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改落地：跨境電商路在何方

王元元

至少半年前，海淘網總經理祝炳俊就已感受到形勢有些微妙變化。彼時，國內關于跨境電商稅改的傳聞甚囂塵上，業內對稅改的擔憂多了起來。

“不管稅率最后怎么調整，對正處在高速增長階段的跨境電商行業來說都是個重大變化。”祝炳俊對《瞭望東方周刊》說，作為其中重要一環的電商平臺，無疑會受到直接影響。

2016年3月24日，財政部的一則公告將紛擾多時的稅改傳聞坐實，公告稱：中國將自4月8日起實施跨境電商零售進口稅收政策并同時調整行郵稅。

從公布的調整細則看，新版稅收方案更加嚴苛，取消了此前的多重政策紅利，這讓許多跨境電商平臺感到不安，“極大壓縮了平臺的生存空間。”包括祝炳俊在內的多位跨境電商平臺負責人均表達了相似觀點。

另一個讓業內關注的是已于新稅制正式實施前一天的4月7日晚間對外公布的《跨境電子商務零售進口商品清單》，也就是俗稱的“正面清單”，共涵蓋1142個8位稅號商品，包括部分食品飲料、服裝鞋帽、家用電器以及部分化妝品、紙尿褲、兒童玩具等。

按照要求，清單內的進口商品免于向海關提交許可證件，其中直購商品免于驗核通關單，網購保稅商品“一線”進區時需按貨物驗核通關單、“二線”出區時免于驗核通關單。

“我們知道政府制定政策的用意是好的，但也希望能夠充分考慮行業內的現實情況。”一位要求匿名的跨境電商負責人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政策紅利消失了嗎

2016年3月28日起，包括聚美優品、網易考拉、天貓國際在內的多家跨境電商平臺都相繼推出了“稅改大清倉”活動。

“它們需要在稅改實施前消化庫存。”美國ACE轉運公司快件事業部總監陳立宏對《瞭望東方周刊》說，上述主打保稅進口模式的跨境電商平臺在此次稅改中受波及最大。

這次的政策風向似乎與中國自2014年以來實施的跨境電商扶持政策有所不同。

2014年3月，海關總署曾對跨境電商的“保稅進口”模式作過明確說明。在該模式下，進口電商可以提前批量采購，以海運/空運方式將商品運至保稅區內的保稅倉免稅備貨，收到消費者訂單后，商品可直接從保稅倉庫經報關報檢后發貨，出倉商品只需繳納相對低廉的行郵稅，且享受50元的免征額。

5個月后，海關總署在發布的“56號文”中再次明確了對進口跨境電商的監管思路;隨后的“57號文”賦予了網購保稅進口的合法身份，也即1210監管代碼，簡稱“保稅電商”。

正是在政策激勵下，國內在兩年時間內涌現出了一批依靠保稅進口模式生存的跨境電商平臺，一些原本并不涉足海外購的電商，也在該政策的刺激下積極布局這一領域，比如聚美優品、京東、亞馬遜等。

“電商平臺確實能夠借助當時的政策優勢引進質優價廉的海外商品，憑借超高的性價比吸引大量用戶，實現快速增長。”陳立宏說，跨境電商的迅速崛起也在很大程度上遏制了非法代購的囂張勢頭，“這也是政府的用意。”

艾瑞咨詢的研究數據顯示，跨境進口電商在2014、2015兩年的平均增長率達到42.1%，在進口總額中的滲透率已達8.6%;預計2016年跨境進口電商的規模將突破1萬億元，在進口總額中的滲透率達到11.7%。

“這次稅率調整發出了一個明確信號，國家不再一味鼓勵跨境進口電商的發展，尤其是保稅進口模式下的跨境電商發展，更是受到嚴格限制，政策紅利消失。”陳立宏說。

保稅模式受沖擊最大

在洋碼頭CEO曾碧波看來，此次稅改的一個觸發點，是保稅進口模式在過去兩年發展中暴露出的一些問題，“比如，50元以下的免稅額度導致跨境電商的繳稅率過低，甚至出現故意鉆免稅額度漏洞的現象。”

