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占遠
故鄉啊!在這里我給你禱告!讓消失的鄉音回到耳畔,讓掌控生息命脈的謀劃著善念:留住這殘缺的祖堂!
一
日見荒疏的故土,讓人看了不禁潸然淚下。那不是剛剛發生的故事嗎?可掐指算起已經三十年。于是,又想起了村口那棵曾經直沖云霄的老榆樹、老榆樹下的水井、石槽和矮墻。這是我人生經歷過的那個故鄉的特征,相信在祖國大地上老祖宗留下來的故鄉——一個一個的村落都飽有這樣的特征。一說到城市自然就會想到地標,然而,農村也有這樣的地標,每一個自然村都或多或少有幾個能夠代表這個村落的地標,這個地標多半是歷史與自然的結合形成的,比如,山西洪桐的老槐樹,據說半個中國的人都是從哪里走出來的,不管是否依據歷史考證這樣說,反正明朝的大移民確實與這棵大槐樹有關系。這就夠了。我說的故鄉這棵老榆樹可沒那么大名聲,但在我心中的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跡。現在這棵老榆樹已經沒了,下面的水井、石槽和矮墻已經近乎沒有了痕跡。這才每每回憶起當初的熱鬧景象。小時的社戲和村上的文化活動就是圍繞榆樹下面的場景展開的。那時沒有電,或是點上有一種懸在空中的汽燈、或是明月當空,大家圍在一起聽民間藝人說唱、演奏,飽食了一晚精神大餐,過了好長時間甚至還在成為鄉親們熱議的內容。這其中的曲調有的成了愛好者哼唱的曲調。
后來,那些瘋狂年代的七斗八斗亦是在這里展開的。在后來,改革開放的春風也是在這里吹起來的,人們的臉上每天都掛著喜悅的面容,因為希望就在眼前。
那時,這景象無甚變化,榆樹冠蔥郁、生機,雖然古木以幾百年歲華,依然勃發,井水的清冽甘甜依舊……
每到臘月,鄉民們總是焚香拜貢,許愿來年吉祥如意。這就是樸實、充實的故鄉,一個能夠安放心靈的故土。
真的,我們這代人,不,就是七零后的記憶里,鄉土文明依然鑲嵌在記錄祖先體味的自然景觀上,成千上萬的鄉村故境忽而頓失,讓人失措。故鄉的歡笑聲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快速的蕭瑟下來。今天,再回故鄉,雖是新瓦梁棟但依然滿目蒼涼。相信這樣的故事在廣大的鄉村復制得多么普遍。
農村,故鄉,在當下如何聽起來這樣沉重。只因為,夕陽斜影中久久佇立著老人對遠方的期盼和沉重的回憶。在這回憶里一幕幕生機勃勃的鄉村畫面淹沒在靜謐的天空下。一天又一天的熬到了年底,歸鄉的急切與村口的渴望被攪進了狂奔的車輪。大量的農民工從北、上、廣、深向四面八方的鄉村擴散、潑灑。
二
在經歷了連續的霧霾之后,北京的天空一下子清亮了,每年春運開始的日子,老北京人又有了些許故土的自豪,于是,微信里充滿了老北京腔。擁堵的大街、蜂擁的地鐵此刻安靜、空曠、舒適。殘留在帝都內城的老土著一下子很難適應這種空間樣式的變化。21世紀初葉有一個相當大的“行為藝術”——將前門大街切入民國的狀態。忽然有一天,電視里廣告宣揚說煥然一新的前門大街多了一款炸糕,結果,開張的那天,小店里的客人擠得里三層、外三層,所有的人都操著典型的北京腔,大家從老遠的通州和大興一大早趕過來,就是重溫一下這個感覺。本來吃個炸糕是人們最平常、最不起眼的事居然鬧出了這么大動靜,聽起來很是滑稽。然而,這一事件的背后寄托著這些老北京對于曾經生活過的品味與景象怎樣的心情。毫無疑問,城市的擴展和不恰當的舊城改造分裂了北京土著的文化聚積地,故鄉只能在一個更大的行政區域作為稱為卻已失去了故土文化的傳承。
如今你可以登上任何一座大城市的高樓對著下面慢如蝸牛的車陣說這就是北京、這就是上海、或者某一個大城市,這也僅僅停留在稱謂上,雷同化的城市模板使城市也僅僅是一個記憶上的名稱,生活在其間的人們突然會問:“我們生活在哪里?”
