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細數(shù)父親

楊美春

轉(zhuǎn)角處，落日的余暉斜灑在我的臉上，記憶宛如畫卷一般在眼前逐漸展開——抬頭一看，大片大片的云如棉花糖旋轉(zhuǎn)……

從開始寫作起，已經(jīng)持續(xù)多年，而所有的文章里，竟沒有關(guān)于父親的只言片語，幾次提筆，都不能如愿。

感受時光飛逝，父親的體會一定比我深。如今父親已到古稀之年，滄海桑田盡收眼底。父親一輩子平凡甚至平庸。許是造化弄人，六十年代的高中生，若是隨便其他哪一位，都算得上德高望重，而父親卻碌碌無為。只因為姐姐出嫁，哥哥遠走，家中需留一人照顧母親大人，父親便放棄了他本有的好工作。企業(yè)體制改革后，竟成了失業(yè)人員，需自謀生計。做過木材生意，血本無歸，現(xiàn)在老屋的樓上還攤著一堆廢棄的木頭。為生計，零星打工，搬磚頭、挑沙子、割麥子，年歲漸長，終于厭倦。最后自學(xué)《本草綱目》，擺地攤，賣草藥，靠微薄收入勉強過日。

年輕的父親應(yīng)該是挺帥的小伙，看過父親最年輕的一張照片，二十來歲的模樣，嘴角上揚，抬頭淺笑，意氣風(fēng)華的形象。聽父親講，高中他參加縣里的馬拉松比賽，從贛州跑到瑞金，400里，一鼓作氣，全程跑完，還獲得了名次。想想那該需要怎樣一種頑強意志，又該是一種怎樣的求索精神！

但天公不作美，父親40歲前仍孑然一人，經(jīng)他人做媒，花高價聘禮（東拼西借）娶到我的母親，那年父親已經(jīng)40有幾，母親芳齡19歲。年齡的差距，注定這是一段多舛的婚姻。母親性格火暴，記憶中父親經(jīng)常喝醉與母親打架，吵架的原由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最終演化母親嫌棄父親掙不來錢，極盡語言傷害之能事，父親忍無可忍，遂大打出手。母親身材矮小，多是吃虧。扭打撕扯，失去理智霹靂成灰般置死地而后生，讓人甚至不敢相信他們是一對夫妻。我們兄弟姐妹根本勸架不住，哭天喊地也只能任由他們發(fā)揮。每次自然兩敗俱傷，傷痛收尾。成年后的我極少有戀家之感，鐵石心腸的性格可以說完全歸結(jié)于父母的影響。但他們竟沒有離婚，如今在默默中攜手走過了35年的婚姻。

記憶中小時候，我們兄弟姐妹時常食不果腹，餓得饑腸轆轆，借不到米又是下雨雪天的時候，一家五口，早早擠上一張床，在床里打發(fā)時光，說話療饑。這時候的父親竟有閑情給我們唱《學(xué)習(xí)雷鋒好榜樣》，“學(xué)習(xí)雷鋒好榜樣，忠于革命忠于黨，愛憎分明不忘本，立場堅定斗志強，愿做革命的螺絲釘，集體主義思想放光芒……”聲音雄渾鏗鏘。除了唱歌，還教我們學(xué)“Спасибо（斯拔細拔）謝謝”等簡單的俄語單詞。不知不覺睡意朦朧中，我的腳裸露棉被外，父親先把我的手放進被褥，然后用雙腳輕輕夾住我的腳，不讓我受到風(fēng)寒。風(fēng)雨飄搖的屋子也有了些許溫暖的氣息。

父親極少對子女發(fā)火。記憶中父親只打過我一次。13歲那年，我下河游泳，正當(dāng)我興高采烈回家換衣服時，被父親看到我濕透的衣服，他頓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還沒等我開口說話，便拿起細竹條狠狠抽了我一頓，把我抽得鼻青臉腫，嘴唇還流血了。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父親為什么發(fā)火，為什么打我？難道是出于安全的考慮？我想定然是沒有的，那時候小孩子沒有不下河玩水的。難道僅僅是弄濕了衣服……這是縈繞在我腦海里多年解不開的疑惑，但我竟也沒有勇氣去向父親索要答案。

父親抽煙多年，但竟在一月之內(nèi)戒煙成功，令我刮目相看。酒還在喝，但早已成了養(yǎng)身之需，不會喝得酩酊大醉。

我們的子女漸漸長大，日子也漸好，父親卻節(jié)儉如常，幾天的剩菜剩飯，還是舍不得倒，好像已經(jīng)習(xí)慣了吃餿飯，因為牙齒松落，硬的東西根本咬不動，常常就用開水將飯泡軟，加點豆腐，湯匙一勺一勺下口，怡享滋味，旁人怎能明了？

大風(fēng)大浪，父親未曾哭過，但在前年過年，父親卻哭了。那年我們一大家子終于從天南海北聚齊一起，母親高興地張羅了一桌酒菜，開飯了，父親一杯一杯給大家斟上酒，酒倒好后，父親沒有掌杯，而是語重心長對我們說：“我知道你們在外工作很不容易，我也不求什么，只盼望你們過年都能回家，大家在一起，聊聊天，說說話。你們不知道，有時候你們沒回來，就我和你媽兩個人，孤單呀……”說著說著，父親的聲音哽咽了，停住了，說不下去，老淚縱橫……一字一句如鯁在喉，讓我第一次感到身為子女的不孝。

父親身體還算硬朗，有時候真像個老頑童，騎自行車的技術(shù)，可能很多年輕人也趕不上，沒事就騎自行車到街上轉(zhuǎn)悠，打打紙牌，閑聊家常。但父親年紀愈老，幾乎快喪失了聽力。去年過年，我們兄妹姐弟合計給他買助聽器。父親知道后，嘴上說“不要不要”，私底下偷偷去看產(chǎn)品，貨比三家，了解用途，知曉價格，我們?nèi)ベI時，是父親親自帶的路。但年后，我們離家打電話回去，問母親，父親助聽器戴了嗎？母親說，父親總怕不小心丟失了它，只戴過一兩次。

我笨拙的筆不能訴說父親的十萬分之一，但這就是我的父親。我只愿他樂以忘憂，頤養(yǎng)天年。

落日的余暉使大地愈發(fā)嫣紅絢爛，晚風(fēng)徐徐拂送來一陣陣花木夾雜的幽香，使人心曠神怡，更覺夕陽無限好，我只愿時間停留在這一刻，讓我捎去本該有的問候。父親，下半輩子，讓我來做你的余暉，保護你，疼惜你，溫暖你。用我余下的時光，如同你那般，去奉獻我微不足道卻意蘊深長的愛，去做一棵能讓你依靠的樹。

父親，感謝你，用近乎卑微的方式，不計回報地眷念著我們兄弟姐妹。無論走多遠，我們兒女也永遠走不出你淵源深邃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