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樺是第三代詩歌一個獨特的存在,他先鋒化的詩歌探索一直持續到當下。
柏樺從第三代“詩到語言為止”的理念一直深入了進去,使他的詩作有了濃郁的語言意味。他的寫作可以命名為“逸辭式寫作”,他反叛血性的、陽剛的、帶有道德意味的寫作,在輕逸、柔軟、濡濕的路上滑行前進。他沉溺于想象性的“逸樂”生活,迷戀美食、聲色、“江南”、唯美的古典,流露出耽美和頹廢的氣味。這樣的寫作為新詩的創作、審美開拓了新的空間,但是也出現了一些問題,過分阻斷詩歌的公共性,打斷了語言符號鏈接的途徑,架空了詩歌話語在當代語境中的地位,這些均可歸結為意義的危機。
一、逸辭式寫作
當代詩壇,知道柏樺其人其詩,大都是因為那首久負盛名的《在清朝》:
在清朝
安閑和理想越來越深
牛羊無事,百姓下棋
科舉也大公無私
貨幣兩地不同
有時還用貨物兌換
茶葉、絲、瓷器
這首詩從一開始就流露出“獨特的聲音”。“清朝”在二十世紀、在現代白話取得絕對地位的當代,第一次展示出一種全新而迷人的“安閑”姿態。“牛羊無事,百姓下棋”,人畜和樂,天下太平,萬里風輕云淡,和緩的口吻引人進入一個與當下完全不同的世界,仿佛那里就是桃花源。而在流行語境里,“清朝”往往與“一八四·年鴉片戰爭”“八國聯軍”“喪權辱國”相關聯,柏樺在1980年代中期反叛了這一切,塑造出一個與眾不同的“清朝”,帶來了全新的感覺。這首詩誕生已經三十年,即使放在“中國風”日盛的今天,仍然給人清新撲面的氣息。
這是八十年代的聲音。朦朧詩后,第三代詩歌百川奔流,韓東融合形上的哲思和日常經驗創造出一種寒冰式的詩體,于堅以說話的口吻敘述世俗生活的流程,李亞偉以恣縱的姿態釋放肉身的感覺,歐陽江河在多維的空間中帶來語詞的洪流,而這些都應和、實踐了韓東“詩到語言為止”的理念。八十年代是“語言”在詩中復活的年代,任何一個想在詩的疆域有所作為的人,必須與語言聯姻,必須對語言有所觸摸。柏樺帶來了“綿柔的聲音”,柔到能化解各種主義、概念、大詞,他似乎有一種神力,能將一切結石般的存在物泡軟、化掉,最后輔以暮晚的微風。反者動之道,柔弱盛剛強,八十年代有作為的詩人都是趕夜路者,柏樺在趕夜路時提供了“柔弱的語言”。柏樺語言的柔弱不同于韓東,“我有過寂寞的鄉村生活/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溫柔的部分”(《溫柔的部分》),韓東是有濃郁的倫理情結的,不過用理性的東西壓抑了它。柏樺和陳東東、張棗接近,不過,陳東東在幻想中趨于空靈,“黑暗里順手拿起一件樂器。黑暗里穩坐/馬的聲音自盡頭而來/雨中的馬。”(《雨中的馬》)張棗,在空幻中歸于頹廢和肉欲的氣息。
《在清朝》可以說是柏樺這一路柔弱詩風實驗的一個高峰,在此之前他肯定經過了大量的寫作積累和實驗,從“左邊”“紅色”年代出來的詩人,要么趨向變相的激情,要么奔向刻意的閑適,與無用結緣,與浪蕩為伍,柏樺屬于后者。《在清朝》也是一個起點,此后柏樺將自己的道路一直堅持了下來。開始是在人群中攜手共進,后來是孤獨探索,在“語言”一路走得足夠遠。巴赫金說拉伯雷在《巨人傳》中屢屢使用“降格”手法,那么可以說柏樺在《在清朝》中屢屢使用“淡化”的手法,“一座座廟宇向南/財富似乎過分”,“而朝廷增設軍機處/每年選拔長指甲的官吏”,“多胡須和無胡須的人/嚴于身教、不茍言談”,往往是將重大的事物(實用性和象征性兩方面)輕描淡寫,看上去若無其事,一次次弱化了讀者的心理期待,這樣語調自然就降低、語速自然就放慢,而且流露出淡淡的象征意味,這種象征意味一定是“淡淡的”,讀者能聯想到而他并不多些,并不用力渲染。“多胡須和無胡須的人”那正是官僚的預備階層——讀書人,軍機處選拔的卻是“長指甲的官吏”,意義重大的事物和人的身體聯結起來,而且都是身體的細枝末節、身體的表層——無意義的細節,柏樺拿捏得非常好,千斤之力化成繞指柔,當代新詩對技藝的苛刻要求,在柏樺、在這首詩中體現了出來。這是反向用力,這是對粗暴和剛硬的化解,柏樺遠離了高分貝的聲音,遠離了長期以來的施狠斗勇,詩為什么不是悠然而退呢?
