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晨
很多班級都派班干部來“團購”。北京師范大學校內一家復印店的工作人員甚至向記者出示了班級“團購”的單子:“你列一個表,把要打印的書名寫好,后面注明每本書打印幾份,再寫上你的名字和聯系電話,這樣我們就不會搞錯了”
在高校聚集的北京市海淀區,幾乎每一所大學周邊都遍布著至少六七家復印店,這些店多分布在學生生活區和教學樓里,大多只有十幾平方米。一到課間和休息時,復印店就會被來來往往的學生乃至老師擠得水泄不通。
然而,這種“景觀”卻面臨著一個致命的文件:近日,全國“掃黃打非”辦公室會同教育部、國家工商總局、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國家版權局聯合下發通知,部署各地開展高校及周邊復印店專項治理行動。以高校聚集或復印業較為發達的40個城市為重點,重點打擊復印店盜版復印行為以及利用網絡開展盜版復印和業務推廣行為。
原來,與普通復印店相比,校園及周邊的復印店不再局限于證件復印、文件打印等業務,而是應學生要求復印其需要的書籍,有些甚至將需求量較大的書籍印刷成冊供學生直接購買。京版十五社反盜版聯盟曾經于2015年8月25日至9月20日對32所高校校園及周邊151家復印店進行了暗訪,發現高校學生使用復印教材的普遍性和嚴重程度觸目驚心,這些比正版教材便宜得多的“山寨版”教材讓正版教材很“受傷”。
復印店的行為究竟是涉嫌侵犯著作權抑或構成“合理使用”,對這些行為用“打非”的方式“一網打盡”是否妥當?復制行為構成“合理使用”時出版社和著作權人的利益該如何救濟?《方圓》記者對多家高校復印店展開了調查。
被“團購”的高校復印市場
“高校周邊的復印店可是為我國學術發展做出了不少貢獻。”一位法學青年教師如是調侃。他也是復印店的常客,復印一些國內購買不到或過于昂貴的外文書籍。
在北京理工大學校園內的復印店,記者看到五臺復印機正在高速運轉,店內角落里一張桌子上平鋪了近20本已經復印好的教科書。“剛開學時很忙,人手和機器都相當緊張”。復印店店主向記者介紹。由于教材復印市場潛在的規模經濟效應,加之競爭激烈,這些復印店規模均在5人以上,且購置了大批先進的設備(如80張/分鐘的新型復印機、無線膠裝機器等)。可以說從復印到包裝的全過程,復印店已經初具專業化的生產和服務水平,成為學生心目中山寨版的“校園出版社”。
當記者詢問有沒有考研英語真題時,復印店店主打開電腦,文件夾里有各類書籍的PDF文件,店主甚至可以根據學生的需要把章節、段落摘取出來。記者走訪的大多數復印店的復印機都有這種內置儲存功能,將掃描過的書以編號的形式存在記憶卡中,學生“下次若需復印同一本書就不用再拿原版了,直接按編號輸出就行”。
每家復印店學生“客源”的專業也相對固定,他們的“書單”常年變化幅度不大。店主們根據學校的課程設置、考試時間,將公共課用書、專業課用書、暢銷書掃描后,對復印圖書的電子文件進行存檔,按需輸出后裝訂成冊,形成排版、印刷、裝訂一條龍服務,有的甚至還發展了線上交易。京版十五社反盜版聯盟成員向《方圓》記者介紹,他們發現有一家叫“COM印吧”的網站,整合了長沙12所高校百余家的復印店資源,向注冊用戶提供線上提交文檔、線上支付,平臺就近推薦復印店撮合交易,復印店送貨上門的服務。不少復印店除了接校園內的訂單,還會在網上以QQ招攬其他大學和教學單位的批量復印業務。
復印的價格大多是每張八分到一角,膠裝的封皮兩元,復印成書的價格比原價低了很多。以機械工業出版社出版的《數字電子技術基礎》為例,原價34.8元,復印后才15元。店主表示,如果量大還可以優惠,很多班級都派班干部來“團購”。北京師范大學校內一家復印店的工作人員甚至向記者出示了班級“團購”的單子:“你列一個表,把要打印的書名寫好,后面注明每本書打印幾份,再寫上你的名字和聯系電話,這樣我們就不會搞錯了——別的班都是這么做的”。
