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同舟

宋昊燃

關于媒體對抗強權的題材，總能讓人莫名地興奮，因為滿足了人們的基本權利訴求，同時也和處于社會生活擠壓下人存留的希望暗合，比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真相終有一天大白。

《聚焦》根據2002年新聞人揭露天主教牧師性侵兒童的真實事件改編，與同類題材電影相比它從不多加刻意的控訴或煽情，它如同新聞事件里刊登在波士頓環球報的系列報道，冷峻而克制，直白而坦然地向觀眾講述著這樣一個新聞報道背后的故事。事件在低沉又逐漸舒緩起來的鋼琴配樂下逐漸展開。

通過最初幾位現身作證的受害者證詞可以得知，這些神父們對于自己的下手對象，是有所針對性的。如貧寒子弟（菲爾）、單親家庭（帕特里克）、同性戀等。其共性是少時性格都較為孤僻，缺少溝通，渴望關懷，對上帝也抱有更多幻想。

而正是因為信仰的依賴，才讓他們在遭受侵害后，陷入了無法拯救的崩落。在上帝面前的祈禱必會漸漸化作絕望的質問：“為什么會是我？上帝為什么會選擇我？”“重要的是明白這不僅僅是對肉體的侵犯，也是對心理的侵犯。當一個神父對你犯下這種事，他就剝奪了你的信仰。”這種在兒童時期肉體與心理上的雙重刺激，讓他們即便如今長大成人，仍然難以釋懷。“只要有貧窮，就會有神靈”，宗教讓社會底層的人有了存在的意義與尊嚴，宗教給了他們超自然的安慰，為人生而不平等的現實找的了出口，為抵擋罪惡建起了堡壘。然而諷刺的是，保護窮人的宗教，最后卻往往是對窮人的孩子下手。

因為無限的渺小，以及因對無知的恐懼和生活的漂泊，使得人類常常借助更為超然的即宗教的力量為自己的生命注入一種走向安寧的歸屬感。人類需要信仰，信仰卻并非上帝。對于宗教的過度依賴只是在尋求一種他救，當人類認為自身是無力的、是孱弱的、是罪惡的，就開始全心全意地等待著一種自身之外的救贖。而也恰好是這種自我沉淪的認知，才讓宗教的法度一度可以將教眾碾壓如螻蟻，也才讓劇中的受害者們一再因自身的謙卑、怯懦而一步步陷入宗教為我們設置的泥沼般的陷阱中。

但正如片中的精神分析治療師所說：“天主教會一直在打壓我，但我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因為教會只是暫時的，而我的信仰是永恒的。”或許，神心如能貫通，在信仰的道路上接受引導也可不必強求。

劇中“聚焦”團隊四人組作為影片的靈魂與核心。盡管礙于時長，導演沒能更為細微地講述每一位編輯的身世生活，但是在調查過程中無論在各自分工，都做了有針對性的安排。

羅比是調查四人組的舵手和靈魂，他負責整個案件的統籌和規劃，同時負責與自己多年前的老友對接，并爭取涉事案件相關人士來供認名單并加以指證;薩夏四處走訪幸存者及知情人，女性的溫柔與感性讓她很容易走進受訪者的內心，并給予對方安慰;邁特主要負責資料上的搜集與整理，他做事嚴謹，因而在數據整理能力上也更為出眾;邁克爾充滿工作活力與激情，為了尋找證據，爭取律師和法院的幫助。他一刻不停地奔走，幾乎沒有任何停歇。

難得的是，影片找到了一種豐富、吸引人卻又平實的方式來刻畫記者的基礎工作，通過檔案柜、復印機、記事本、手提電話和舊式電腦傳達出那個年代扎實又有所沉淀的觸感。更難能可貴的是，影片為了消融四位編輯旁觀者的身份，讓觀眾在跟隨其調查過程時真正地做到感同身受。

羅比許多年前曾有機會接手這個項目卻忽視了它，而且自己險些成為當年所在的波士頓大學一名神父性侵對象;薩夏的奶奶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每周要去教堂三次;邁特是在調查事件的過程中發現，一個性侵兒童的神父就住在他所在的街區，但出于行業道德要求，他卻在百般煎熬中無法向妻兒訴說，只能在冰箱上貼上警告的字條。

在調查過程中，幾位受訪人還都不約而同地向幾位編輯哭喊：“為什么不早一點？”這個有意安排的場景既戳中了幾位編輯的內心，更為喚起觀眾的參與心理。在這場侵蝕你我周圍，到周遭信仰的災難中，我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

面對為什么不早一點，早一點我們在哪里的聲聲質問，那是屬于羅比亡羊補牢的愧疚，當他在平安夜街頭驟然回頭時，剎那紅著的眼，是一個新聞人的無用的平凡和英雄的偉大。

在采訪過程中，有關something bigger的呼吁與警惕一直縈繞在觀眾耳邊。它在片中究竟代表什么？是主編巴蒂所說的體制，指教會利用神權妨礙司法公正的關系網，是精神醫生所說的百分之五十神父群體禁欲后的性壓抑現象。也是說薩夏采訪的輕描淡寫承認性侵兒童的神父的早年經歷，抑或是說幸存者對導致周圍人信仰坍塌的恐懼，即背后的權力架構、利益驅動、隱性基因，它可大可小，或明或暗，但無論如何，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同樣，由于時間長久，所涉人員和部門也必定眾多。也正因為如此，聚焦小組的價值才會得到彰顯。Something bigger也是所有領域工作者的終極價值追求。影片用一系列調查事件論證出的價值觀念，同時又印證了聚焦的價值所在。這是對聚焦無聲的贊美，也是對聚焦最高的褒獎。

結尾處聚焦辦公室電話鈴聲不停地響起，羅比和邁克爾有些不可思議地站在那里，停留了幾秒鐘后，又各自回到原地。接著字幕升起，寫著勞主教被調離到中心地區。這種充滿儀式感的結局仿佛在說：別松氣，即將開始下一場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