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黑：高州醫院沉浮始末

作為全國最大的縣級醫院，廣東省高州市人民醫院有過輝煌的歷史，也有因“回扣門”事件曝光而成為全國黑典型的傷痛。時隔3年，經歷“大災”之后的高州醫院如今發展得怎么樣？那些身處其中的人們，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通過集中透視這家由盛轉衰又重新站起來的醫院，在紅與黑、整改與醫改、雄心與反思的轉換之間，看看這個成功的失敗者身上折射出我國縣級公立醫院怎樣的變革之路。

曾經的醫改明星跌倒在收受回扣的塵埃里

2013年1月，曾經風光的高州醫院再度在全國“風光”了一把。央視《焦點訪談》欄目以暗訪的形式，曝光該院醫生收受藥品回扣的畫面。事后，該院30多名醫務人員涉案被查，時任院長葉某被免職，高州醫院也從曾經的改革明星直接變成收受藥品回扣的黑典型。當年1月～5月，該院門診量、住院量、手術量均出現大幅下跌，院內職工人心惶惶。

這一事件對當時的醫療衛生界產生了嚴重的沖擊，以致廣東省主管衛生的領導直斥“高州醫院不爭氣”。“醫務人員收受藥品回扣是我國醫藥衛生行業的老大難問題，只是沒想到竟是高州醫院被如此赤裸裸地曝光。”廣東省衛生系統思想政治工作研究會常務副會長亓玉臺告訴記者，當時的輿論氛圍普遍認為，高州醫院恐怕再也難以爬起來了，“曾經的改革紅旗倒在了社會最為痛恨的塵埃里”。

從電視上看到相關報道后，高州醫院職工鐘師傅的腦子先是嗡嗡一陣亂響，第一反應也是“完了，醫院完了”。鐘師傅的父母均是高州醫院的職工，作為土生土長的“院二代”，他所看到的高州醫院一開始與全國其他縣級醫院一樣，只有一棟簡陋的樓房，“連院子地面都沒有鋪混凝土，一下雨就泥濘一片”。隨后，逐漸成年的他見證了該院從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的發展奇跡：1997年，醫院建起十幾層的外科大樓2006年，內科大樓拔地而起2010年，心臟大樓竣工，全院開放總床位隨之增至3000多張。

患者越來越多，醫院業務蒸蒸日上。在高州這個名不見經傳、經濟不發達的地方，高州醫院卻聲名鵲起，逐漸成為全國最大的縣級醫院，能夠開展省級醫院才會做的心臟手術。該院漸漸成為眾多外來者參訪學習的對象，也成為高州市乃至廣東省的一張名牌。

“在最風光的時候，每位高州醫院的職工在外面走路都昂首挺胸、充滿自豪。”鐘師傅說，然而，事件發生后，這種心理的優越感被瞬間擊得粉碎，甚至在外地被認出開的是高州醫院的救護車時，他都緊張得把頭埋在方向盤下面，生怕被人發現車里有人。“每位職工都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也有一些人選擇離開。”

千里取經、唱歌留人創業總是那么艱難

這種羞愧緊張的狀態，讓鐘師傅常常回想起高州醫院創業時的艱難。

高州醫院將自己的歷史追溯到1929年陳濟棠始創的廣南醫院，當時除了收取藥品成本費，這家醫院并不收取其他任何費用。這也成為高州醫院在崛起過程中打出“平價醫院”招牌的由來。

然而，盡管歷史悠久，高州還是太小了，在行政區劃上畢竟只是一個縣級單位，群山環繞，距離廣州市300多公里，毫無地理優越性。為了生存和發展，一個廣為流傳的故事是，在上世紀90年代初，時任院長將發展目光放到了一般縣級醫院想都不敢想的心臟手術上。為此，這位院長跑到北京某大醫院尋求技術幫扶，在經歷了多日無人搭理的窘境之后，這位堅持在門口蹲點的院長終于感動了大醫院的管理方，將當時國內頂尖的心臟手術專家請到高州醫院帶教，也打開了高州醫院以技術興院的發展路徑。

除了技術引進外，在高州醫院職工眼中，醫院的高速發展還是有賴于惜才、愛才。一名職工回憶，當年他參加應聘時，時任院長不僅向他詳細描繪了醫院的發展前景，甚至還在夜里給他打來電話，在話筒另一邊深情地唱了一首歌。通過一個個溫暖的細節，發展中的高州醫院留住了一位位高學歷的知識分子，進而鞏固了快速發展的勢頭。

據醫院老職工回憶，在發展的黃金階段，該院醫療技術和規模實際已達到三甲醫院水平，但同種疾病治療費用比省會城市的三甲醫院低一半。尤其是同類別的心臟手術，在省級醫院可能收費十幾萬元，在該院三四萬元就能解決，因此吸引了大量省內外患者。

