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大約十年前,《新周刊》提出過一個有趣概念,叫做“知道分子”。這個詞和“知識分子”相映成趣,也曾成為一時的風尚。這個概念的意思是有些人能夠把復雜的專業問題和艱深的學術思考等等變成一種和大眾有交集、能夠易于為公眾理解的“輕”“淺”的思考,這樣就便于人們理解。知識分子還在學院的門墻之內,“公共”一下,也還是有其艱深一面,自有其專業的領域和學術的成績。不過是探出門墻來和大眾溝通一下。而“知道分子”則打開了專業界限,變成了大眾不可須臾缺少的人物,他們負責解釋現象。但現在有趣的是,網絡里的社交媒體上的討論中,連原有的“知道分子”都已經受到了嘲笑和抨擊,比如曾經紅極一時的流行的經濟學者,現在都名聲下降,在網上飽受非議。
現在的情況似乎是人人都是“知道分子”,大家在網上七嘴八舌,查查百度或是看看微信朋友圈里不知道是什么人寫的那些文字就對事情了如指掌,也就迅速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于是乎,在群里討論爭議或是在微博里形成輿論的風潮等等都是有趣的現象。除了政治性的討論之外,被稱為“三大坑”的轉基因是否要有毒,吃狗肉是否不道德或是中醫是否有效等等,都變成了互聯網上引發分歧的持續的話題。這些話題里的專家學者也都變得成為了輿論場上和普通人一樣的人,已經卷在爭議之中,已經沒有可以左右意見的任何能力。大家的“常識”的分歧變得不可調和。當然其他的問題上,公眾的意見也比專家學者更管用,輿論變得比專業意見還聲音大得多,不少時候形成的輿論風潮讓不少專家被弄得狼狽不堪。
這其實是“大眾”的變化和生活的變化的結果:首先,今天的中產群體和年輕人,受到的教育已經遠比過去普遍。大學擴招,互聯網上的知識的普及,都讓今天的普通人對專家學者不像當年那么覺得神秘。今天的許多專家不過是和這些各行各業的“大眾”的大學同學,不過是他們碩士博士不斷讀而已,也就沒什么稀奇。人們常常覺得自己比專家學者更具發言權或具有相同的發言權。理工科顯得還艱深些,所以“理科男”還有一層專業感,讓人覺得有點隔膜,文科更讓普通人覺得就是賣狗皮膏藥的。
其次,互聯網把知識的獲取變得格外的便捷,什么事不知道,百度上一搜就解決了,說不上精深,但資談助還是綽綽有余。原來專家壟斷知識,現在普通人也知識豐富。因此,人們自己對公共事務的看法常常都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既和自身的利益相關,也受到了自己認知的“常識”的支撐。
第三,今天人們看到的學者專家的言論往往絕非他們的專業論文或在”學術共同體“內的討論,而是傳統媒體或新媒體記者的報道,媒體記者等在今天劇烈競爭的媒體環境之下往往會語不驚人死不休,都選擇專家言論中最吸引眼球的,往往拋開了具體語境,把專家的話變成具有聳動性和極端性的。
第四,也會有專家真正出乖露丑或學術不端、等等情況,或刻意吸引眼球說些極端的和不靠譜的話的情況,這些放到了網絡環境下,更讓一些專家失掉了話語權。公眾具有的“常識的權力”常常壓倒了一些學者專家擁有的“專業的權力”。
這其實是大眾社會的普遍現象,在全球都在發生。公眾對專家的想法常常是矛盾的,一面對專家看不起,覺得他們沒什么不得了,但另一面又要求嚴苛,覺得你是專家就應該解決所有問題,否則就是無能。這些情況讓一些專家害怕和公眾打交道,覺得公眾很危險,難把握,逃避社會。當然也有受到“明星”式的誘惑,寧肯放棄專業意見來取悅公眾的專家。而這些也加重了“專家無用”的公眾意見。公眾遇到的矛盾是,我們什么都“知道”,還要專家干嘛?但沒有專家,我們連百度的機會都沒有了,也就無從知道。所以常識的權力和專業的權力在今天的矛盾也是無解的。這也未必是“反智”,而是人人都覺得自己足夠“智”。
但情況其實復雜,一方面,公眾的“常識的權力”當然重要,但專業和專家其實也不可或缺,因為他們的研究還是多年集中在一個領域,總比普通人對此了解得多,想得深,總可以作為普通人的參考。就是公眾覺得很懂的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其實其專業性也是相當高的,如研究唐代文學,也不是就欣賞唐詩那么簡單。現代大學或研究機構的存在,就是由于今天的社會分工復雜,專業性高。專家也未必真不靠譜,把他們的意見作為參考還是有用的。同時平和些,認識到專家也會有不當,也會有盲點,不必嘲笑。
另一方面,專業人士當然有其領域。但也還是需要用公眾理解的語言,讓公眾多了解自己的專業的意見,這其實對于專業的發展也是非常重要的。專家當然要說話謹慎,但也要堅持自己的專業的意見。有些專家就在學院里研究沒問題,當然也還需要很多不同領域的專家學者,用“知道分子”的方式傳播專業的意見。提供給公眾參考。大眾時代,也還是需要把專家意見作為不可缺少的參考。兩面都平和些,一方面公眾不必看不起專家,他們也起碼在專業領域比你了解情況。另一方面,專家也不應看不起公眾,今天他們的意見其實對于你的學科發展或你的工作都會有極為現實的影響。這就是今天的現實,這個現實需要更多的公眾和專家的溝通和理解,對話和相互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