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亂的幸福

房間里，籃球默默滾在一邊，騎山地車戴的頭盔孤零零掛在墻上，留有幾根銀發的半截牛角梳子放在床頭柜上，微風一吹，銀發搖曳。倏然而過的時間，就像電影中的快放，讓人欲慢不能。儒儒喜歡打籃球，整個寒假儼然一個老練的籃球運動員，天天樂此不疲，他剛剛啟程回南京，那里是他生活和學習的地方。麒麒回公司，那是他實現價值創造未來的地方，老母親也回了生她養她的江西老家。

喧囂過后，靜寂開始，午后慵懶的陽光照著冷清的院落，提示我春節假期結束了。

我慢騰騰地整理著房間，看著眼前這些物件，心中有些亂，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時間是春節，地點是在深圳，人物是我和我的家人們，事件是祖孫三代一家人融洽地過了一個團圓的春節。這些要素加在一起，看似可以寫一篇很不錯的記敘文了。但我心中雜亂無章，怎么捋都捋不出什么重點非重點來。我知道那是瑣碎的、隨意的、毫無章法的，只能用心去琢磨、體會，要寫在紙上，還真的無從下筆。

囿于生計窘迫和討生活，我離開老家只身漂泊在深圳，迄今已十幾個年頭。“世上何事催人老，半是雞聲半馬蹄”，誰說不是呢？古時羈旅行役的那種半夜月圓時就要起床、凌晨月彎時還在趕路的行色匆匆，何嘗不是對漂泊人生的最好詮釋呢？古人漂泊之余的思親之情，幻化成現今自己十幾年最主要的人生情感和精神寄托。十幾年來，慈父的離世、家庭的變故，讓我飽嘗了人生的無常和無奈，甚至有“一葉孤舟隨江行”的凄楚。一次次生活理想跟現實的撞擊，猶如一次次醍醐灌頂般的頓覺，又提醒我不管多么艱苦，生活還得繼續。

團圓的遺憾是少了慈父，所以，只能在每次吃飯的時候往飯桌上多放一套碗筷，邀請另一個世界的父親也能來多吃幾口團圓飯。想起慈父的點點滴滴，我便寢食難安，總有一種“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感慨。孔子在回答“什么是孝”這一論題時說，做孩子的要做到“無違”“色難”，我好像都沒有做到，想到此，心中更是愧疚難當。倒是母親豁達些，有時看到我情緒不對頭，就安慰我說：“你父親已經走了，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你怎么樣想他，他都不會知道的。”說這話的時候，母親的眼睛從來沒有正視過我，而是渺然地望向其他地方，但每次我都可以看到她滿是皺紋的眼角溢出的淚珠。

夫妻情感的裂變導致家庭的變故，緣于自己給不了對方需要的生活。我理解誰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別人喜歡蘿卜，你何必一定硬要強加之以青菜呢？同樣面對一片藍天，有人會為萬里無云的那種闊大而欣喜若狂，有人會為萬里無物的那種空白而索然寡味，觀點不同，思維方式也不同。何況在這世俗社會，熙熙攘攘你來我往，浮躁者有之，淡定者亦有之，各人一輩子所追求的千差萬別，牽手之后又分手似乎就不足奇怪了，所以我只能瀟灑地一哂了之。雖然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外表的瀟灑是裝出來的，最好的慰藉，便是每次家人的相聚。

有母親在身邊，我自然就耍點孩童般的頑劣和無賴。買回來的菜，順手丟在廚房，就好像沒事了。母親邊洗菜切菜，邊絮絮叨叨地責怪我買的菜品相差、價格高，“老家的萵苣比這里便宜多了，你看你，就是買菜從來不懂得講價，好像闊佬似的”，把我當成了不更事的老小孩。我邊“呵呵”地隨口應付，邊看著央視九套紀錄頻道，好像小孩一樣沒有把老人家的嘮叨當一回事。唯有在母親身邊，我才感覺自己是最放松最幸福的人，母親能讓我永遠處于被疼愛被保護的狀態——雖然她做的這些，我對我的后輩也在做。

母親一生沒念過書，不識一個字，有時十塊與一百塊的鈔票都分辨不清，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廣闊多精彩。但她知道家是自己的全部，她把孫兒繞膝的家當成整個世界，除此之外的一切似乎都與她毫不相干。母親的簡單生活，就像一輩子風雨兼程、櫛風沐雨留給她的一頭光亮銀發，雖然很簡單，卻是白得發亮。簡單，成了我們家庭自得而豁達的寶貴精神財富。

網絡是少不了的，虛擬的網絡給孩子無限的喜悅。開始時，這種喜悅我無法理解，網絡上游戲扎堆，許多虛擬的暴力充斥其中，孩子是否有足夠的分辨力去甄別好壞呢？但正如世界近代工業化革命在提高人類生產力的同時也讓環境付出代價，居里夫人發明鐳這個元素后在催生新能源發展的同時也讓核武器發展威脅世界安寧一樣，一個新事物的出現，總是伴隨著或多或少的負面效應。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國門大開對外開放時，西方文化洪水般涌進中國，正值大學驕子時期的自己燙著長卷發、穿著喇叭褲、跳著迪斯高，衣著行為怪異得讓老一輩都翻白眼了，那時老一輩詫異的表情，跟我現在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吧？但自己的人生并沒有因為衣著奇特、發型怪異而忤逆沉淪。有了負面的對比，才有正面的發展，洪水來了，不要當作猛獸，利用得好說不定能灌溉發電產生能量呢。想到這兒，我便認同了網絡，雖然孩子玩網絡的那種愉悅的心情我可能永遠都無法體會。

網絡游夠了，到戶外一看，外面的天空是那么的湛藍。打籃球、騎自行車，年輕人的活力代表了他們的能力，對年輕人而言，生活總是那么的美好。誰說簡單的行為不能創造豐富的生活呢？生活嘛，就是生下來、活下去，簡單就好。

房間看似收拾整齊了，但我的心還是靜不下來。家人短暫的相離，是否為下一次相聚積蓄更多驚喜？我期待著。

抬眼望著窗外，院子里的菠蘿蜜樹茂盛而蒼翠，幾個碩大的果實貼在高大的樹干上，貌似又長大了不少。

心雖亂，我的心卻是幸福的。

作者簡介：曾德宏，男，原籍江西省瑞金市，現供職于深圳市橫崗，居大鵬新區，有文學作品在《贛南日報》《深圳僑報》《深圳法制報》等報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