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年初，精彩紛呈的申城舞臺

任海杰

“復活”亭德爾

上海的音樂演出現(xiàn)在是日趨豐富多彩了，除了常規(guī)的演出季，除了一年一度的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上海之春音樂節(jié)，還有一些規(guī)模不大但極富“個性”特色的音樂節(jié)，比如上海巴洛克音樂節(jié)。這個由上海交響樂團（廳）主辦的音樂節(jié)，創(chuàng)辦于2014年，2015年是第二屆，依然由美國指揮家大衛(wèi)·斯特恩（其父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提琴大師艾薩克·斯特恩）率領烈火歌劇院，帶來三場演出，我欣賞了亨德爾歌劇《阿琪娜》（12月18日）和英國次女高音愛麗絲·庫特（Alice Coote）的獨唱音樂會（12月20日）。

成立于2004年的烈火歌劇院，由大衛(wèi)·斯特恩一手組建，是古樂界的后起之秀。作為巴洛克音樂巨擘的亨德爾，成為兩屆上海巴洛克音樂節(jié)的演出重頭戲。此番上演的音樂會版《阿琪娜》，是亨德爾歌劇的代表作之一，帶有魔法情節(jié)和神秘氣息，它取材于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詩人盧多維科·阿里奧斯托的史詩《瘋狂的奧蘭多》。無論是樂隊還是演員，下半場均好于上半場。飾演阿琪娜的意大利女高音拉法埃拉·米拉西內(nèi)，是此次演出最大的亮點，她的演唱聲情并茂，角色感強，善于深情、深刻地表達人物內(nèi)心世界。她在第二幕中演唱的那首著名的宏大詠嘆調(diào)“啊！我的心……”，聲韻飽滿，戲份十足，精彩絕倫，感人肺腑！我不由得仰天長嘆：亨德爾的在天之靈一定會被唱醒。其他幾位，如比利時次女高音安熱莉克·諾爾杜斯飾演的布拉達曼特、希臘女高音達菲涅·圖謝飾演的莫爾嘉娜，也有不俗的表現(xiàn)。令人有些遺憾的是，戲中的第二位主角、魯杰羅的飾演者萊亞·德桑德爾，其形象、表演和唱功，與角色有些距離。

20日的愛麗絲·庫特獨唱音樂會，曲目也是清一色的亨德爾作品：上半場清唱劇《赫拉克勒斯》，下半場歌劇《阿里奧丹特》。庫特目前是活躍在世界一線歌壇的實力派演員，在諸多著名歌劇院出演主角。她在《赫拉克勒斯》中的宣敘調(diào)甫一亮嗓，低沉寬厚、充滿質(zhì)感的低音振聾發(fā)聵，真是不同凡響。隨后演唱的詠嘆調(diào)“當世界失去光明”“陰影在桃金娘中傾斜”“虛偽、欺詐、不忠的赫拉克勒斯”“我將飛向何處？”等，非常富有戲劇感和角色感，低聲區(qū)穩(wěn)如磐石，高音區(qū)激情洋溢。《赫拉克勒斯》是亨德爾清唱劇中最接近歌劇的一部戲，具有相當罕見的強烈的戲劇性，作曲家自己也稱之為“音樂戲劇”，并希望以歌劇的形式登臺，所以我個人認為，庫特充滿戲劇張力的演唱，是符合劇中角色和劇情的（也有樂迷朋友認為，唱巴洛克可溫文爾雅些）。

下半場《阿里奧丹特》，庫特的角色感更加強烈鮮明，主人公的幾段詠嘆調(diào)曲曲精彩、豐富多變。“愛的語言”優(yōu)美抒情，“不貞的女人在情人懷中嬉戲”悲憤交加、痛苦憂傷，“夜幕降臨后”則以連貫流暢的花腔、靈動的音律，唱出了主人公的激動喜悅之情。庫特的演唱氣場非凡，極富個性，極富感染力，聽來令人血脈賁張！如此國際一流水準的獨唱音樂會，放在小廳真是可惜了！

面容酷似其父的大衛(wèi)·斯特恩，很有親和力。他指揮時的肢體幅度比較大，激情四溢，全身心融入音樂中。感謝大衛(wèi)·斯特恩，感謝烈火歌劇院的歌唱家，感謝上交，給我們帶來如此美妙的巴洛克音樂——雖然小眾，卻獨具美景。

