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少年愛老了

陳若魚

人啊有時候就是這樣貪心，可是總得在舊的愛情和新的喜歡里做選擇

這算不上戀愛

最近，杜梅越發覺得戀愛沒什么意思了。男友并沒有什么不好，只是從19歲長到了27歲，而她在心里卻住了一個莫須有的少年，永遠十八九歲，穿白球鞋，不留長指甲，不留寸板頭，笑起來就算不百媚生，也要干凈爽朗。可是，男友宋鎮野說這算精神出軌，杜梅卻說，只是她的少女心不肯死去。

杜梅從前是愛過一個這樣的少年的，那還是她十九歲時，鄰居家的遠房侄子回國來玩，在鄰居家住了半個月，她每天都能看見他。

她其實只是一起乘公交時抓過一次他的衣角，低低地仰望他的下巴，但她覺得人生再美好也不過如此了。

那時候杜梅喜歡看美國文藝片，時常幻想自己做完愛倚在床頭抽支煙，窗外有喳喳的麻雀，裊裊的炊煙，少年在她身旁倦倦睡去，她一個人等天黑。

多么文藝的電影畫面啊，可惜杜梅沒能成為這樣的姑娘。她跟少年的戀愛短暫到只有公交車上的20分鐘，其實嚴格來說這算不上戀愛，甚至沒得到少年的許可，但她卻偏執的這樣定論。她的第一次還是念大學以后給了宋鎮野，當時她好像在宋鎮野的目光里看到了當年那個少年。可惜一切都跟她幻想的不同，27樓酒店的窗外既沒有麻雀，也沒有炊煙，而宋鎮野也沒有睡去，而是去沖了個澡，一絲不掛就玩起了lol。

杜梅看著赤條條的宋鎮野和狼藉的床單，覺得現實真是太操蛋了。

把愛情也變老了

杜梅沒想過有一天，她會想起那個少年，她不記得他的名字，甚至忘了他的長相，只是在心底有一種模糊不清的懷念。

而她對宋鎮野已經沒有那種悸動了，27歲的宋鎮野蓄起了胡須，在跟男同事喝完酒以后張口就來葷段子，最關鍵的是，上個月的某天早晨醒來宋鎮野突然說他想結婚了。

杜梅嚇得一個激靈，睡意全無，不僅沒有憧憬婚禮的浪漫，而且有一種想逃跑的念頭。

跟宋鎮野在一起太久了，沒有任何新鮮感和熱情，連上床都不給對方脫衣服了?？吹剿捂傄熬拖窨吹皆谛^樓下上了十年班的保安，老的面孔老的聲音把愛情電變老了。

杜梅公司里新來的小鮮肉們消瘦日意氣風發，而宋鎮野只有日漸隆起的啤酒肚和越來越高的發際線。她好幾次夢見和宋鎮野分手，醒來也并不難過，她終于明白過來，也許她真的已經不愛宋鎮野了。

她開始回想跟宋鎮野初遇。大一那年，她加入圍棋社團，宋鎮野是社長，她是第一個入社的女生，在一群男生里自然而然矜貴起來。那時候宋鎮野愛穿條紋襯衫，留著張國榮式的發型，不羈的喇叭牛仔褲也能穿出文藝范兒，替學校去參加圍棋競賽時帥得驚人，她對著電視機屏幕拍了一張照片，那場圍棋賽宋鎮野輸了，她用這張照片跟他表白。

宋鎮野正失意惆悵時抬頭對上杜梅笑得光輝燦爛的圓臉，一點頭就同意了。他們在學校風風火火的戀愛，杜梅從來沒想過分手，但也沒想過他們會順利讀過畢業分手季，甚至走到現在。

回想起來，記憶里翩翩少年的宋鎮野依舊讓她心動，可現實里的宋鎮野她已經有些厭倦。她開始有意無意抱怨宋鎮野太胖，穿什么都不好看，譏諷他胡子拉碴并沒有他以為的藝術感，走在街上看見衣品好的男人毫不掩飾地兩眼放光。

宋鎮野提過結婚以后，杜梅一直在逃避這件事，他大約也看出她的猶豫，再也沒提過。

宋鎮野越是這樣妥協，杜梅越覺得愧疚，愛變成愧疚，多半是不會太長久了。只是社梅沒想到，先提出分手的人，是宋鎮野。

這對她來說猶如一記旱天雷，好久也沒有反應過來，而宋鎮野穿著一件大衣，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提著箱子就離開了。

那時杜梅才明白，宋鎮野問她想不想結婚，不是想要結婚，而是拐彎抹角地試探她，見她也沒有想結婚的意思，就毫不愧疚地走了。

只是喜歡他的年輕

宋鎮野走了很久，杜梅依然接受不了，在一起八年，從來都是她吵架提分手，宋鎮野一次也沒說過。

愛情就是這樣，有恃無恐地嚷著要分手的人，提上百次分手還愛著，而從來不說分手的人只說一次，便是死局。杜梅沒好意思說一句別走。

杜梅換了公寓里的四件套，換了新的小雛菊窗簾，甚至換了不能制熱的空調，但還是難過啊，公司里的小鮮肉們也不能撩起她的少女心了。

杜梅開始夜夜失眠，認識趙河就是在那個時候。趙河23歲，他看起來也正符合這個年紀，有少年的樣子，高高瘦瘦，各類簡單的純色襯衫，皮鞋永遠擦得锃亮，見誰都眉眼帶笑。雖然有刻意扮成熟，裝圓滑的嫌疑，但竟出奇的不惹人討厭。