經濟實惠的價格成為了多數同學選擇復印教材的主要原因。中央財經大學金融學院的高同學表示,他所在的專業大量使用英文原版教材,過高價格難以承受;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學院的鄧同學告訴記者,對于研究生階段的他來說,每學期的讀書會、選修課要求的原著閱讀書目至少有15本,全買新書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此外,部分專業的教材購買困難、使用頻率低,也促使學生復印教材。
面對“可能會侵犯著作權”的提醒,所有的店主均表示他們僅僅是迎合學生的需求,實質是“幫扶”了學生,尤其是貧困生,從未考慮過行為的合法性,也“暫時沒聽說近期要檢查的政策消息”。也有店主回應,如果有學生帶了書或電子版書來店里復印,他們會按要求印刷,不再批量賣,原因是“囤貨容易賠錢”。
出版社和著作權人維權道阻且長
記者致電北京市文化執法總隊法制監督處,問及“大學校園大批量復印和銷售教材是否在其監管范圍”時,工作人員表示,文化行政執法部門對立案是有條件的,在立案之前不會介入:“像您反映的,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沒有一定翻印數量和規模,以及確鑿的銷售證據,一般是由著作權人和出版社出面去與復印店交涉”。
但著作權人和出版社維權之路并非坦途。法律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他在走訪中發現,該社出版的司法考試類書籍一套158元,復印下來也就50多元,而且大多是由班長牽頭,組織全班同學復印。“像司法考試這類使用較為普遍的書籍,給出版社帶來的損失頗為巨大。”
其他幾家出版社也遇到了類似的問題。外研社法律事務部的李晶說,他們僅在河北某大學的校內外就發現了十六七家復印店復印教材向學生出售。不料向學校反映后,負責人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不就是你們少賺點兒錢嘛”。
在電子工業出版社產業經濟研究所副所長李芳芳看來,這種情況實際上是出版過程上下游信息溝通不暢所致。一方面,教材“斷貨”,學生因買不到教材被迫去復印;另一方面,出版社又出現存貨積壓,一年難得銷售幾本。“這類情況更多地出現在一些非熱門專業上,由于學生較少,每年教材的銷售量都不多,因此印刷量會偏少;而書商由于擔心庫存積壓,通常進貨又不多,在銷售完之后,物流上的補充不及時,造成學生反映教材絕版或斷貨”。李芳芳說。
記者從京版十五社反盜版聯盟了解到,對復印店侵權行為的處理存在一些困難。大多數復印店只復印圖書正文,裝訂時再另配上僅打印書名的封面,將原書出版單位、作者、商標一概省略。執法人員即使發現復制成品,也沒有辦法獲得復制品的版權信息以明確被侵權對象。另外,復印店店主的警惕性很高,通常不會將復制的大量成品擺在桌面上。
令著作權人為難的是,他們無法查證某一家復印店到底復印了多少他的作品、從中獲得了多少利潤,其利益主張無法體現為具體數額。而即使計算出了具體的損失數額,法院最終確定的賠償數額也“低得離譜”。外研社盜版案件代理律師袁曉飛介紹,山西某地區法院判決某侵權人賠償經濟損失及合理支出2000元,而江西、湖南、安徽、河南、江蘇、山東等地的法院判決賠償數額均是3000元左右。袁曉飛告訴記者,這樣的判決額度,讓復印店的違法成本變得很低。
“合理使用”與“盜版侵權”
