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秀
慶賀齊先生70歲、80歲生日的場景依然歷歷在目,原本大家說好今年10月給齊先生做壽,慶賀先生90 華誕。2015年12月3日先生離世,晚輩學生共同的心愿永遠不能實現了,悲痛萬分,永遠懷念。
齊先生是我的博士生導師,但先生對我的指導和教誨卻遠遠早于我跟隨他讀博。記得1981年初大學3年級寒假,打算畢業后考研,得知齊先生在世界史領域的學術造詣,利用回京探親期間拜訪了齊先生,以求得先生的指教。當時作為在讀學生的我十分怯懦,近乎戰戰兢兢,但先生與我交談后我逐漸放松。我第一次目睹先生的大師氣度和長者風范,領略先生對后輩求學者的誨人不倦。他問我讀過哪些世界史特別是國別史的書,因當時中國學者的國別史著作鳳毛麟角,中譯本也很有限,我將看過的幾本書一一作答后,先生還較為滿意。他特別提到學習歷史要心靜,甘于坐冷板凳,勤奮讀書。當先生得知我竟然沒有讀過一本英文歷史著作時,指出這是很大的缺憾,并告誡我若深入學習和研究歷史,必須讀英文原著。這次拜訪使我大開眼界,深感先生的博學多才,并有追隨先生學習的志向。回到陜西師大以后,給先生寫致謝信,先生回信再次鼓勵令我感動。
大學畢業因條件限制未能報考讀研,但幸運的是回京工作并能到北京師范學院歷史系任教。最初被分配在中國現代史專業,離開比較感興趣的世界史,我有些失落。一次在教學2 樓走廊遇到齊先生,他詢問我近況后提醒我,即便擔任中國史教學也千萬不要放棄外語,特別舉例說如研究北洋軍閥史,直系軍閥吳佩孚就是被英國支持,英國為什么支持直系,背后的深層次原因,都需要研讀英文專著,結合中外學者的研究才能真正理解。寥寥幾句話的點撥,使我茅塞大開,我開始調整自己的學習心境,探討學習與思考問題的視角。
當時作為青年教師,我積極旁聽歷史系名師的課程,先后聽過齊先生、寧可先生、謝承仁先生和黃一歐先生的課程,他們的課程都對我啟發很大。齊先生的講授我至今記憶猶新。他曾說,對歷史的研究,任何人都可能有局限性,且不說階級局限性,時代的局限性肯定有。他還用蘇軾詩句加以論證:“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因此他的結論是:對歷史的研究一定要保持一段距離,什么距離,即時間的距離,這樣才能冷靜研究,得出較為客觀的結論。我覺得這些話很經典,使我受益匪淺,也指導我日后的教學與學術研究。
1986年底,因工作需要我轉到世界近代史專業,此后直接間接得到齊先生許多指導。先生給予的鼓勵、批評與幫助,促進我在學術研究道路上不斷成長。記得先生在授課時和許多場合多次強調要多讀書,不倦地讀書,勤奮、持之以恒地讀書。他談到因為多讀書才能有聯想,而靈感恰恰產生于聯想之中。先生的這番話語千真萬確,擲地有聲。后來我的一些論文乃至科研項目的選題都來源于讀書中的聯想。如19世紀20世紀之交英帝國防御研究問題就是在看書過程中有感英帝國防御與其戰前外交戰略之間的關系而選擇的題目。我帶研究生之后也將先生這番話傳授給我的學生,使他們領悟讀書的要領以及與聯想、靈感和思考之間的關系。我的一個碩士就是在閱讀泰勒《爭奪歐洲霸權的斗爭,1848-1918》一書的注釋中突發靈感,進一步拓寬思路并查找資料確定她的論文選題“從格雷-豪斯備忘錄看一戰期間的英美關系”。先生這番話對我的教學也大有裨益,講課中的即興發揮以及回答學生的各種問題,都需要多讀書的積淀,才能使課堂教學的質量更上一個臺階,給學生更多的教益。
記得我寫第一篇論文“試論七年戰爭中英普同盟的建立與破裂”,當時認為國內對近代早期國際關系的研究涉獵不多,選題學術性很強。自己閱讀查找了諸多英文資料,包括七年戰爭時期老皮特的演講和書信集等。初稿完成后有些許沾沾自喜,請齊先生提修改意見。后來先生一句話驚醒我:“你以為你把資料都堆放在那里就是一篇好文章呀?”這是先生對我最嚴厲的一次批評,對我而言,可以說刻骨銘心,但從內心感激涕零。因為有了先生如此一針見血的批評指正,才讓我逐漸學會怎樣梳理與運用史料,并在此基礎上論證自己的見解與觀點。這不僅是日后寫論文的首要思考,也成為我指導學生寫作的重要告誡。另外,一般認為寫論文收集資料要多多益善,乃至收集資料的腳步停不下來。針對這種弊病,先生也曾指出:“雪球不能總在滾動中,資料是無盡的。”他告訴大家恰如其分地運用資料最為可貴,深刻闡釋收集資料與寫作之間的關系。
更為難忘的是90年代中期我在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科特蘭學院訪學時,曾考慮延期讀個學位回來,并將此想法告知時任系領導的陳曦文、于祥蓮兩位老師。她們回信告知,與齊先生商量后建議我準備回國后報考先生的博士研究生。當時我喜出望外,因從不敢想象,主要研究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國際關系的先生能收我這個近代國際關系研究方向的學生。我被先生對中青年教師的學術關懷和具體幫助深深感動。同時我也知道,這是先生對我擔任3年歷史系主管學生工作副書記工作的肯定與愛護。我只有以勤奮學習報答先生的培育之恩。
