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P達成對世界及中國的影響
2015年11月5日,經過數年艱苦談判,12個成員國終于在美國亞特蘭大達成“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協定”(TPP),同意大幅降低投資、貿易壁壘和確立新的商業規則,并希望以此為樣本重塑亞太乃至全球貿易規則。雖然TPP還需要各國政府和立法機關的最終批準才能生效,但可以說已經邁出至關重要的歷史性一步。
美方“主導”TPP談判和協定。根據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2015年11月5日發布的TPP協定概要,該協定具有五大突出特點:一是要求全面市場準入,即消除或削減涉及所有商品和服務貿易以及投資的關稅和非關稅壁壘;二是促進區域生產和供應鏈網絡的發展;三是解決數字經濟、國有企業等新的貿易挑戰;四是促進中小企業發展和幫助成員國加強貿易能力建設,實現貿易的包容性;五是作為區域經濟一體化平臺,吸納亞太地區其他經濟體加入。
從目前媒體披露的TPP協定細節來看,美國主導的TPP談判更多體現了美國的政策立場和利益訴求,包括為勞工和環境保護設立高標準、制定對美國制藥和科技企業更加有利的知識產權規則、加強對國有企業行為的約束等。由于各國國情和發展階段存在差異,對于越南、馬來西亞等發展中國家來說,能否真正落實這些所謂的“高標準規則”,外界仍有不少疑問。
首先,美國重返亞太戰略取得突破性進展,在經濟領域有了堅實支撐。美國加入并且主導TPP談判與美國推動重返亞太戰略幾乎同時發生。美國外交和防務專家普遍認為TPP構成美國重返亞太的經濟支柱。美國可以通過TPP更為實質性地推進其與盟友的經濟聯系,強化美國在亞太地區的經濟吸引力和影響力。TPP遲遲未能取得突破,直接限制了美國重返亞太戰略的實際作用。奧巴馬總統之所以不遺余力地推動TPP達成協議,根本原因在于其深知,TPP不僅直接關乎其離任后的政治遺產,而且直接決定其重返亞太戰略的最終效果。沒有TPP的支撐,重返亞太將成為奧巴馬政府兩屆外交的最大爛尾工程。
其次,地區經濟合作出現新動力,亞太地區經濟一體化將深入發展。TPP是亞太地區國家推動本地區經濟合作深入發展的嘗試之一。與TPP同時并行的,還有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和中日韓自貿協定等。TPP率先達成,從積極意義上說,不僅表明地區經濟合作具有廣闊前景,而且將會刺激其他地區經濟合作機制向前發展。可以預計的是,受TPP推動,RCEP的主要談判國將會有緊迫感,加速談判進程。從這個意義上說,TPP是亞太地區新一輪經濟合作機制建設的先鋒嘗試,將會推進其他經濟合作機制建設,最終有助于亞太地區經濟的整合,直至出現一個覆蓋所有亞太經濟體的巨型自貿區。
最后,全球貿易規則發生新變化,TPP所倡導的新規則將產生廣泛影響。TPP最大的特點,在于其所倡議的規則具有高標準屬性。TPP不僅包括傳統的關稅減免,而且納入了諸多規則要求,集中體現在成員國的市場準入限制門檻更低、知識產權的保護力度更大、勞工和環境保護標準更嚴、貿易爭端的法律約束力更強以及競爭中立要求更高等方面。總體而言,TPP這些規則符合國際貿易的發展方向,但同時也需要談判成員承諾更多、讓步更大。
TPP的達成,將會促成美國等TPP成員在未來的自貿協定談判中沿循這些標準,也會推動其他一些非TPP國家在自貿協定談判中主動或者被動地采納這些標準。由于出現TPP這一案例,以TPP規則為樣本的談判將成為自貿協定貿易談判的主要潮流,并對國際貿易規則起到深刻的塑造和引領作用。
