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比大白兔更好吃的食物

艾特子衿

1

暮色四合。

顧念念撩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不知道這已經是自己第幾次從夢中驚醒了，駕輕就熟地從床頭柜里拿出那顆大白兔奶糖。由于被摸挲太久，那只一本正經的糖紙兔子已經褪色，歲月波濤洶涌地流過，讓每個人存在的痕跡都褪色，無人幸免。

“顧念念，你又胖身體又不協調，跳起小天鵝來真是丑死了。”音猶在耳，顧念念頭痛地揉揉太陽穴，她終究還是忘不掉何岸啊。

窗外夜還暗著，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垂著眼簾。演員們都在中場休息，只有顧念念，抱著生澀難懂的劇本不肯離場。

2

顧念念初見何岸是在10歲那年。

緋色的3層小樓。一層二層住的是居民，第三層被租出去，一家芭蕾舞培訓中心在這里常年駐扎。

舞蹈的基本功是壓腿。顧念念一條腿抬在單杠上，哭得撕心裂肺。老師過來安慰也無濟于事，只好讓她去教室外面歇一會兒。

顧念念兩只小手抓著欄桿，一屁股坐在地下，孜孜不倦地哭著。

“喂！吵死了。”

正在一樓逗貓的何岸抬起頭沖她喊，狠狠地皺起眉，表情兇神惡煞。顧念念哭得正動情，被猛地嚇了一下，整個人都蒙了，抽噎聲戛然而止。一顆淚珠沒剎住車，從眼眶里滑下，落在何岸揚起的臉龐上。在燥熱的夏日里，清清涼涼。

氣氛一瞬間變得冷清，緩過神來的顧念念努力憋住自己的抽搭聲，嘴巴委屈地扭成了朝下的半弧。何岸咚咚咚咚地跑回家，拿著一瓶藥膏上了三樓：“這個，給你用。”

顧念念一開口就繃不住：“我的貓死了，哇——哇——。”顧念念很喜歡小動物，貓又是她的最愛，小黃陪伴了她3年，在昨天誤食了有毒的食物死掉了。

“別哭！”

何岸又皺起眉頭疾言厲色地說道：“喏，給你一顆大白兔。”

到底是喜歡何岸這個人，還是愛上了這種給個巴掌送顆糖的心跳呢，許多年后顧念念這樣想道。

她是獨女，萬千寵愛于一身，但是家教也嚴得很。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疾言厲色訓斥她，也是第一次，她嘗到了糖的味道。

“岸哥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顧念念摸著小白的頭，對何岸一本正經地說。

“我一點都不喜歡芭蕾，要不是不想爸爸媽媽不高興，我一定不學這個。”

小白是何岸的貓。他們倆的家是正對的上下樓，顧念念循著貓的叫聲一路找過來，對著何岸的黑臉一臉天真的笑，要和何岸一起養貓。饒是何岸再冷漠，也架不住她一句又一句的岸哥哥，慢慢變熟。熟到他聽到蹦蹦跳跳的下樓聲就知道是她來了，然后在她邊敲門邊叫岸哥哥前把鎖著的門打開。

“為什么？”

顧念念繃起腳尖做小天鵝狀：“因為我真的很笨。”她身體骨骼柔軟，爸爸媽媽就送她去學芭蕾舞，可是她身上真的沒有舞蹈細胞，一套舞蹈總要比別人多練好幾次才能跳好。

何岸從她懷抱里接過小白：“你媽媽一定不讓你吃糖吧，我有大白兔。”何岸遞給她，看她冒著星星眼吃掉一塊原本應該是十分尋常的零食。

“媽媽說吃糖會發胖，所以不許我吃。”顧念念默默說道。

3

天知道世界上怎么會有何岸這樣的人，不僅長了一張超級討人喜的臉，功課還好得令人發指。

在初中時還好，到了高中，顧念念就開始手忙腳亂了。不過她已經習慣了，只要把不會的題勾出來，何岸一定能解決得了。

小城里的世界真的很小，從小學到高中，何岸和顧念念都是同班同學。到了高三，學校改成按成績分班制。何岸理所當然在一班，顧念念被分在了二班。

下課鈴一響，顧念念就捧著物理書去找何岸。昨晚練跳舞練到太晚了，整節物理課昏昏沉沉。各種小滑塊在黑板上轉啊轉，消失在她朦朦朧朧的睡眼里。

“25頁的第3題，這個小滑塊受到的摩擦力明明比下滑力大啊，為什么還能運動呢？”

何岸側過頭看一眼，轉著筆說道：“向下的力除了重力的分力還有外加力，重新算。”

“真是誒，這樣就對了！”女生歡喜地抬起頭，一臉豁然開朗的表情，“何岸，你真厲害。”

“真是笨。”何岸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

顧念念剛走到門口，還來不及叫何岸，就看到了這樣一幕言笑晏晏的畫面。何岸學習好她是知道的呀，再加上是同桌，所以蘇萌問他題并沒有什么不對。可是為什么看到他對蘇萌笑時，心會莫名其妙地擰一下呢。

“你以后能不能不和蘇萌玩？”顧念念心不在焉地看著物理書，突然說道。

何岸正在畫小滑塊的受力分析，聞聲放下筆：“念念，能不能專心一點，腦子里別裝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個受力分析……”何岸說到一半被顧念念突然打斷：“何岸，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上課鈴聲突然響起，蘇萌伸手招呼何岸快進來，示意老師馬上要來了。