我曾經在80年代末與90年代中期兩次聆聽齊先生給研究生講授“史學方法”課程。先生對史料的分類及各種史料的價值分析有其獨到見解,這已經在他近年發表的系列論文中精辟闡述,2014年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將這些論文匯集出版《史料五講》一書,我這里就不贅言。但我想說兩點:一是先生注重史料的“旁征博引”,先生既給予日記、私人信函和回憶錄等私人文件的史料價值以充分肯定,但也指出不能聽一面之詞,要講究互證或者多方引證。先生以身示教:他講課和作報告非常注意舉例,為了說明一個道理,有時會用3個事例反復說明。不僅使聽者印象深刻,而且從中領悟到深入淺出、以事喻理的重要。先生強調的多方引證對我后來探討戰前英國外交戰略頗有啟發。我注意將蘭斯多恩、貝爾福、格雷、阿斯奎斯、丘吉爾、勞合喬治等英國決策人物回憶錄、書信集及傳記進行比較鑒別,并在此基礎上決定取舍。二是先生論證“小說的史料價值”,闡釋小說如何能作為史料和怎樣作為史料。先生特別看重法國現實主義作家巴爾扎克《人間喜劇》的史料價值,他引用經典作家恩格斯談及《人間喜劇》的名言:《人間喜劇》給我們提供一部法國“社會”,特別是巴黎“上流社會”的卓越的現實主義歷史,用編年史的方式幾乎逐年地把上升的資產階級1816-1848年這一時期對貴族社會日甚一日的沖擊寫出來,圍繞著這些中心圖畫,他匯集了法國社會的全部歷史,因此從中所學的東西,比從當時所有職業的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里所學到的東西還要多。此外,先生也十分關注與肯定《水滸》《儒林外史》和明清野史的史料價值。正是先生的分析與論述,使我在教學與研究中也注意到近代史一些名著的史料價值,例如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對拿破侖戰爭時期法俄關鍵性戰爭“博羅迪諾”戰役的史料價值,等等。
在我寫博士論文與修改論文成書的過程中,先生悉心指導并提出許多極為重要的意見與建議。不僅如此,先生百忙之中為書稿作序,序中特別提出學者的成就基本取決于三個因素:第一,勤奮;第二,天資;第三,機遇。先生強調勤奮是最主要的,并援引黃侃的話進一步論證:“凡古今名人學術之成,皆由辛苦,鮮由天才。”先生稱贊黃侃是大學者,自幼聰慧過人,且都不認為天才是學者取得成就的最重要因素,而把“辛苦”做第一位因素。他稱贊黃侃一生勤奮治學,臨終前一天還圈點《唐文粹補編》兩卷。我從中體會先生闡述的“勤能補拙”的道理,也是對我這個“不是很聰明”學生的鼓勵。當然我必須說,機遇也十分重要。學術成長道路上遇到先生的指教與提攜,是我最大的幸事。
先生不僅稱贊黃侃,對一代學者大師都十分尊重與敬佩。在授課與聊天中多次介紹與宣傳陳寅恪、雷海宗、邵循正、齊思和、翁獨健、周一良、陳垣等諸位先生的學術成就,贊頌他們的學術精神。先生認為:學者的價值在于以十分嚴肅的態度對待科學,盡力把自己最好的東西奉獻給社會。先生自己就是勤奮、嚴謹治學的表率與典范。他學貫中西,博聞強記,聰明睿智,依然不倦地學習與研究。即便年近90歲,仍筆耕不綴,每天伏案工作研究。他《史料五講》中的幾篇論文就是在近幾年陸續發表的。他曾說,必須努力、努力、再努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先生正是這樣做的,直至最后在病榻上,還敦促女兒為其有關紀念二戰稿件的校對聯系學報編輯杜平。
先生不僅是我的博士生導師,我的兩個妹妹也都得到過先生的指導與幫助。
妹妹軍華是我校馬克思主義教育學院教師,1992年曾赴香港中文大學訪學,她對中國傳統文化頗感興趣,時任首都師范大學校長的齊先生恰巧赴港訪問,積極支持她學習研究傳統文化。軍華回校后在全校兩課開設“中華倫理課程”,受到學生的好評。軍華后來主編、撰寫《中華倫理》一書,得到齊先生肯定。該書申報并獲得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二等獎。軍華對齊先生非常敬佩,她回憶中說到:齊先生作為長者,大師級人物,可對當代青年提出的問題,熱議話題甚至是愛開的玩笑都饒有興趣,每次交談中都會詢問這方面情況。這說明先生始終俯身向學,精神永遠年輕。
妹妹軍利1980年代末曾在北外納忠先生門下攻讀阿拉伯語言文學博士,納先生指定她來首都師大聆聽齊先生的史學方法課程。在聽課過程中,軍利得到先生的具體指導與鼓勵,她的博士論文題目有關中世紀阿拉伯史學理論。1993年軍利在科威特不幸遇難。后來先生幾次對我提到他在國圖與納忠先生相遇,他們都非常惋惜學習阿拉伯語研究阿拉伯歷史的軍利妹妹英年早逝。
我們姐妹都十分敬重并由衷感謝齊先生。如今,先生離我們而去。在此我代表我們姐妹共同緬懷先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先生的學術風范,令人敬仰,道德文章,永存人心。永遠懷念恩師齊世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