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即多集

沈葦

異 鄉(xiāng)

異鄉(xiāng)，最后的課堂

孤獨(dú)，將你推入一種絕對的遠(yuǎn)景

懸 崖

在懸崖上睡著了

在懸崖上醒來了

這就是我日復(fù)一日的命運(yùn)

木 乃 伊

精通死，勝過我們理解生

發(fā) 動 機(jī)

你是對的，我要——

安靜、安靜、安靜

孤寂、孤寂、孤寂

這樣，我就擁有六臺發(fā)動機(jī)了

雞 湯

寡婦做的雞湯

老頭做的雞湯

死者做的雞湯

喂給今天心靈唯一的湯

未來的孩子們

可以在雞湯里游泳了

幸 福

主持人先生，我不知道

什么是幸福。但我知道

每當(dāng)我寫下一首詩

就減去一些沮喪、憂慮和負(fù)重

也就減去了一點(diǎn)不幸福吧

《新疆詞典》后記

我找到愛她的一百一十一個理由

同時得到一百六十六萬平方公里的憂傷

樹

樹有一條站立起來的路

葉子：展開的翅和帆

鼓滿大陸的風(fēng)

一種反方向的引力

鼓勵它的根須

深入、更深入……

葡萄晾房

山坡上，炎熱漫漶中

我們四處漏風(fēng)的身體

只是為了晾制幾具

小小的歲月的：干尸

事實(shí)上，它們是

我們心靈的：翡翠

孤 獨(dú)

仿佛被人群吐出，使他獲得獨(dú)處

眾聲喧嘩中有一個沉默的聲音

仿佛旁斜的枝丫，抖掉多余的枯葉

現(xiàn)在他可以輕松進(jìn)入內(nèi)心的流亡

技 藝

命運(yùn)的牛頭馬面

在他百般勸慰之下

再一次隱藏猙獰的容顏

——時光流轉(zhuǎn)，瞬息又是十年

當(dāng)一首詩

當(dāng)一首詩面向

一把匕首或一輛坦克

不是有限對無限的永久勝利

而是無限對有限的暫時挫敗

冬天的兒童公園

沒有兒童，只有丟失的

童心，來到這收容所

請荒涼和空曠笑納

鶴發(fā)頑童，騎木馬

在雪地上奔馳……

我的土地

幽靈在我的土地上徘徊

有一個異國的教父

還有一個本土的養(yǎng)父

幽靈在土地的傷口上撒鹽

鹽可痛苦，鹽可消毒

我和我的土地已深知這一點(diǎn)

飛 翔

沙漠里擱淺的母鯨

大海上踏浪的雪豹

波音777來回飛翔

機(jī)艙里空無一人

載一對損毀的翅膀

行為藝術(shù)

他們在首都遛白菜

我在邊疆遛月亮

他們有一棵憂郁而發(fā)胖的白菜

我有一輪豐滿而低垂的明月

他們的繩索捆綁胖子的飛翔

我的鐵鏈甩向夜之蒼茫

只有三行

陰有雨。老天爺哭了一天

佩索阿說：我的心略大于宇宙

而我的憂慮，已大于我的心

我替遺忘說出的總是有限的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夜晚不仁，以銀屏狂歡為芻狗

瞬間的星光，如除夕的焰火

從遺忘深處，向天空怒射

靜寂。一場飛雪，一層厚土

覆蓋一個人的故鄉(xiāng)和異鄉(xiāng)

當(dāng)我向著四面八方漫游

我替遺忘說出的總是有限的

看見，看不見

我來過加拉加斯

我離開加拉加斯

我看見了加拉加斯

我看不見加拉加斯

——被我們忽略的

報(bào)以我們一種忽略

被我們遺忘的

正將我們迅速遺忘！

父母的村莊

再也沒有一塊干凈的地了

在印染廠與電瓶廠的夾縫里

父親種活了絲瓜和南瓜

我在電話里反復(fù)叮嚀：

“別在污水里養(yǎng)鴨子！”

母親說：“沒有別的水

可養(yǎng)鴨子了。污水養(yǎng)的鴨子

吃起來也蠻香的！”

旅 行

如果旅行使我們來到自己體外

那么，葡萄、石榴、香梨

都在各自的樹上旅行

遼 闊

遼闊到天蒼蒼、野茫茫

遼闊到大地似海，牛羊沉浮

遼闊到原野變成雪花的裹尸布

遼闊到寒風(fēng)吹徹，南極和北極擁抱

長 夜

長夜太短，不夠我做完一個夢

白晝太長，我編織繁復(fù)的故事

新世紀(jì)不新，仍是些舊面孔

舊世紀(jì)不舊，廢墟里走出一群新人

鏡 中 人

鏡子誕生之前，人與人互為鏡子

鏡子誕生之后，人與人互為水銀

水銀砸在地上，濺起灰色浪花

鏡中人：一碎再碎的玻璃碎片

豬頭和羊蹄

在豬頭之后，我吃到了羊蹄

有人告訴我：兩者會在肚子里打架

我笑一笑，繼續(xù)吃豬頭，繼續(xù)吃羊蹄

直到它們欣然和解，握手言和

贈 友 人

你不是活在你自己

也不是活在這世上

嚴(yán)格來說，你是活在

你和世界的一個接點(diǎn)上

你，一個小小的接點(diǎn)

常常火花閃耀

——你的焊條夠用嗎？

似 乎……

似乎黃昏來臨

冗長的下午換了膚色

似乎落葉已開始告別

第一片劃過孩子們的臉頰

第二片親吻了泥里的唇

似乎雨在下，以自身為梯子

一勺一勺舀大地的荒涼和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