何岸把上次見面時顧念念問他要的大白兔遞給她，轉身進了教室。不小心把習題冊碰在地上，黑色的圓珠筆被摔掉珠心，留下一攤難看的黑色印記。

4

再找何岸時，他就不肯單獨出來了。在同學聚集最多的地方給她講題，講完就匆匆忙忙地轉身回教室，不肯給她說別的話機會。顧念念看著教室里何岸和蘇萌討論問題時的身影，憤然回頭。

怎么會這么笨呢？顧念念對著鏡子踮起腳尖，一遍又一遍地跳著小天鵝，在一個回旋轉時輕車熟路地摔倒，她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蘇萌不僅小天鵝跳得好，學習成績還那么棒。她之前從沒有嫉妒過誰，雖然她沒有舞蹈細胞，但在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后也算舞蹈班里的佼佼者。學習雖然在二班，但是屬于本班的尖子生，和蘇萌他們不相上下。可她現在無比嫉妒蘇萌，嫉妒她可以和何岸并肩而立，嫉妒她可以看著何岸笑。

二模的時候，顧念念終于考進了一班。到了沖刺的時候，大家都十分的努力，經過這次考試，只有顧念念一個人擠進了一班。在安靜的晚自習時間，一班的老師把她領了進來。埋下頭做試卷的同學紛紛抬起頭來看她。唯獨何岸，悠悠將頭轉向了窗外，一直到她做完自我介紹走下講臺，都沒有看她一眼。

雖然到了同一個班，但是顧念念卻更難逮到何岸的身影，他總是下課鈴聲一響就離開教室。顧念念只能在課堂上看著何岸和蘇萌端正的后背欲言又止。教室里逮不到，那就等在小區門口，她早就后悔了那次唐突的表白，想要緩和兩人的關系。

練舞時扭了腳，顧念念挑在這個時候等在大門口，希望這樣能顯得楚楚可憐。他的岸哥哥一定會給她一顆大白兔，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吃了糖就會很開心。

“何岸。”她討好地笑，還沒來得及說委屈，何岸看了看她的腳，就停也不停地走過。“念念，我一直沒有跟你說。你又胖身體又不協調，跳起小天鵝來真是丑死了。”一如既往的冷淡毒舌，只是這次，他只留下傷口，沒有遞給她一顆糖。顧念念的笑容沒有剎住，就那樣尷尬地停在了臉上。

那時再過一個月就是一場大型的舞蹈比賽，她和蘇萌是競爭最激烈的對手。一個很小的扭傷，偏偏一個月都沒有好，顧念念的父母遺憾得不得了。顧念念卻云淡風輕，只有她自己知道，裝病，并不是一件難事，她的心已經死了，和蘇萌的比賽還有什么意義呢。

5

每次參加舞蹈課時，顧念念的右腳都會隱隱作痛。媽媽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給的答案都是完全健康，沒有毛病。但她總會在跳舞時痛得不得了，最終被解釋為神經性病痛。這種病來自心理，也就是說顧念念的腳很可能會在以后任何一場大型表演中突然痛起來。爸爸媽媽只好不再叫她去上舞蹈課。如果說愛是沃土，那么恨就是肥料，更能支持一個人發瘋般地成長。顧念念努力不去看何岸和蘇萌越來越默契的舉動，也故意忽視掉蘇萌不經意落在她腳邊的大賽一等獎，發瘋般地學習，她的名次一次比一次靠前。在高考的大榜上，兩張放大的照片，她和何岸終于比肩而立。

“岸哥哥，咱們以后考去北京吧？”“北京有什么好？”“北京是中國的首都啊，那里一定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東西。”幼年時，顧念念托著腦袋，一臉向往地對何岸說道。

因為要跳舞，她總是吃得很少，食物對她來說，有無比的誘惑力。

她一臉苦笑，在志愿書上填上了一所南方的大學。年少時的夢該醒了，感謝你的陪伴，我將遠遠地離開你，如你所愿。

在大學門口的小吃街，她拿著一串烤魷魚，和一個男生笑得開懷。

照片發在朋友圈里。下面有一行微不可見的小字：讓我感謝你，贈我空歡喜，記得要忘記。

6

何岸考到了北京。

10歲那年的夏季，顧念念的眼淚落到了他的臉上，他就宿命般逃不開這個女孩子的魔法。他感到慌張，對她臭臉，讓她誤會，卻又口不對心的把自己最喜歡的貓讓她抱，幫她解決各種難題，聽她那些小牢騷。

他不理她，在她每次進班時扭頭看窗外。

晚上的窗戶，亮得如同一塊巨大的鏡子，他入神地看著窗戶照出的她的倒影，卻不敢說一句話

她的舞蹈跳得蠻好的，只是他知道她并不愛。喜歡各種美食，卻只能忍著，還得日復一日地練著沒天賦的舞蹈，所以才故意說狠心的話，幫她放棄。

事隔經年，少女已經長大，那個少年也換上了筆挺的西裝。同學聚會上，何岸退去一臉青澀，將經年的心事娓娓道來。

“不過那些都過去啦。”他聳聳肩，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顧念念從口袋里拿出一顆大白兔，遞到何岸嘴里：“我覺得還是大白兔更好吃呢。”

何岸怔了一怔：“你男朋友沒來嗎？”

“他就在我眼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