正因此，此次稅改不僅完全取消了保稅進口模式下的行郵稅政策，還將此前頗受歡迎的50元免征額一并取消。后者的取消，被認為是對依托保稅進口模式跨境電商的致命一擊。

按照稅改前行郵稅50元免征的規定，國內消費者大多傾向于購買商品稅額小于或者等于50元的海外商品，比如客單價低于100元的化妝品，這也就導致電商平臺在選擇海外品類時集中于低價商品。

以聚美優品為例，其在2015年投入10億元涉足海外購市場，主打的日韓化妝品多為當地的中低端品牌，單品價格多在100元左右，考慮的正是政策紅利下消費者對于低價海外化妝品的需求。

“一旦取消50元的免征額，低客單價爆款規模化運作的保稅進口模式就會失效，產品價格會上漲，而其平臺上的用戶又是對價格比較敏感的客群，這就會給平臺帶來巨大壓力。”曾碧波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目前，國內包括網易考拉、京東全球購、蜜芽、聚美優品在內的跨境電商平臺，采取的都是保稅進口自營模式，即平臺先從海外商家采購再賣給國內消費者，俗稱B2B2C模式。

“這種模式需要平臺前期投入大量資金備貨，把原本屬于海外商家的成本壓力轉移到平臺身上。”祝炳俊說，稅改后的商品上漲可能導致平臺成交量下跌，一旦商品出現庫存會帶來更大的成本風險，“如果平臺沒有足夠的資本支撐很難堅持。”

尤其是那些依靠母嬰、化妝品等熱銷品類發展起來的垂直電商，日子會更加艱難。“過于依賴資本的跨境電商平臺，可能會在稅改后逐漸被市場淘汰。”曾碧波說。

相比之下，與自營模式不同，天貓國際這種保稅行郵模式下的純平臺化跨境電商受稅改沖擊較小。

“天貓國際上擁有品牌溢價權的海外品牌商可自身消化10%左右稅率調升帶來的成本上漲壓力。”天貓國際總經理劉鵬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天貓國際上的海外商家尤其是海外品牌，在稅改實施后也暫無調價計劃。

更為關鍵的是，天貓國際作為平臺方，也會跟海外品牌、商家一起優化降低綜合運營成本。比如天貓國際和菜鳥物流正合作建設海外倉，海外商家可根據貨品情況和銷售策略選取最優物流方案，更好適應稅改實施帶來的變化。

高價產品不吃虧

此次稅改盡管取消了保稅進口模式下的行郵稅制度，但在海外直郵模式下仍保留了行郵稅和50元的起征點，不過把此前征收的10%、20%、30%、50%四檔行郵稅調整為了目前的15%、30%、60%三檔。

“各個品類的行郵稅率都有所提升。”陳立宏說，原本只征收10%行郵稅的食品、飲料、母嬰用品增加到15%;原本只征收20%行郵稅的服裝增加到30%;原本只征收30%行郵稅的高爾夫球、高檔手表更是上調到了60%。

這帶來的直接影響是，如要做到免稅，消費者需要購買比稅改前更低價格的海外商品。以母嬰用品為例，稅改前的行郵稅率是10%，只要商品價格在500元以內都可免稅，而稅改后商品價格只有在333元以內才能免稅。

服裝鞋包品類受到的沖擊也很明顯。稅改前，該品類的行郵稅率是20%，免征稅額的商品價格在250元以內，而稅改后行郵稅調整到30%，免征稅額的商品價格下降到166.67元以內。

“這個價格在國內都很難買到像樣的衣服，更別說國外了，再者電商平臺上也很少有這個價位的海外服裝。”擁有4年海淘經驗的張可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其平時在電商平臺上購買的衣服價格多在200元以上，“稅改后肯定都要繳稅。”

即便如此，對于熱衷購買低客單價海外商品的中國消費者來說，直郵帶來的較低稅額仍具有極大吸引力，“稅改后，消費者可能在購買低價產品時更傾向于直郵，而非跨境電商平臺。”祝炳俊說。

比如單價80元的化妝品，如果走直郵模式，因行郵稅額低于50元可免征，但通過跨境電商平臺購買，則必須繳納32.9%的綜合稅，稅額為26.3元。

不過，一旦直郵商品的客單價應繳稅額高于50元的免征額，其優勢便不復存在。母嬰產品的行郵稅是15%，而跨境電商綜合稅只有11.9%;服裝的行郵稅是30%，而跨境電商綜合稅只有11.9%。

