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鼎年
《雨花》雜志2016年將新辟微型小說欄目,要我來主持,我欣然應允。這一期的稿件,來自全國各地,既有知名作家,也有文壇新人。作品短小精悍,各有特色。
像劉斌立就是我頗為欣賞的一位青年作家,他目前是新東方的一位高管。據說一年的時間,有一半以上在旅途中,是名副其實的“空中飛人”,他的不少作品寫于賓館或候機室。由于他的足跡遍布全國,甚至海外諸國,因此他看到的,遇到的,聽到的,大大多于一般作家,他的題材面也就寬。也可能他接觸的層次高,加之寂寞的旅途有時間思考,他的作品往往深刻,有內涵,有底蘊。
譬如這篇《后生可畏》,寫了一個90后的年輕人,作者采用的是先抑后揚的筆法,年輕人在鑒睿律師樓第一次亮相時,還是個大男孩模樣的小伙子,給讀者的第一印象是富二代、朋克一族,一個打扮新潮、時尚而又有點不務正業的搖滾男孩。總而言之,這個叫常遠的小伙子,不像個正面人物,有點問題少年的嫌疑。這算是小說的第一折。
第二折寫常遠跟著搖滾樂隊去了青海茫崖礦區。交代很簡單,幾乎一筆帶過,但閑筆似的寫到了礦區發生了礦難。
第三折寫常遠又回來了,并準備考律師。家長,與認識他的人,以及讀者都認為他可能經歷了礦區的艱苦生活,碰了壁,遭了罪,幡然悔悟,屬于浪子回頭金不換那一類故事。直到結尾,謎底揭穿:常遠律師,帶領著自己的小團隊義務承攬下了青海茫崖礦區所有死難礦工的索賠事務。至此,讀者恍然大悟,第二折看似漫不經心寫到的礦難,其實是個伏筆。常遠律師的形象一下子豐滿起來,高大起來。從抑到揚,作者用小說筆法完成了主人公常遠的塑造,人物既有大起大落的變化,又合情合理。看來,我們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與現在的年輕人確實有代溝,對他們了解不夠,判斷不準,甚至有種種誤解。作者用《后生可畏》做題目,也很有深意。我個人認為,這是應該可以上選刊的好作品。
賀鵬也是位閱歷豐富的作家,從內蒙古到北京,從北京到澳門,從澳門到南京,再到北京,亦文亦商,但他在商戰的摸爬滾打中,卻不忘初衷,放不下他的微型小說創作。這篇《你不只是一名醫生》,讓我看了很感動。文中的主人公趙醫生,一位專家級的醫生,這天,她本來要調班或請假,但醫院實在太忙,她堅持來上班了,從搶救室出來趕到急診室,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從趙醫生對話的語態看,顯然家里碰到急事了,她必須立馬趕過去,可病人家屬不讓走,病人是外地人,排一個晚上才好不容易掛上專家門診的號。趙醫生只得先看了病人再說。等看了這位病人,想走的時候,其他病人又不讓她走,她有她的難處,病人有病人的苦衷,咋辦呢?趙醫生只好放下自己的事,硬撐著把掛了專家門診的病人全部看完。等到12點下班時,她發瘋似的沖到同一所醫院的10樓時,其母親已經蓋上了白被單,同在一家醫院里,自己是醫生,卻沒有能送母親最后一程,沒有能在母親咽氣前與老母親道個別,看到這里,我的心都酸酸的。
也許,趙醫生與那些英雄人物有所不同,但在我心目中,她是一位敬業而負責的好醫生。作者在整篇作品的敘述、描寫中,沒有人為地拔高趙醫生,她也有焦躁、猶豫,但她最終還是舍小我,為大家,盡到了醫生的職責,寫得極為真實,讓讀者感到這是一位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白衣天使。作者是這樣結束這篇小說的,“老人走的時候,嘴里還在念叨呢,說,你不只是一名醫生,還是一個女兒啊—”讀到這里,你的心是否為之一顫?在醫患關系頗為緊張的當下,這樣的醫生是我們作家應該傾情描寫,歌頌的。
我記得,評論家常常評論某些優秀作品為“直面人生”,但直面人生的小說真的不多,寫得精彩的更少。不過袁良才的這篇《狗娃的作文》當得“直面人生”四個字。讀完這篇作品,我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如果這篇是參加微型小說征文大賽的,我若當評委,一定投他一等獎。
這篇以一個四年級的小學生狗娃的視角、口吻寫的小說,寫他父親在他一年級的時候外出打工,三年沒有回來探望他們母子倆了,是打工的父親忘了老家,忘了他們母子倆嗎?不是!第一年是因為要為老板春節值班,可拿三倍的工錢;第二年是因為老板拖欠農民工的工錢不發,又無法回家;第三年父親終于可以回家過年,一家團聚了,狗娃是多么高興啊。誰知父親是披著紅衣回來了,卻躺在了那小小的木盒里—父親為了多掙錢,去小煤窯打工,發生塌方事故,撇下他們娘倆去了另一個世界。這是一個悲劇故事,可能還在發生著的故事。
小說的結尾,觸動了讀者心靈最柔軟的那部分,我止不住眼淚就下來了。請再讀一遍:“遇難者挖出來,從爸爸貼身衣袋里發現了—張全家福照片。”—這位生活在最底層的農民工父親也想家,也想他的老婆與孩子,那張貼身藏著的全家福就是最好的明證。
微型小說能抓住這種題材,說明作者有一顆悲憫之心,有一顆正義之心,能寫到這樣感人的程度,一是作者的文學功力,二是作者的膽識。感謝作者為我們讀者創作了一篇有分量的好小說。
林躍奇是福建漳州的一位作家,是個長篇小說與微型小說雙管齊下,同時并舉的作家。他的這篇《冰劍》,題材與寫法都很特別,甚至有點怪異,可以當科幻小說讀,也可以當武俠小說讀,還可以當童話讀,總之,文體很難界定,但作者的創新意識我還是蠻欣賞的。這篇小說的想象力也很豐富,作者描寫了一只向冰仙拜師學藝的小企鵝滴滴。滴滴學武功,并不是要稱霸南極,做武林盟主,而是要為眾企鵝向人類討還棲居地。為此,它先禮后兵,可惜,自以為是的入侵者根本聽不進企鵝滴滴的要求,反而動用先進武器圍攻它,并企圖置它于死地。忍無可忍的滴滴被迫還擊,它用超音速冰箭凍住了人類的武器,包括核彈,最后大獲全勝,讓入侵者承諾:歸還企鵝棲居地,永久不侵入。
這當然只是個美麗的愿望,但透露、反映出的是作者善良的內心世界,與保護動物,關愛弱小生命的意識, 還是有其積極意義的。
蘇州作家藍月《我的名字叫陳小雨》,以問題學生陳小雨的惡作劇來切入,塑造了一位有愛心的女警察形象。通過她的努力,撥正了陳小雨的人生航向,挽救了一個原本可能自暴自棄的中學生,屬于正能量的作品。
山東高軍的《記住一塊磚》是篇愛情題材的作品,說起來愛情是永恒的主題,但容易老生常談,不容易寫出新意。高軍卻用一塊磚為中心道具,演繹了一個出軌男人如何回心轉意的故事,有點意思。
其他可圈可點的還有多篇,因篇幅關系,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