沒有這本事,真的。”體檢回來那天我就翻過書包里的所有藥書,三本一本都沒跳過,沒有。我打電話給師父,師父說:“偏方焉能治大病?”章鷹哭了,她說:“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嗎?”我說:“她媽媽不是帶她去治病了么?我想現代醫學那么發達,一定能治好她的病的。”章鷹說:“我說的是參加高考。等她治好病,我們早就……”章鷹繼續哭著,她說一個月前,何婭感覺身體不適去體檢,還是三級雜,沒想到才一個月的時間就……她的話讓我產生不祥的預感。章鷹還說,就因為心臟上的毛病,何婭自小就被她的親生父母拋棄,她被她現在的媽媽撿來養大,她媽媽是東北人,為了她,一個人留在南方。她媽媽曾跟李蘇啟校長在一個生產隊插過隊,聽人說,似乎好像他們曾經是戀人,為了何婭,她至今單身。

那一刻,我決定報考醫科大學。我還決定愛何婭。等高考完畢,我想她已經沒有必要繞過彎子讓我單單一門心思搞好學習,我們都沒有必要。“愛她,哪怕只有一天,一個小時,一分鐘。”我這樣對自己說,“她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我相信,有的生命就是為了讓別的生命的存在而誕生的,比如母子、同學、朋友、愛人,比如眼前的我跟何婭。

模考過后,因為外語試卷給面子,考了59分,我名列第四。老實說,這出乎我預料,我想有個50分就差不多了,沒想到比期望還多了9分。填報志愿的時候,我把西安一所醫科大學放到第一志愿,把武漢另一所醫科大學放到第二志愿。前四個志愿我填的都是醫科大學。李蘇啟校長審核每個學生的志愿草表,每年都這樣。他看了我的志愿對我說:“李蘇啟同學,你這志愿填得有點懸呢,全都押在一類學校上。要知道,全是同類學校的志愿最有可能讓你丟掉最好的志愿。”在李校長的建議下,我把第二志愿改成師范大學。這是我爹的希望,也可以說是我們一家包括我在內的傾向性意見,定向培養類師范大學每個月有一定生活補助,大學期間還可以利用課余時間做家教,以減輕我爹我媽的負擔,畢竟我還有三個弟弟在讀書,他們成績都比我優秀。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才攤到這么一次兩次呢。

高考結束那天下午,章鷹、余弦我們七八個同學去找何婭,回答我們的仍然是插滿廣告的鐵門。一干人在大院門口的小餐館各要了碗面條,算是最后的晚餐。大家都在說何婭的事,她成績優秀,她聰明,她細心,她善解人意……章鷹紅著兩只眼睛對我說:“李蘇啟,我們中間最該想念她的,就是你了!你當她真的不知道你喜歡她?在英語上把你‘逼上梁山的主意是我出的。我不想你們兩個最后都落空,她也是個重感情的人……可是,我們現在誰都跟她聯系不上!”

余弦替我用餐巾紙擦了一下眼角。我問章鷹:“稀飯里是誰放的鹽?”

“我他媽怎么知道?”我第一次聽到章鷹暴粗口,她也許在責怪我到現在還提這個,“誰知道是不是天意!”

一本錄取結束,我沒收到錄取通知書。余弦和章鷹同時被北京一所綜合大學錄取。我外語考了個67分,對我來說已經頂天了,對名牌綜合大學來說,我這樣的學生相當于英語白癡,瞅都懶得多瞅一眼。得聲明,那時候我們需要考六門功課。二本錄取剛開始第三天,我就收到師范大學中文系錄取通知書。我這輩子徹底跟醫生無緣了。開學前夕,幾個鐵哥們兒再次聚到一起,仍舊沒有何婭的消息。余弦剛開始接觸網絡,他在天涯論壇上發了一段話:格德瓦中學第21屆補習班的何婭同學,請看到這則文字與李蘇啟(學生)、章鷹或者余弦聯系,你的同學想念你。余弦把我的名字放在最前面,特別注明“學生”,他的用意誰都理解。我在心里呼喊:何婭,你在哪里?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找到!

去上大學前一天,我去向師父道別。師父拿出一塊臉譜石對我說,這是手上生過毒瘡那婦女拿來的,她說她女兒用不著了,托我交還給你。看到這塊石頭,我淚流滿面,師父已猜出怎么回事。我趕車到何婭家,房門仍然緊鎖,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本房出售。四個字下面是中介公司的聯系電話。何婭當初不辭而別,也許早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我突然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有一句本該說給何婭的話,永遠都沒有機會說了。師父大概已成仙了,似乎早已料到一切,剛才從他家出來的時候,他揚揚手叫我快走,沖我的背影喊了句:“徒兒,忘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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