一年難得幾回醉

一直非常關注上海的音樂圈，我一年要聽幾十乃至上百場音樂會，但仍難免百密一疏。2016年元月2日，直到傍晚我才從朋友處得知，許忠當晚要在上海音樂廳指揮一場“歌劇之夜”音樂會。現(xiàn)在，身為意大利貝里尼歌劇院藝術總監(jiān)、音樂總監(jiān)以及意大利維羅納夏季歌劇節(jié)及歌劇院首席指揮的許忠，請來的卡司陣容一定是值得期待的。我以往多次聆聽過許忠指揮的歌劇，可以說場場精彩——某種程度上說，只要許忠揮棒，就是質(zhì)量的保證。所以我毫不猶豫匆匆吃罷晚飯，趕往上海音樂廳。

不過音樂會剛開始，卻讓我虛驚一場——臺上坐的都是十幾歲的小樂手，有的可能還未滿十歲。他們演奏的第一首曲目是瓦爾德菲爾的《溜冰圓舞曲》，由一位名叫王桐的年輕人指揮。雖然演奏得有板有眼，但這樣的童子軍樂隊，接下來將如何伴奏那些職業(yè)歌唱家？這回許忠的玩笑開大了。

就在我疑惑間，第一首曲目演完，臺上的小樂手們?nèi)肯聢觯硪慌鷺肥痔鎿Q登場——顯然，這才是正規(guī)軍，年齡明顯要大許多，第一小提琴聲部還有幾位原上海交響樂團的元老首席壓陣。我這才弄明白，剛才演奏第一首曲目的是新成立的上海國際少年管弦樂團，許忠此舉意在鍛煉他們的登臺經(jīng)驗；“后來居上”的則是上海國際青年管弦樂團，他們才是當晚伴奏的樂隊。

虛驚過后，即進入佳境。這次來的四位歌唱家，三位來自意大利，一位來自西班牙，均正當盛年（以往看到太多過氣的歌唱家）。意大利女高音西爾維婭·貝納特，有一副戲劇性大花腔的好嗓子，聲音洪亮，花腔技巧細膩流利，清脆自如，她演唱了三曲名段：貝里尼《諾爾瑪》中“圣潔的女神”、古諾《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我要生活在美夢中”、威爾第《茶花女》中“多么奇怪”，都充滿激情，用嗓漂亮。惜乎“多么奇怪”最后的高音，氣息沒有控制好，只得降調(diào)處理。“圣潔的女神”第一段的聲區(qū)轉(zhuǎn)換時，略有瑕疵，好在第二段扳回一城。西爾維婭·貝納特有成為一流女高音的潛質(zhì)。

意大利女中音艾蓮娜·貝菲奧利身材適中，形象上佳，嗓音圓潤而具柔韌度，舞臺經(jīng)驗豐富老到。在演唱到羅西尼《塞爾維亞理發(fā)師》中“一個美妙的聲音”的后半段，她用眼神與許忠示意后，作了自由個性化的演唱處理，倒也別具一格，令人莞爾。下半場她演唱多尼采第《寵姬》中“哦，我的費南多”，發(fā)揮更為出色，美聲味濃。

西班牙男高音安東尼奧·甘迪亞的嗓音就像一把金色的小號，高亢明亮，響遏云霄，極富金屬感，我甚至從中聽到了帕瓦羅蒂的輝煌音色和音質(zhì)，特別過癮。他演唱多尼采第《愛之甘醇》中的“偷灑一滴淚”、馬斯內(nèi)《維特》中“春風啊，為何把我喚醒？”，當年都是帕瓦羅蒂的經(jīng)典唱段，由安東尼奧·甘迪亞唱來仿佛重溫老帕舊夢。他與西爾維婭·貝納特在“多么奇怪”中的對唱，音色之漂亮、氣息之充沛、高音之奔放，令人血脈賁張！

帥氣俊朗的意大利男中音維托里奧·維特利，高音區(qū)特別明亮，富有沖擊力；中聲區(qū)豐厚滋潤，氣勢強勁，他演唱威爾第《弄臣》中“你們這些狗強盜”、與西爾維婭·貝納特的“復仇二重唱”，以及威爾第《茶花女》中“普羅旺斯的陸地與海洋”，均表現(xiàn)出這樣的特色。但他的低聲區(qū)、尤其是從高聲區(qū)向低聲區(qū)轉(zhuǎn)換降落時，還不夠游刃有余。如果解決了這一技術弱點，維托里奧·維特利會更上一層樓。

最后，四位歌唱家聯(lián)手演唱威爾第《弄臣》中的著名四重唱“美人，我記得有一天曾和你相遇”和《茶花女》中的“飲酒歌”，音樂會在高潮中結(jié)束。

過癮！如此歐洲一線的卡司陣容，如此酣暢淋漓的歌劇之夜，在申城舞臺上，一年難得有幾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