“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協定”(TPP)作為亞太地區經濟一體化的嘗試,體現了國際貿易發展的一些新趨勢。但是,TPP存在若干重大限制,最終效果不宜過分夸大。最為關鍵的是,全球經濟格局、世界貿易環境和國際經濟治理已經發生顯著變化,TPP僅僅是眾多地區經濟合作機制中的一種,如果未來仍然保持封閉的俱樂部形式,刻意排除某些經濟大國,TPP恐難獲得最佳的經濟效果。
TPP對國際貿易增長的推動作用很小。美國和日本等國家雖然是全球重要貿易國家,但是TPP大多數成員在全球貿易中的地位并不突出。總體而言,TPP12個成員2014年的雙邊貿易總額占全球貿易總額僅7%左右。整體上看,TPP對全球貿易的積極促進作用是有限的。從冷戰后國際貿易發展的經驗來看,真正能夠對全球貿易增長起到重大作用的事件有二。一是1994年結束的世界貿易組織(WTO)烏拉圭回合談判。二是2001年中國加入WTO。這兩大事件從統計意義上均顯著帶動了國際貿易額的巨大增長,進而推動了全球經濟和全球化的進程。TPP說到底,僅僅是部分亞太國家之間達成的區域貿易協定,諸如歐盟和中國等全球主要經濟體均不在其中,其對國際貿易的影響自然較為有限。
TPP難以改變已有和未來的地區經貿格局。亞太地區貿易的現狀,是該地區各經濟體的地理位置、資源稟賦、經濟水平和分工狀況等多個因素決定的。這些因素具有長期性和根本性。而且,市場和資本最終要看貿易和投資本身的盈利性。如果TPP所帶來的紅利不能超越原有貿易和投資模式的利益,市場和資本就會延續原有的貿易和投資形式,而不會刻意追隨TPP。回到亞太地區現有的經貿結構,中國作為貿易和投資中心之一,是數十年全球經濟分工和演化自然形成的。隨著實力的增強,其在亞太地區價值鏈中的地位愈發凸顯,對地區經濟關系的塑造力不斷增強,TPP帶來的沖擊也相對更小。
TPP對貿易規則的影響有限。TPP被某些成員國最津津樂道的是規則上的“領先”。不能否認,TPP某些規則確實體現了先進性,比如勞工標準、環境保護和知識產權保護等等。但是,如果仔細研究TPP的相關規則,其實大多數并未體現出特別明顯的先進性。例如,TPP締約方的簽證、衛生和檢疫措施和其他海關管理便捷措施等規定,這些僅僅是促進貿易便利化的互惠措施,其他國家可以自行推行。TPP強調數字貿易在國際貿易中的地位,其實包括中國在內的貿易大國對此都已足夠重視。這一點也不會形成規則上的優勢。
即使有些規則體現了新意,但是規則之新并不一定代表是最佳規則,更非唯一規則。TPP 并未規定成員國之間的所有自貿協定規則都必須向TPP版本看齊,而是明確認可“TPP可以和其他存在于締約方之間的國際貿易協議并存,包括WTO協定以及其他雙邊和區域協定。”這意味著TPP成員國可以與其他國家訂立與TPP 不一致、甚至是相沖突的貿易協定,采用其他規則的貿易協定同樣具有廣闊的發展前景。
此外,從貿易規則看,TPP僅是適用締約方的多邊規則。現在和未來的國際貿易主流規則仍然是WTO規則。TPP成員國深知此點,因此“同意不采用有悖于WTO的進出口限制和關稅”,出現貿易救濟時也不能“影響TPP各締約方在WTO框架下的權利和義務”。這些都表明TPP規則還是以WTO規則為基礎,而非替代。
中國對TPP一直持開放包容的態度。中方一貫認為并多次強調,亞太地區已經完成的和正在進行談判的自貿協定,包括TPP,均是為促進亞太地區貿易投資自由化和便利化、推進區域一體化、推動經濟發展的重要路徑,是為促進世界經濟可持續發展做出的貢獻。中方對符合世界貿易組織規則、有助于促進亞太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制度建設均持開放態度。中方希望TPP與本地區其他自由貿易安排相互促進,共同為亞太地區的貿易投資和經濟發展做出貢獻。中方認為,國際貿易格局的演變,歸根到底是由國際產業結構的調整和各國產品的國際競爭力決定的。中國始終堅持對外開放的基本國策,堅定不移地支持全球經濟一體化和多邊貿易體制,鼓勵全球價值鏈的完善和發展,致力于促進世界經濟的繁榮與穩定。
