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遠行的人都不快樂

明星辰

黃女孩不是色情的意思

圣誕節(jié)那天，西安下了這個冬天第一場雪。

微微發(fā)來微信說，你工作找到?jīng)]？我當時剛剛從一家公司面試出來，我一看時間，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多了，她那邊是凌晨兩點。

我問她，怎么還不睡？她說，放假了，沒事干，就沒睡。然后我就看到其中一張截圖左上角的系統(tǒng)提示，“返回-他來了請閉眼”。

真不知道李微微跑去美國讀的什么書。

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比我小10歲，今年16歲。我16歲的時候還沒出那個破舊的小縣城，而李微微16歲的時候已經(jīng)橫跨歐亞走遍全球。

這很像嚴歌苓講過的那個故事，《吳川是個黃女孩》。

黃女孩，不是色情的意思，而是說她是一個黃種人。

我想，嚴歌苓在芝加哥過的那幾年一定不怎么快樂，不然為什么寫出來的移民小說部充滿了自暴自棄的憤懣。粗暴的白人只是簡單的玩具熊，而憂郁的黃種人，卻像是靈巧又畸形的手工人偶。

她懶得抱怨芝加哥的壞天氣與糟糕的治安狀況，只把那些小人偶一個個排在桌上，拆得七零八落，再像出一口惡氣般，把她們都摔碎。

于是故事便有了姐姐（這書里的姐姐叫什么，我從始至終都沒看到，后來才知道嚴歌苓甚至懶得給她起個名字），這個按摩小姐兼舞蹈物理學教授的怪誕人物，正巧，她同母異父的妹妹，卻是從小錦衣玉食、輕松無憂的吳川。

姐姐不僅是身段優(yōu)雅的舞蹈教授，還是一個半身傷疤無法真正在舞臺上跳舞的舞蹈教授。除此之外，她私密的身份還是一個給人提供hand serve的按摩小姐，用手指讓肥胖的嫖客開一次的錢，剛好夠吳川買一條VERSACE絲巾。

就是這樣一個畸形的人，也有一個單純的好妹妹。

中產(chǎn)階級家庭出生的孩子天性單純，他們關(guān)注健康、有著縝密而正確的價值觀，并且還輕松擁有一種對人對事隨意自為的態(tài)度，這是吳川和李微微這類人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吳荻和我永遠學不會的。

雕刻的好料和下腳料

李微微出生的那年，我的母親莫穎已經(jīng)39歲了。

據(jù)說，她出生的時間都比我少一倍。真是爭氣啊，李微微從出生那一刻就占盡先機。

在你的生命中，一定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人，她們不用做什么就輕松獲得一切，人生贏家根本和努力沒關(guān)系，它只是個比例和配額問題而已，這個幸運的配額剛好就分到李微微頭上。

她從出生起便眾星捧月般地享受著公主般的待遇，莫穎后來找的那個土財主李仁是個好人，他也是浸泡在富裕與安詳環(huán)境中長大的富二代，李微微天生對人的那副隨意態(tài)度，便是繼承她父親。

在她很小的時候，我曾經(jīng)抱著她睡了一晚，我像是護著一個玉石娃娃一般擁著她，幾乎徹夜未眠，結(jié)果她被蚊蟲叮得滿身包，莫穎看到后就說，你看看你妹妹，皮膚隨我這么好，蚊子都只咬她。

雖然我比她大10歲，但只要生活里我們同時出現(xiàn)，就不得不籠罩在她的光環(huán)下，這讓我妒火中燒，這就像書中姐姐告訴她的愛慕者，“吳川是用好料雕刻成的，而我是下腳料做的。”后來我越來越少去母親家，和他們保持著一種吹彈即破的親戚關(guān)系。

我高考失敗的那一年，李微微還在上小學，她的數(shù)學一塌糊涂，莫穎將我視為我的前車之鑒，終于為她多年來宣揚素質(zhì)教育缺陷找到了實例，李微微從小就表現(xiàn)出一種特立獨行的氣質(zhì)，她討厭常規(guī)一切，極其熱愛挑戰(zhàn)權(quán)威，這種品質(zhì)被莫穎視為珍貴的“自我意識”。

她喜歡跳舞，莫穎決定讓女也順其自我發(fā)展，便決定送她去了國內(nèi)最好的舞蹈學院附中上學，花了不少錢，甚至找到了她多年前混北京時的關(guān)系，聽說這關(guān)系直至中央軍委。

那時候，我剛剛?cè)チ吮本┮凰驹盒Ｗx書，人生灰暗得如同那全年不散的霧霾天，這時候李微微來了，帶著她的靈巧和輕易，仿佛是來嘲笑我的努力最終還是要啃了泥。

在可視范圍內(nèi)比自己光明

那年學校早早便放了寒假，莫穎讓我在北京等李微微，一起帶她回家。提前買的火車票退了以后再也買不到票，莫穎找人弄到一張軟臥票。

我?guī)е钗⑽⒒焐宪嚕还芪业木o張，一副無所謂的態(tài)度幾乎要惹惱我，她根本不覺得這有什么了不起，即便她口袋里沒有一分錢，卻總是一副“沒關(guān)系，我可不在意”的富貴閑人樣子。