是啊!我們生活在哪里?故鄉的城市,城市的故鄉。生活在這里的人們迷失了,本來熟悉的故鄉,熟悉的鄉音,熟悉的文化環境,由于城市的擴大化與千篇一律的模式,當然,每個故鄉的城市都一夜之間陌生了。
城市的經濟功能被不斷的強化,廣大農村的自然經濟在快速的衰落。城市里混雜著南腔北調的不同人群,公交車在擁擠中爬行,地鐵車廂被擠爆,每天消耗掉成千上萬噸的資源,流出成千上萬噸的垃圾。每天早晨無數的年輕人手里捏著餅子在匆忙地趕路。醫院的候診室排著長長的隊列,不時地聽到有人在罵街。
這就是城市,故鄉的城市,焦慮的城市。
三
蕭瑟的鄉村與焦慮的城市,你的故鄉在哪兒?在我們安靜下來思考來處的時候,誰在問這是為什么?如果說草原的放牧者據說有開著悍馬追趕畜群沒有背離故鄉更遠的距離,日漸稀少的蒙古包被定居下來的房屋取代,是在告別故鄉的路上嗎?
是什么力量在助推故鄉文化的瓦解,任何人都可以找到一個理由,或者說出一千條原因,但最根本的還是來源于經濟,經濟的擴張、壟斷,人為地制造了自然經濟的斷裂,隨自然經濟斷裂的是文化的生態關系的崩塌。鄉村——故鄉文化系統傳承的消失。城市,大故鄉文化體的離散。我們每個人在忙于應對生存出現的問題時,誰都無暇思考改變,也許改變的想法毫無疑義。有個地方雜志主旨思想號召讓生活慢下來,找回文化,找回生活,找回故鄉,在焦躁的物質喧囂中找回生活的真諦。然而,那份雜志每有多長時間就由于缺少資金垮臺了。
務實,成了一切涉及存在獲得感的理由。在城市的焦慮中已經取得了物質存在感的人們忽然發現我們的生命無處安放,存在的獲得感如此空洞。不是嗎?當辛苦的農民工大軍在一個民族的節日奔赴故鄉時,故鄉已經失去了固有的靈魂,這個有序傳承成百上千年文化脈絡的靈魂。那么,大故鄉城市的土著被遷到老城外圍很遠地方散居尋夢他們故鄉的小巷、胡同、熟悉的街景、曾經的故事、可愛的鄉音等等這一切故鄉的標識,除了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地名,一切都煙云天數,無可尋蹤。
鄉愁,留住鄉愁,說的如此的輕巧。在一次高層次的詩歌朗誦會上,一個書法家做秀似的將寫滿鄉愁的詩書撕掉,高喊他討厭鄉愁,他要的是信心與快樂。我說此人真的不解鄉愁的含義。這里的鄉愁完全是文化意味上的鄉愁,丟掉極為寶貴東西的失落之情!真的希望還在不斷擴張的城市等一下文化的腳步,留住殘存的老城,殘存的土著,殘存的文化傳序,讓他們有機會繁衍下去,哪怕是復制也稍好。
鄉村,人走了,年輕的人們還會回來嗎?在每個地方的父母官盯著要堅信農村時能不能頭腦如此的簡單,行為如此的簡化,把寶貴的鄉村特點的自然生態,把故鄉的文化特征考慮在底元素里,讓文化在新時代獲得生發的機會。
故鄉啊!在這里我給你禱告!讓消失的鄉音回到耳畔,讓掌控生息命脈的謀劃著善念:留住這殘缺的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