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澆潔

大弟的西游夢

○澆潔

澆潔，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西省滕王閣文學院第三屆特聘作家，撫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的散文集有《被風吹過》《草尖上的漫步》。現供職于某縣文化館。

大弟十五歲就跟著父親打鐵，細嫩的手臂掄著粗重的鐵錘，像驢一樣常年圍著火爐和鐵砧轉，轉出一身疲乏的烏黑與艱苦的粗糙。三十年如一日，大弟像燒紅的熟鐵在生活的鐵砧上被任意錘打。他從來沒有到哪里旅游過，也從來沒有讓自己放縱過，在正常至厭倦的軌道上，循規蹈矩地在爐旁、田間、山頭忙碌。

四十來歲的大弟，嘆著氣說：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要活出個人樣來！三十六行，打鐵為王。可隨著現代工業的飛速發展，打鐵技藝像其他手工藝一樣，正逐漸式微，鐵鋪的生意越來越清淡。加上外面洶涌的打工潮，四方鄰里看似輕意地摟回一把把票子，開著小車，建起了一棟棟新樓。樓房像圍起的四堵墻，壓得大弟抬不起頭。來個幸福突圍，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天，大弟忽然風風火火地來向我借錢，他說他發現了一個準保發財的機會。想著大弟一向誠實忠厚、優柔寡斷，要下一次決心，必經過數個晝夜的輾轉不眠，便想方設法地借了萬把塊錢給他。而他連自己最心愛的三輪車都賤賣了，四處伸手借錢，搭上多年積蓄。一股豁出去闖蕩的熱情激勵著他，他滿臉堆笑，美好生活的藍圖讓他活躍了起來。

落腳才一個多月，他就喜氣洋洋地打來電話，說生意挺不錯，要我和丈夫一起到他那旅旅游。我欣慰地回絕。

憧憬著大弟做生意掙了錢，父母的腰板都挺了起來。母親得意地小聲嘀咕：省得鄰人斜眼瞧咱們，過不了多久，我家也能蓋一棟新樓！在村里，新樓那可是一家人的臉面。

因分家之事，與父母長年有過節的弟媳，回家過節時，竟主動與父母親熱了起來。母親心里美滋滋的，臉上整天掛著個小太陽。弟媳乘機慫恿母親，讓開過刀做不了重活的小弟，也和她一起開店掙輕快錢！一向謹慎多疑的母親心動了，好面子從不向人開口的她，揣著電話本，挨家挨戶地向親友借錢。東拼西湊，千恩萬謝借到三萬多，打到大弟的銀行賬戶上，讓他幫忙找好店鋪。買好車票的小弟一家，到我家住一宿，就準備南下廣西與大弟會合。

當晚，向來寡言不愿多管事的丈夫，突然把我叫進房里，鄭重地跟我說：大弟一家在廣西不是做生意，而是搞傳銷！

怎么可能？搞傳銷那是要多活絡的人，能把羊說成牛，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幫人打鐵電焊，大弟從不好意思向人多要一分錢，面軟常被人賒欠賴賬。他可是別人畫個圈都不會跑到圈外去的人呀！再說，就是會騙別人，也不會舍得騙親姐弟！

可細一逼問，竟果真如此！電話里，大弟還執迷不悟地爭辯：姐，你過來看看就全明白了！我不是搞傳銷，這是連鎖經營，是從國外引進的方式，比三峽工程還偉大的陽光工程。你看，中央電視臺每年都放《西游記》，不就暗示著向西發展嗎？

我哭笑不得，平生第一次與大弟大吵了起來。而住在我家的小弟，還頑固不化地聽不進我的勸，仿佛一上廣西就進了天堂，大把的鈔票只等著他拿。

我蒙被哭了一夜，卻無計可施。好在母親聽了原委，使出了最后的殺手锏——小弟若去，她就喝農藥自盡！

孝順的小弟，只得讓大弟把他的資金撤回。

就這樣又過了半年，原本木訥如鐵的大弟，話明顯多了起來，講起大道理來一套一套的。我們都不理他！最讓家人傷心的是，大弟的兩個兒子也跟了大弟去，且對傳銷深信不疑。

再過了半年，大弟帶著弟媳，從廣西逃回，灰溜溜地躲進了我家，連街都不敢上。母親哭著說，被他騙去的下線，如果見到了大弟，就會揪住往死里暴打。

原先因打鐵電焊樂善好施攢得好人緣的大弟，現在在村里，猶如過街老鼠，走到哪都遭人白眼，甚至售貨店都不愿賣東西給他。兩個侄子，大的在廣西待了兩年后，早先勤快好學，而今別的沒學會，倒學會了抽煙上網與自暴自棄；小的在大學里根本沒認真學專業，現在外出打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時不時地跳槽，聽說不久又會賴在大弟身邊吃閑飯。

一向心地善良的大弟跟我說，面對他拉來的下線，真的無顏以對，每天都寢食難安。

“就算砍掉我一只手，我也不會再做這種事！”

過去四五年了，大弟早已躲回浙江老家重操舊業。可事情似乎還遠沒有結束，傳銷的后遺癥每天都侵擾著大弟。被他拉去的下線余憤未平，隨時都會來索賠擾亂。夫妻倆看了時常對坐飲淚。

“真不想活了！”沮喪的大弟，回家跟我與母親說。

在我的催促下，染了個發、泡了個腳的大弟，顯得精神了許多。安寧的陽光幾時才能照亮大弟滄桑的臉龐？什么時候大弟能坐在自建的新樓上，像大多村民那樣，曬著暖陽逗弄著孫子，而那遙遠可笑的傳銷歲月只是一縷過肩輕拂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