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善良的距離

艾子超

夜幕下的城市有一雙深邃的眼，洞察每一個在孤寂的大道上獨自穿行的“旅者”的心思。與那燈紅酒綠的街坊格格不入的，便是那老樹旁昏黃的燈影。而在老樹底下，肅殺的寒風中依然佇立著一副瘦削的身軀，他只是默默地叼著煙卷，凝望著頭頂的那片孤寂。

隨著剎車閘的脆響一閃而過，他才挺直起身子，緩緩地鉆進了公交車里。他不大伶俐地站穩，握住了扶手。雖然車內的人影寥寥無幾，可他還是選擇站在一位老婦人的身邊。車就這樣載著他那顆沉重的心開動了。

冬日的嚴寒死死地附著在車窗上，形成一片朦朧的水霧。他把頭朝向窗外，又瞥看一下車里。幾位熟睡的乘客安詳地躺在后排的椅子上。可他總是放不下心來，又瞧了瞧司機。他怔住了，好一會兒。那嚴峻的面孔像極了班主任鞭笞貪玩厭學的他時的模樣，一樣令他膽顫。他也深深地記得退學時校長的指責和嚴肅，還有母親的再三央求。在那時，他忽然感覺他的人生軌跡距離善良似乎已漸行漸遠。

車在柏油馬路上飛馳，像一只麻木的幽靈在城市的一角游蕩。終于，他再也忍不住了，他驅散了他的膽怯，故作鎮定地向前悄悄地挪動腳步。他十分謹慎，害怕他的心思被公交車上的乘客發現。可他著魔似的仍然與心中的善良愈行愈遠。他需要一些錢來揮霍，他還惦記著路旁的燒烤攤和他家門口那家通宵達旦的網吧。他屏住呼吸，老婦人在他的身旁睡得格外香甜。他伸出那只在鍵盤上來回跳動了一整天的手，伸進了老婦人皮大衣里的口袋。

時間仿佛凝固在這寒冷的氛圍中。車內乘客的一顰一蹙，鼻尖上氣流的一進一出都在他的耳邊涌動。突然，手指在撥動間觸到了一張富有質感的紙張，他興奮了，怦怦直跳的心也熱乎了起來。他慢慢地躬下身子，竭力想把那張鈔票輕輕地從口袋中拈出。他把視線挪到了老婦人的身上，繼續不動聲色地拈著意外的“收獲”。

車突然在筆直的道路上打了一個急轉彎，老婦人和藹安詳的面容一下子直接對著了他的目光。他愣在了那兒，不由地注視起這張熟睡的面孔。這略帶紅暈的面龐布滿了辛勞的褶皺，他冷不丁打了個寒噤，突然回想起在車間里日夜操勞的母親。母親為他操碎了心，而他總是一再地令母親失望。生活的壓力使她過早變得蒼老。但即便是這樣，他卻總能在母親的眼中感受到一份期盼和無言的愛。

仿佛就是一剎那，他的手停住了翻動，在半空中僵直。他開始憎惡他的行徑，憎惡他罪惡的念頭。他在生活中一路漂泊，始終和善良若即若離。但此刻他開始想起車窗外那個陽光明媚的大千世界，他開始留念依偎在母親身旁的情景，他開始悟出母親眼里的淚水中善與惡的真諦。

下一站，他下了車，毫不猶豫。他開始一路狂奔，他開始相信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必定是善良的，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消去善良與罪惡之間那一抹薄霧之隔的距離。

每一個人的心底都有一寸柔軟的土地，只要你對生活足夠虔敬，只要你的血脈中有愛在流淌，那么通往善良的距離，不過是一抹薄霧之隔的距離。某日里無意間的觸動，就足以把你引向另一個光明的世界。即使是那些在黑暗中迷惘的星星，也總會在某日變得清澈、炫亮。

（宜昌市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