趙河先追杜梅的，他邀她一起吃飯、喝酒，幾個來回下來姐弟戀就順理成章。雖然忙著熱戀，可杜梅還是會想起宋鎮野，有意還是無意，她自己也分不清。趙河并沒有發現杜梅的心不在焉，只一心撲在她身上，用一個23歲男人所有的精力自以為把她和愛情都照顧得妥當。

他懂得在老板面前游刃有余，在客戶面前恩威并施，但卻不懂得愛情，看不出杜梅眼里有別人的影子。直到那天，杜梅在人民廣場撞見宋鎮野，五個月不見他瘦了，啤酒肚和胡楂都不見蹤影，遠遠看上去像她記憶里的少年。杜梅和宋鎮野相隔五米的距離，兩兩對望，這一幕正好落在幫杜梅買咖啡的趙河眼里，他再傻也看得出來杜梅和宋鎮野的關系。杜梅也看見了趙河，宋鎮野自顧自地咧嘴一笑說了一句，好久不見。然后在杜梅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邁著步子離開了。

趙河把咖啡遞給杜梅，不去看她眼里的淚光，她想說一句，天氣好冷之類的話來打破尷尬，但卻什么話也沒說出來。趙河輕柔地挽起她的手，伸手招了一輛出租車來。

杜梅看著后視鏡里的趙河，只看臉的話真年輕啊，而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微的眼紋。如果趙河問一句宋鎮野是誰，甚至怒氣沖沖地甩個臉色都好，她也不至于愧疚到說不出話來。

后來趙河一次也沒有提過這件事，沒問她為什么會掉眼淚，可杜梅還是跟他分手了。她向他坦白，她只是喜歡他的年輕，從來沒有愛過他這個人。趙河傾力挽留，杜梅帶著歉意離開。

杜梅搬出趙河的住所，換了手機號碼，兩個人的生活變成一個人，就算沒愛過也會難過。杜梅新住處的隔壁夫妻幾乎每天吵架，都是雞毛蒜皮的事，有關為什么沒回微信？為什么沒說晚安？為什么先生不刮胡子就出門？為什么太太沒把襯衫領子熨服帖？

杜梅有時候聽著聽著就噗嗤笑出聲來，她想起每次在樓下見到隔壁先生，他總是西裝革履容光煥發。她又想起跟宋鎮野住一起的那幾年，她幾乎從來沒有管過他穿什么，吃什么，兩個人隨意到襪子攢一個星期才丟進洗衣機，他的胡子可以一周不刮去公司，吃不完的東西永遠都丟在他碗里。

她以為的生活就是這樣，隨意而自在，可現在她才知道，宋鎮野之所以變成后來她討厭的樣子，其實也有她的原因。

宋鎮野一離開她，就變成了她理想中的戀人，杜梅這才恍然明白。原來啊，不是少年老了，是她把少年愛老了。

去愛一個全新的人

回到單身后的杜梅，一有空就去人民廣場溜達，她不想打電話，也不想發消息，只想像偶遇一樣見一次宋鎮野，畢竟她從來就沒搞清楚過，他們為什么會分手。

可不知道為什么，她一次也沒有再遇見他。

杜梅27歲生日的時候，回了一趟老家，乘公交車的時候，有個人拍了拍她的肩，她轉過頭看著那人，怎么也想不起來他是誰。

那人看起來三十來歲，臉上有清淺的笑意，他說，他是她從前鄰居的侄子，最后一天乘公交去車站的時候，還跟她同路過，所以一直記得她。杜梅這才想起來，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她曾愛慕過的少年。

杜梅怔怔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他的襯衫衣角，怎么也不能把記憶中的少年和眼前這個發福的男人聯想起來。她甚至害怕破壞心中的美好，隨便打了個招呼，匆匆下了車。

當公交載著男人離開許久，杜梅都沒能回過神來。

她站在秋風獵獵的路旁，忽然間淚如泉涌，她明白宋鎮野為什么跟她分手了，其實就是愛夠了，不愛了。就像她對宋鎮野的愛到了頭，才會懷念起昔日記憶里的少年，潛意識期待新的愛情，卻又割舍不下陪伴多年的朝夕。

人啊有時候就是這樣貪心，可是總得在舊的愛情和新的喜歡里做選擇，或者被選擇。

而現在她只能選擇，繼續大步往前走，把心底里的懷念和不舍都丟干凈，去愛一個全新的人，既跟過去無關，也沒有回憶糾纏。

不管是眼前正朝她走來的男人，還是公司新來的副經理，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