我就是討厭她這樣。

這時李微微的父親李仁打來電話，“冉冉，你帶微微上車了嗎？好的，注意安全啊。什么，只有一張票？那你讓微微晚上去餐車，你好好睡。她就是應(yīng)該鍛煉一下。”

我?guī)缀跏强嘈χ鴴炝穗娫挘粗钗⑽⒋罄稍谲浥P鋪上，她還不曾有她父親那副虛偽的面孔，讓她去餐車站一晚？我抬抬眉毛，在列車員來檢票之前去了餐車。

那一夜，是記憶中最漫長的一夜。

我在硬座車廂里找到一個空座位，不知道是誰沒上車，還是誰已經(jīng)離開了，那個空空的座位上落下一本過期的文學雜志，翻開便是嚴歌苓那篇《吳川是個黃女孩》。

我看著那本小說里的主人公，好像看到了自己，也是那么脆弱驕傲，也是那樣自卑失落，并且可悲地擁有著一個在可視范圍內(nèi)，身世與前途都比自己光明的半親妹妹。

書中姐姐拼命親近她的妹妹吳川，為她拒絕掉自己的追求者、辭掉骯臟的工作、帶她春游陪她夜聊甚至縱容她鬼混，只為和她一樣，成為一個單純且輕松的人。

和她相反，我不想親近我那個妹妹，只想離她遠一點，即便身處同一列回家的車上，我也因為能不和她在同一個車廂里，深深松一口氣。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不管是親近，還是遠離，其實都是在逃避一個事實，那便是想要拒絕自己慘淡的人生，用或迎合或拒絕的態(tài)度親近另一種更輕松的生活。

這顯然不能成功，不管是書里的吳荻，還是現(xiàn)實里的我。

凌晨兩點的時候，我已經(jīng)坐在地上睡熟了，車上卻響起了尋人廣播，是李微微在找我。

我奔回軟臥車廂里，看到她遠遠地站在過道里，看到我時跑過來擁抱我，幾乎把腳上的鞋子踢掉，姐，你去哪兒了啊？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姐。

原來這個看起來什么都不缺的李微微，也是需要我的。

盼望遠行的人

在北京的那幾年，我過得挺苦，李微微也是。

我的苦來自于沒錢吃飯，而她的苦主要源于有錢也沒飯吃。

每個晨光微曦的清晨，當李微微開始晨練時，城市的另一邊，我也即將起床準備每日漫長的地鐵之旅。

周末是她最快樂的時光，受莫穎之托，我要穿越大半個北京城，轉(zhuǎn)好幾次地鐵，去往她的學校，幫她請個半天假，再帶她出來吃點好的，一般都是路邊攤或者大排檔，她坐在簡陋的飯館里，也照樣吃得開心，全然沒有從前高貴的大小姐樣子。

我們的關(guān)系便在麻辣燙和涮羊肉的滋養(yǎng)下，慢慢變得近了很多。我聽她說舞蹈學校的各種限制以及同學之間的小矛盾，她聽我說女上司的更年期和獨居生活的種種困境，她經(jīng)常一邊擼串，一邊跟我說，姐，千萬別讓咱媽知道你又帶我吃肉了啊。

當聽到她說“咱媽”這個詞時，我好像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一樣，原來我們來自于同一個母體，我們的存在不是她與我，而是我們。

微微去美國的時候，我回家了。

距離嚴歌苓寫《吳川是個黃女孩》，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年。不知道十年后的芝加哥是不是還像她描述的那樣繁華、骯臟并且混亂，微微到芝加哥的時候也是冬天，我跟她說，牛逼的作家都去過芝加哥，而且好幾個都正好是冬天去的。

微微說，我又不想當作家，要不你來。

我說，算了，我沒錢。

微微說，我雖然沒有，但我爸有啊，我騙他的錢讓你來。

我笑了，你就老老實實在那呆著吧，晚上別亂跑。

微微很不滿，你現(xiàn)在變得跟我媽一樣。

我看著窗外還沒融化的雪，想著密歇根冰凍的湖面上還未起航的船只，以及被凍得飛不起來的鳥，雖然那是離我非常遙遠的另一個世界，但是它卻因為微微在那里，變得和我有了聯(lián)系。

嚴歌苓在《吳川是個黃女孩》里說，盼望遠行的人都是不快樂的人。

我從未在哪一刻這么盼望遠行，想去遙遠的地方看看我的妹妹，但卻并未覺得沮喪。因為當你察覺到本該珍貴的感情，它依舊還在時，就像晚歸時一碗藏在碗櫥里面的熱湯，它提醒我，不管距離多遠，我最該珍視的人，他們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