柏樺的詩斜逸而出,柏樺的語言也飛逸了出來。中國古典文論中有一個生僻卻精妙的詞:“逸辭”,“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違”(晉·摯虞《文章流別論》),“檢逸辭而宗淡泊,始則蕩以思慮,而終歸閑正”(晉·陶潛《閑情賦序》),“逸”有“逃走”“隱遁”“安閑”“冶佚”“華美”諸義,“逸辭”歸納起來就是安閑的語言、華麗的語言、空虛的語言的之義。借古視今,柏樺詩多逸辭,柏樺的詩歌創作可看做“逸辭式寫作”。在八十年代,柏樺將此寫作已經打磨成熟了,“吉祥之云寬大/一個干枯的導師沉默/獨自在吐火、煉丹/望氣的人看穿了石頭里的圖案//鄉間的日子風調雨順/菜田一畦,流水一澗/這邊青翠未改/望氣的人已走上了另一座山巔”(《望氣的人》),“望氣的人”似乎看到了王氣,看到了田園,實則什么都沒看到,和韓東“你見過大海”的那個“你”、“爬上大雁塔的人”完全一樣,一個空洞的符號,暫時有所指,最后什么都不指向,就這樣望望,便作罷,若有若無的意味帶來綿柔的情緒,若有所待,若有所思,又什么都不是。作者虛晃幾筆,然后隱去,只留下模糊的字句隱隱發光。若硬要坐實,找尋深層的意義,那也可以,只不過這樣顯得太拘執了,于柏樺的詩,反倒不是“正確的讀法”。九十年代以后在“逸辭”的路上悠悠蕩蕩,時有掘進,“秋天的九月,天高氣輕/廚房安靜/他流下傷心的鼻血”(《以樺皮為衣的人》),一貫地語辭嬉戲,天高云淡,正暗合了胡蘭成筆下“歲月靜好”的感覺。
如此,“語言”一步步在詩歌的諸要素(主題、結構、意象等)中凸顯了出來,語言成為詩歌本身的要素,作者須刻意對待、讀者須刻意注視的要素,語言既是詩的工具,又是它的目的,既是它的起點,又是它的終點。對語言有此愛好、有此領悟的詩人著實不多,因為這是一樁苦活,玩不好就容易興味殆盡,甚至玩火自焚。有人說“詩人是語言的僧侶”,玩,是被語言的激情鼓蕩著。
二、逸樂的激情
專注于語言,沉迷于語言,從“時代精神”退出,從知識分子的批判立場退出,反叛早年所受的“紅色教育”,柏樺發展出一種“逸樂”的詩歌觀念。柏樺在介紹自己的作品《水繪仙侶》時稱:“年輕時喜歡吶喊(即痛苦),如今愛上了逸樂”,“逸樂作為一種價值觀或文學觀理應得到人的尊重”①。柏樺將“逸樂”標為自己的旗幟,看上去有些離經叛道。逸樂的意思就是安閑、享樂,耽于日常、自然乃至心靈幻象中的各種美,有時很有頹廢的色彩,“逸樂也是精致、頹廢”②。他反對五四以來熱血與吶喊之新文學,認為“逸樂”在道德與批判之外,不但獨立,而且更具價值。在一系列訪談、筆記以及寫作中,柏樺將“逸樂”和中國詩文中的閑適、享樂傳統融合了起來,他津津樂道的是白居易、吳文英、胡蘭成等文人的做派和情調,甚至在憂國憂民的詩圣杜甫身上也發掘出了“極樂”的因素③,他認為杜甫的擔當造成了自虐,自虐又帶來了極端的快樂,老杜就是“痛并快樂著”。