然而,在出版社和著作權人看來“罪不可赦”的復印行為是否違法,也并不是沒有爭議。
著作權法第二十二條規定了“合理使用”他人作品的幾種情形:“在下列情況下使用作品,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報酬……(六)為學校課堂教學或者科學研究,翻譯或者少量復制已經發表的作品,供教學或者科研人員使用”,該條規定成為很多學生及復印店的“避風港”。
在復印店中,一般存在復印店提供印制好的教材,學生可以直接購買;復印店提供掃描、印制、裝訂成書的服務這兩種形式。專家一般認為,就前者來說,復印店主動對教材進行大量復制、囤積并出售,從行為目的上來說不是為了自己學習、研究使用而是盈利,這樣的行為侵犯著作權是顯而易見的。
而對于后一種情況,是否符合著作權法第二十二條中規定的“為學校課堂教學或者科學研究,翻譯或者少量復制已經發表的作品,供教學或者科研人員使用,但不得出版發行”的“合理使用”行為呢?現行法律并未對此作出詳細規定。
2014年6月的著作權法修訂草案送審稿對于“合理使用”制度的修改較為顯著,增加了對“合理使用”條件的完善和對著作權人的進一步保護。其中,對于“為個人學習、研究,復制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的情形,增加了只能復制作品“片段”的限制;且專門在第二款規定了“合理使用”的兜底性、原則性的判斷標準,即“不得影響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損害著作權人的合法利益”。
上海市第二中級法院法官袁博認為,修訂草案體現了在判斷復制作品是否為“合理使用”時,突出了對“復制數量”和“對著作權人的影響”兩方面的考量。
在復制作品的數量上,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授吳漢東認為,雖然著作權法對使用的量沒有細化的規定,但是對整本教材的復印,一方面不存在因為描述新作品的需要而必要使用的情形,另一方面對原作品的“引用”比例高達100%,就算一人一次只復印一本,對著作權人的侵害也是極大的,基本上不可能被認定為“合理使用”的范疇。
吳漢東認為,作為“合理使用”意義上的復制顯然應限于少量復制的范圍,對此很多國家和地區的著作權法都有規定。“一般來說,復制著作權人作品數量的多寡與構成合理使用總體上呈正相關關系,即使用量越大,構成合理使用的可能性就越小。”不過在有些情況下,即使使用的量很少,但如果“該部分是著作權人作品的實質部分或精華部分,則同樣可能被認定不構成合理使用”。
在對著作權人的影響方面,由于僅僅是討論復制件問題,對著作權人的合法利益造成不合理的損害主要指對其版權收入的損害。中國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知識產權法研究所教授張今認為,應考慮作品的市場狀況,如潛在市場大,視為合理使用的可能性較大,反之認定為侵權的可能性較大。復印店復制的作品多是為高校的教學與科研而編寫的,主要對象是高校師生,除此之外的需求量較小,很難給著作權人帶來可觀的收益。達到一定質與量的復印件會構成對教學資料的替代,這必然會極大侵占正版圖書市場,從而使著作權人的版權收入明顯下降。此外,“由于教材內容與使用目的本身的限制,著作權人與出版社僅僅能通過法律手段,而不能采用市場營銷手段,如降價、使圖書具有更多能夠吸引讀者的差異化特點等來阻止這種替代。因此,對著作權人的版權收入的損害是不可避免的。”張今說。
“合理使用”亟須設定補償義務
一方是學生和教師的現實需要,另一方是出版社和著作權人的權利被侵害,如何平衡兩者之間的關系呢?
