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雪

劉蘇

一只在雪中飛翔的鳥

早晨，拉開窗簾

看見漫天飄舞的雪花

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

盡早把這個消息告訴你

你知道，和陽光一樣

雪總是令我感覺溫暖

懷著欣喜

走在上班的路上

幾乎等不及

我掏出手機

我想站在飛舞的雪花中

給你打電話

我希望你的眼睛

不會錯過

今冬的頭場大雪

這時，一團什么東西

迅急地從眼前劃過

然后我仰起頭，我看見了——

啊，沒錯，那是一只鳥

一只在雪中飛翔的鳥

而且，它的羽毛還是黑色的……

復(fù) 活

我醒來了。體內(nèi)一百個我

同時醒來了——

汩汩。汩汩地，冒著熱氣。

在太陽下，雪地里，

晴空，或紛紛的微雨。

一百只鳥。一百只燕雀或鴻鵠。

同時醒來了——

咕咕。咕咕。

我的耳朵醒來。心醒來。

沒有什么

能夠阻止我。

我的靈魂中，還隱藏著這么

巨大的寧靜！

像夜晚夢中的鳥，小鳥，

泉——夢中的泉。

我如此安于貧窮。安于我心里的一座城池。

上帝，你就是——

那一百只鳥，

同時飛進我心里，又從

我心底飛出。

我知道你來過

我知道你來過，我看到

雪地上那些腳印。

子夜，或凌晨時分，

在第二場雪未抵達之前。

這陌生的小院

你是否仍記得？還是僅僅感覺

熟悉？

我一直在這里

等你，我的心一刻也未曾離開。

你已年邁，來日無多。

而我，還在沉睡。

夢中，我無法奔跑。

我渴望蘇醒，咬碎自己的殼。

敲敲窗吧，敲敲窗

我就會醒來——

沿著折斷的枯枝，

冰雪下流動的河水，找到

開花的手杖。

歡 慶

一個人死了，人們聚在這里

不像哀悼，倒像歡慶

一個人死了，是否可以說

一名死者誕生了

告 別 式

他躺在那里。比活著時，

小了一號。

輕薄，干凈，像一件

縮水的衣衫。

從來沒有這么多人，向他

彎腰，鞠躬。

他熟悉這套程序，一生中

少有的，被尊敬的

但他還是緊張得一陣惶惑。

昏暗的人群，在一個

昏暗的大方盒子里。而透明的他，

在一個透明的小方盒子里。

他開始想念家里床榻——

他不相信，自己已死去。

愛

這是一種趨勢，越來越

耽于幻想，渴望隱居，喜歡

舊事物，甚至希望恪守

清貧的榮光

這樣的心境

或者與痛苦不無關(guān)系

但更多的原因是——

“時候到了”

（我想應(yīng)該是這樣）

以往我苦苦尋覓

殊不知時間早已做出安排

比如今年——

一棵荊棘突然開花

一只鳥飛走

所有該發(fā)生的事情全都發(fā)生

時候到了

我相遇

我羨慕那棵樹

它露出的骨頭

多么美麗。

它露出的骨頭開滿了花

多么美麗。

我也有骨頭，可我不敢

露在外面。

我的骨頭里，藏著一粒粒種子，它連發(fā)芽

都不敢，更別提開放。

所以我羨慕那棵樹，羨慕它的

無恥，甜蜜，以及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