幾十年來,多邊貿易體制和區域貿易自由化相生相伴、交替演進,共同推動了全球化進程。中國是多邊貿易體制的積極參與者、維護者和貢獻者,主張以WTO代表的多邊貿易體制是全球貿易規則的主渠道,區域貿易自由化是其有益補充,兩者相互促進、共同發展。中方對相關國家在貿易投資相關領域規則制訂方面的積極探索持開放態度,同時認為,自1995年現行多邊貿易體制確立以來,其對全球貿易投資自由化和世界經濟增長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中方相信,WTO成員不會輕易放棄使全球經濟受益的多邊貿易體制,各方會共同努力,支持WTO多哈回合談判早日完成,真正實現所有成員共同制定的發展目標。
TPP協定達成總體看,對中國的預期影響有限。雖然TPP形成的貿易規則可能會對中國產生影響,但隨著中韓、中澳自貿協定簽署,中美、中歐投資協定談判加快推進,上海自貿區試點拓展,“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談判和亞太自貿區建設穩步推進,以及“一帶一路”建設的持續推進,中國已呈現出深層次、高水平、全方位的對外貿易開放格局,TPP協定達成對中國的預期影響有限。
TPP協定達成對中國經濟、政治必將產生一定影響。從經濟角度看,TPP達成實質性協議,這種關稅同盟將對中國形成巨大的貿易歧視與貿易轉移效應,TPP將會擠占中國出口市場,進而對中國經濟產生負面影響。從政治角度看,美國以TPP為途徑,強化了其與東亞國家的經濟聯系,分散了東亞區域內經濟融合的集中度,從而增加了東亞經濟和政治發展并軌的難度。交集較少的地區結構中,中國的經濟實力難以順利轉化為政治影響力,中國在地區政治事務中的建設性作用受到限制。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中國在東亞地區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而且以中國為核心的東亞區域經濟合作格局正在形成,地區政治構建也取得了某些進展。這是美國最不能容忍出現的一種局面。美國借助TPP重返亞洲,目的就在于在亞洲地區孤立中國,從而影響中國同東南亞國家的關系,阻礙東亞的一體化進程。這種情況下,美國就可以借助TPP改變其在東亞的不利地位,逐漸重新掌握在亞太地區的主導權,從而減少中國的影響力,壓縮中國的發展空間。從國家安全角度看,自“9·11”事件以來,美國一直將國家安全置于自貿區建設的首要考慮的因素,并因此放棄了對北美自貿區的深化,轉而致力于美洲自貿區的建設。分析美國現有的TPP談判伙伴,不難發現,主要以其在東亞地區的軍事盟友為主。這充分表明在TPP的構建方面,美國延續了與其他國家訂立自由貿易談判的模式,傾向于有限選擇軍事盟國作為自由貿易協定的對象,美國擬通過TPP所產生的更緊密的經貿聯系,進一步加強與東亞軍事盟友的合作關系。但是,美國在亞太的新布局,很顯然是將中國作為其主要目標指向。隨著美國的介入,TPP必將給中國既定的亞太戰略帶來新的挑戰。從自貿區戰略角度看,亞太地區國家圍繞著自貿協定存在某種程度上的競爭,自由貿易協定已成為亞洲國家實現其亞太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TPP的高度貿易自由化、全面的市場開放承諾等,這必將延緩“10+3”與“10+6”區域貿易自由化的進程,由于這一系列的條款對中國來說十分苛刻,中國也必將承受由此帶來的貿易自由化利益的減少,也必將使得中國在區域合作機制中的影響力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