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清
沒有陽光的清晨很冷,那是我剛來這里的第一年,迎來的第一個冬天。早飯,一碗糌粑湯湯如何都不能填飽肚皮,其實是自己沒有食欲的原因。高原的清晨有道不明的一種奇怪,沒有一絲風,反而冷得出奇。不論怎么冷,出去覓食是每天必須的事情,就像鳥兒。
街道清寂的沒有一絲聲音,沙石鋪成的路面露出一個個圓滑的石子,像一個個冰冷的眼珠擱著路人的雙腳。路兩旁的店鋪卸下半扇門板,容納一個人的進出。青灰色的瓦片護住房頂,像一條死魚的鱗片錯落不齊。
穿過彭措街往西走,幾家清真面館是最牛的餐館了,也許在這凄冷的寒晨沒人吃飯,緊閉的門口橫臥著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耐心地等待一口殘食。幾家打鍋盔的商販早已營業,里面傳出摔打面團的聲音,擺放整齊的鍋盔白中透黃,散發著一種青青的草香。
這時候,從我的身后走來幾輛毛驢車,車上裝載著滿口袋的干牛糞,還有一些“丫丫”柴。這些都是換錢用的,也許一車牛糞是這女人很多日的開銷。不要小視這一車牛糞,它從牛肚子里拉出來,到裝在車上,再到你的火爐里讓你感受寒冬里的溫暖可不容易。說起來讓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們也不可思議,尤其是都市里的女人。趕車的是藏族女人,這些牛糞也是女人在高原的寒冬里,一塊一塊地用手抓揉成塊,拍打成餅,貼在墻上,任其風干,其艱辛可想而知。女人手中攥緊韁繩,毛驢走多快她就走多快,高原的毛驢個頭不大,與中原的毛驢相比就像一只大羊,但總是精神十足。女人不知走了多遠的路,寒冷的清晨,她的頭頂升騰著熱氣,肩頭卻披滿霜花。
女人和毛驢車來到一個丁字路口停了下來,熟練地解開車上的絆繩,她那彎曲的手指就像她額前一縷縷彎曲的頭發,纖細烏黑,靈動乖巧。我走進女人的身邊,不禁讓我驚訝萬分,一位漂亮的女人,那雙眼睛忽閃著一種渴望,嘴里說著什么,我沒有聽懂,一張黑里透紅的臉蛋是生活中的一張寫真,一口潔白的牙齒整齊而晶瑩,分明的唇線勾勒出她善良、純樸的輪廓,得體的藏裝裹緊她窈窕的身姿,一舉一動都像跳動的火焰。一雙解放鞋雖然綴著幾塊小小的補丁,這卻是她趕路時的最好行頭。女人笑瞇瞇地看了看我,眉宇間似乎我就是她的第一個買主,我如何都會明白她內心的意思。
來了,是一位真正的買主,是位中年漢子,他仔細地看完了所有車輛上的牛糞,好長時間沒有選中一口袋,也許他熟悉一口袋牛糞的價格,也沒有與她們討價還價,只是一味地看來看去。女人和另外一些賣牛糞的伙伴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拉住韁繩。長時間里,我沒有聽到這女人與伙伴們相互搶奪生意的語言,就連一個狡黠的眼神都沒有。
女人的純樸和無私讓我感動,我知道她們彼此誰賣不完牛糞都不會提前離開,絕對不會拋棄一起走來的伙伴。這個時候,女人起初頭頂升騰的煙氣凝結成了冰凌,仍然是一臉笑容,那笑容燦爛的就像盛開的格桑花。
那中年漢子終于說話了,也許是貨真價實的緣故,他把所有的牛糞全部買了,從他的表情上不難看出,男人很得意。我不能聽懂他們的語言,但能看出女人和伙伴們也非常興奮。此刻,我的心里反而久久不能平靜。我想,女人們也許忘記了他們勞作時的艱辛,也許想到把牛糞換成錢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也許她們就根本沒有把辛苦算成錢,無論如何我對她們沒有進行一番的討價還價不能甚解。
女人們趕著毛驢車跟著中年漢子走了,偌大一個丁字路口就剩下我一個人。仰望天空,太陽仍在云朵里不肯出來,心里油然而生一種希冀,多么希望此刻太陽就在頭頂,因為這些女人需要陽光的溫暖。
夢中遇見格桑花
草原,是不是為了我才濤香花海,是不是因為我的到來格桑花才如火如荼地綻放。如飛的腳步在草原疾馳,似劃動的船槳激起一旋花浪。
格桑花就在我的眼前,與她的相遇是今生的緣,我看到了一葉葉火紅的花瓣,就像一顆顆火紅的心。我是趟過了一條條大河,翻過了一座座大山才來到了草原。是一縷縷暗香呼喚我而來,那時我躬俯著身子。
格桑花笑著與我說話,她給我講藍天白云的故事,給我講神山圣湖的傳說,給我講雪山草原的神話。她凝視著我,純真的笑意在眉宇間蕩漾,銅鈴般的笑聲驚動白云,白云就像馬兒一樣奔跑。
整個草原就我一人,還有格桑花。默默地看著她的模樣,不敢輕易地觸摸她的臉龐,風兒撩動她的發辮,立刻她就搖曳出一陣芳香。
我說,我喜歡格桑花,她含羞無語;我說,我愛格桑花,她頻頻搖頭。快言快語的格桑花說出了她的心聲,她永遠屬于草原,屬于草原上的彩虹,陪伴駿馬和牛羊。我明白了她的心思,知道了她的夢想。
沉默了,是我沉默了!
此刻,格桑花噗嗤一笑,笑我此時失去了男人的模樣。她說不是,恐怕我不能熬過草原漫長的寒冬,恐怕我不能承受草原的風吹雨打。善解人意的格桑花,美麗善良的格桑花,感動的一陣大雨突然而至。
空曠的草原,沒有躲避風雨的小屋,一座帳篷已是卓瑪和扎西生兒育女的新房。格桑花望著我,冷風颼體,滂沱的雨水把我澆淋成一只草原的鳥,欲飛無力。格桑花又笑了,笑聲讓我驚懼,原來是一陣雷鳴。
這時,格桑花拉住我的手朝著草原深處跑去。猛然間發現,經過之處全部都是美麗的格桑花,一叢叢,一簇簇昂首風雨,綻開笑顏。格桑花們肩靠著肩,在風雨里跳動舞姿,綠綠的葉,黃黃的蕊,艷麗的花,把愉悅和美妙盡情釋放,飽蘸盛世的色彩,看不出點滴苦痛。
雨過天晴,一道彩虹橫陳天際,以一腔濃烈的艷麗悄然來到我的面前。格桑花舞蹈著,歌唱著,我似乎明白了只有放聲地大哭一次,才能獲得一片清新的天宇。格桑花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動情地歌唱“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
歌聲把我從夢中驚醒,眼前仍然是一片濃烈的艷麗,還有格桑花悠悠的芳香。
責任編校:鄔彥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