如500元的鞋包，直郵需要繳納的行郵稅是150元，而跨境電商零售進口只需繳納59.5元，比直郵少了90.5元。“在同樣征稅的情況下，直郵劣勢比較明顯，稅率最高能達60%，而電商綜合稅最高只有32.9%。” 祝炳俊說。

“對2000元以下且原來行郵稅超50元的商品，如中型電器、高單價化妝品，電商仍然較直郵有優勢。”劉鵬說，稅改之后直郵和跨境電商兩種購買模式不會出現大的變化，消費者還是會根據其購買商品價格來選擇購買渠道。

但業內仍然擔憂，更多的國內消費者會在稅改后流向直郵渠道，尤其是直接在海外網站購物的個人海淘，“因為有消費者和轉運公司會向海關謊報個人海淘的貨物價格，海關無法一一驗證導致偷稅漏稅比較容易。”陳立宏說。

新版稅改方案更具爭議性的一點在于，2000元以上的海外產品將按照一般貿易方式全額征稅。“所以現在電商平臺都在促銷2000元以上的海外商品。”上述電商負責人說，這會迫使中高端消費回流至個人海淘和代購。

兩手準備

“單次2000元的限額明顯偏低。”對外經貿大學教授王健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根據我國現有政策，居民入境時可攜帶個人消費品價值限額為5000元，而在離島免稅店購物限額為8000元。

這也是多數電商平臺集中反映的問題，“再加上每年2萬元的限額，這會抑制國內消費者跨境購物的積極性，對于整個行業的發展非常不利。”上述要求匿名的電商負責人說。

不過，更讓他擔心的，還是已經公布的“正面清單”。此前，國家在跨境電商領域實行負面清單制度，即明確要求哪些品類不能列入跨境進口名錄，清單以外的品類則不作限制。

而“正面清單”恰恰相反，要求名單內的商品必須按照進口貨物管理，還需向主管部門辦理許可證。“但消費者作為直接進口主體，根本不具備辦理相關許可的條件，更重要的是許多商品辦理許可證的時間長、成本高。”王健說。

雖然目前跨境購物中熱銷的母嬰、美妝、食品、保健品等品類均出現在正面清單中，但一些品類附加了此前負面清單中沒有的一個硬性條件，即要求產品必須符合國內標準。

“符合國內標準的海外商品根本不需要通過跨境電商來買，國內消費者最想買的是符合原產國標準的海外商品。”上述要求匿名的電商負責人說，正面清單的這種限制無疑會讓海外商品進入中國更加困難，也讓國內消費者少了很多選擇。

更讓陳立宏不解的是，正面清單明確將首次進口的化妝品、食品等特定品類排除在外，“但這個首次進口是指一般貿易的首次進口還是跨境電商的首次進口仍然不明確。”

不過，許多跨境電商平臺顯然已經無暇顧及太多，都已在為即將實施的稅改做足準備。

在美國加州的亞馬遜特雷西運營中心，一名工人正在根據訂單撿貨

“包括洋碼頭在內的大部分跨境電商都會調整產品組合，組織更多元化的商品給消費者，不再單靠爆款、低客單價產品吸引消費者。”曾碧波說，在價格上，一些平臺還可能會通過補貼來避免大漲。

不過，在劉鵬看來，稅改之后更考驗電商平臺的是全球產業鏈整合能力，“這預示著全球品牌直供時代的到來，海外品牌商與平臺緊密合作，在供應鏈上作價格體系調整，使消費者能夠以合理價格買到品牌直供的正品。”

目前，天貓國際上70%～80%的產品是品牌直供，品牌囊括全球主要的零售品牌和流行品牌，且還在不斷增加。

不僅如此，天貓國際還通過平臺升級，與全球品牌商直接合作，幫助品牌商在阿里線上的淘系店鋪、線下的1688.com等渠道進行分銷，為商家拓展跨境零售、大貿、分銷等全方面的進口形態。

劉鵬說，天貓國際希望在稅改新政下通過多渠道的布局，讓海外商家和國內消費者都能獲利。

“我們現在只能做兩手準備。”上述電商負責人說，即便新版稅改方案最終無法作出調整，也希望政府能夠給予平臺足夠的時間應對，“從公布到實施只留半個月的時間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