鐘師傅告訴記者：“我當時就經常開著救護車到廣東其他地方甚至省外接患者。”

紅旗瞬間倒掉不是偶然是人禍

然而，曾經的心血一夜之間就付之東流、曾經的紅旗瞬息之間就成了眾人唾棄的目標。這個轉變突然嗎？

一位熟悉高州醫院歷史的人士告訴記者，全國許多醫院或多或少都存在醫務人員收受回扣的事情，最先被曝光的卻是高州醫院，這并非偶然，根源就在于前后兩任院長割不斷、理還亂的恩怨情仇。“回扣門”事件被曝光時的院長為葉某，其與前任院長鐘某曾經親如父子，卻在鐘某因肝移植住院時謀劃醫院管理權力交接而產生芥蒂，最終導致關系破裂，繼而在葉某成為院長后演變成醫院兩派人馬的正面沖突和直接對立。

“在實際的醫院管理過程中，之前的歷任院長都偏重發展醫療技術，每一屆院長都把發展專科放在第一位。”該院副院長李耀澤說，他前后跟過4屆院長，雖然歷任院長都在醫院的文化建設上想了種種辦法，但管理經驗始終沒有用制度確定下來。很多老職工告訴記者，重技術、輕文化導致大家光顧著低頭向前跑，跑著跑著卻發現拉幫結派以及分崩離析。

此外，讓高州醫院引以為豪的“高州模式”，還得益于當年高州市政府和高州醫院達成默契，政府不向醫院提供財政補貼，也不干預醫院管理。該院通過去行政化獲得了經營、藥品（耗材）采購、用人和收入分配的自主權。然而，有了太多的權力，而沒有對應的監管，院長的權力被放大，而權力之爭也更加殘酷無情。

“最終，其中一派人馬采取了自殺式的方式來了結恩怨。”這位知情人士說，至今，這段歷史在高州醫院仍是禁區，“幾乎沒有人愿意再去談及，因為現在醫院發展平穩了，大家能放下心來干活了”。

人心，始終是最難探達的禁區；人的問題，始終是最為根本的問題。如今，隨著新任院長王茂生的接棒管理，觸底反彈、浴火重生后的高州醫院步入了全新的變革階段。而這一次，醫院第一關注的重點變成了對人的關注。王茂生告訴記者，無論歷經的風波如何，人才的積累沉淀始終是一家醫院發展的根本，只有解決能否看好病的問題，醫改才有前進的路石。經過3年的沉寂，“現在是時候讓外界知道，摔倒之后的高州醫院又站起來了”。

記者觀察此次回歸能否走得更穩

帶領高州醫院崛起的歷任院長，通過瞄準頂尖醫療技術從而帶動醫院整體實力提升，提供平價醫療吸引大批患者的做法，在超越國內大部分同等級醫院的同時，也創造了高州經驗。

采訪中，記者了解到，對歷任院長的功過是非，高州醫院職工普遍有復雜的感受。一方面這些院長確實都埋頭苦干、禮賢下士，兢兢業業力圖醫院更快發展；另一方面，由于醫院成功所帶來的個人威望提升，這些院長又不可避免地表現出獨斷專行，最終將管理權力視為他人不可觸碰的禁臠。從這點而言，戴著“平價醫院”帽子的高州醫院因“回扣門”事件而跌倒，一點也不意外。

跌倒不要緊，關鍵是要爬得起來。高州醫院的此次回歸，能否走得更穩、更長久值得沉思。

評價醫院是否成功，不能僅僅將診療人次、業務收入、治療疾病的復雜程度作為指標，更要考量這家醫院的公益性、內部管理運行機制、對醫改的貢獻度等。我們可以看到，3年從整改到醫改之路，高州醫院緊扣醫改主線，加強醫院內部管理，改變醫務人員績效考核機制，強化縣級醫院治大病的能力，展現了關愛患者的情懷。

有觀察家指出，普遍出現的問題，要從制度上找原因，當前大部分地區對公立醫院的財政投入仍然不足，藥品流通領域改革亟待突圍，醫院去行政化阻力重重，構成了醫改的汪洋大海。高州醫院再次浮出水面后，如何確保不再次沉下去，顯然也已不是一家醫院能夠解決的難題。

在我國，改革先行者即便是成功了，也面臨種種風險，也面臨多舛命運。這樣的故事，在高州醫院上演，也在其他地方屢見不鮮。面對高州醫院曾經的跌倒，時評者多是扼腕；面對這家醫院如今的回歸，恐怕醫改各方都不能再自處看客地位，須一起努力，打破改革的天花板，讓醫院能找到堅實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