根據著作權法第四十七條規定,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復制、發行其作品的,應當根據情況,承擔停止侵害、消除影響、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等民事責任;同時損害公共利益的,可以由著作權行政管理部門責令停止侵權行為,沒收違法所得,沒收、銷毀侵權復制品,并可處以罰款;情節嚴重的,著作權行政管理部門還可以沒收主要用于制作侵權復制品的材料、工具、設備等。這也是此次各地開展高校及周邊復印店專項治理行動,最基本的法律依據。
而根據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條、第二百一十八條的規定,以營利為目的,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復制、發行或者銷售其作品,違法所得數額較大的,還有可能構成犯罪,需要承擔刑事責任。滿足“違法所得數額較大”或“有其他嚴重情節”的,刑法規定應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違法所得數額巨大”或“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則應當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在通過行政手段禁止的同時,補償義務的設定,也值得予以更多的關注。”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李明德教授向《方圓》記者介紹,復印“構成了某種商業營利的服務形態”。復制設備的制造商和經營者,可以從復印過程中獲得——這既體現在一次性銷售復制設備獲得的對價,也體現為每一次復制時所獲得的報酬。而當復印作品屬于著作權法上的“合理使用”時,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費用。“著作權人享有的復制權屬于支配權,即許可或者禁止他人以復制方式使用作品,由于復印店這類處于私人使用領域的復制專有權難以實際行使,法律應當采取給予權利人索取合理報酬的措施,保障著作權人經濟利益的實現。”
責任編輯:張羽
京版十五社反盜版聯盟
2000年5月25日成立,是一個由30多家在出版界有一定影響力的出版單位自發組成的反盜版維權團體。聯盟以凈化出版物市場為目標,采取自主維權,與國家版權局、全國“掃黃打非”辦公室合作等多種途徑,打擊盜版,享有較高聲譽。
德國怎么管理復印店
自從復印這種技術出現,就開始與盜版問題糾葛不清。在少量復制等不涉及侵犯知識產權刑事責任的情況下,如何保障知識產權人的經濟利益,一般有兩種途徑。
一種是直接向選擇進行復制的消費者收取費用。但在技術上,很難確定是哪些消費者進行了復制,也很難確定消費者復制的數量。復制“往往只發生在一瞬間”,著作權人或其他監管機構很難對哪些人復制了哪些東西進行了解。即使能夠記錄是哪些消費者進行了復制,并且能夠記錄他復制了多少,也很難確定其所復印的內容是否屬于著作權保護的范圍。這一方面能夠使知識的傳播與承續得以實現,另一方面在某種意義上有利于著作權人的作品得以推廣,從而獲得更多聲譽或名望上的收益。因而,合理使用對于使用者與著作權人都具有特定的價值,“用技術手段使消費者在流通環節之外的場合再無法獲得信息,并不符合知識產權保護的初衷。”
向復制設備的制造商和經營者征收費用,在國外早有先例。德國著作權法第五十四條第一款規定:“在學校、大學、職業教育機構或其他教育機構、研究機構、公立圖書館或任何場所設置影印設備有償提供影印服務者,著作人亦得請求該設備之經營者支付適當報酬”。1996年10月20日,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審理了BverfG 1 BvR 1282/91一案。該案當事人之一就是復印店店主(P公司),該公司在自己的營業場所提供復印服務,收取不高的服務費用。最后法院判決P公司應支付報酬的性質為履行“設備給付義務”和“經營給付義務”。
“設備給付義務”指復制設備的提供商的義務,主體可能涉及復制設備的制造者、銷售商及批零市場上的其他流通環節的受益者(比如通過與某種復印機配套銷售的墨盒銷售商、供紙方等等)。
“經營給付義務”則更多是指從事復制的經營者,其義務主體既包括收取服務費用的專業復制場所,又包括不直接收取費用但提供復制設備,以便從作品被復制與流通中獲得利益的主體,比如目的在于爭取讀者而允許復制圖書的會員制圖書館、閱覽室等等。
德國著作權法規定,除手抄復制外,不能完整地復制一本書或者一本期刊,應限于作品短小的片段、小篇幅作品。
臺灣地區著作權法規定,個人非營利使用目的的復制應在合理使用范圍。特別是就復制的數量而言,“以個人的使用情形所允許者限”,即“如使用全部為必要,可以復制全部;如僅必要使用一部分而復印全部著作,則不符合該規定。如系個人性復制,不能復制2份;如少數人之團體目的使用而復制,也應受使用必要原則之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