這既是發現,又是塑造,利用一切資源,極力將自己的主張合法化,其實新文學誕生以來這種策略可以說是屢試不爽,胡適尊“白話文學”而貶“文言文學”,周作人在“載道派”之外竭力發現了一個“言志派”文學。第三代詩人中,大部分詩人走的是這種釋放二元對立結構中被壓抑一方的路子,柏樺看上去“逸樂”,反抗“吶喊的、帶血的”一極,這是“對反抗的反抗”,仍然是在二元對立的張力場中行事。在這種“逸樂”理念背后,我們還可以發現一個西方文學資源構成的序列,波德萊爾抑善揚美,馬拉美、瓦雷里對形上幻美世界的沉迷、葉芝詩歌中的情色感、羅蘭巴特的文本享樂、解構主義者的單向激情等等。
理念不一定能在在理論史、文學史上站住腳,但它首先是強有力地推動了創作實踐。哪怕是一個腐朽的、淺薄的甚至根本錯誤的理念,只要它能調動寫作者的激情,調動寫作中的各種資源,總能出產一批相應的文本,文學在其歷史進程的源發現場往往如此。柏樺后續的創作對食、色、江南這些可以構成“逸樂”的要素傾注了極大的興趣,他在怪誕激情的驅動下非常高產。
不能確定在真實生活中柏樺其人是否真是個“吃貨”,但詩歌文本確實塑造出一個沉迷于吃的閑人形象。他筆下的食名、菜名囊括了大江南北、蜀中江南,而且古今雜陳,分不清是親嘗還是幻想,那些名物、色香味、附帶的民俗意義、文化色彩一并勾引著讀者,令讀詩真的成為“視覺的饕餮”。前些日子網上有寫手因寫“吃貨詩”而走紅,其實柏樺早已發現在前,新詩的能量真是大,它在柏樺這里顯出了它的威力。《四海江南》:
白蘿卜、紅蘿卜、胡蘿卜……
思南京,唯有楊花蘿卜兼香肚
燜肉面、鹵鴨面、爆鱔面……
思蘇州,唯有胥城大廈奧灶面
徽州臭鱖魚,杭州橙釀蟹……
思江南,在西寧、在望奎,看!
重慶春森路學田灣市場竟深藏了陸稿薦
這完全是一首羅列食名、菜名的詩,綴以“思”,就連末節結穴,也拒絕升華,還是在尋思本地的吃食店,文末注明“陸稿薦”是以賣醬汁肉聞名蘇州的百年老店,還煞有介事地對其歷史、特點做了詳細的說明。讀來山珍海味流光溢彩、香氣撲鼻,文字調動的味覺反應完全取代了意義的延伸。“白肉,血腸,大酒,高天與古樹/在北方,爛燉春風二月初//蒲寧剛坐上一輛飛馳的明亮快車/‘我多么幸福,在漆黑的暴風雪里。’//南酒燒鴨,嫵媚江山,隆冬……/我飽了,我只想讀《云林堂飲食制度集》”(《人生之冬》),詩中對山水、草木、季節、文學(蒲寧)等顯示出一種“吃”的態度,以“廚”的方式對待世界,末尾讀一本與吃有關的古書,表現出一種強烈的消遣態度。即使是“吃鵝”,也是名目繁多,“胭脂鵝,杏酪鵝,繡吹鵝、云林鵝……/白炸春鵝、排骨鮮鵝、煎鵝事件……”,“在隋朝我們曾吃過……”(《吃鵝》),沉迷其中,難分今古,將時空拉進中國古典時代。
“食色性也”,色連著食,柏樺堅決地突破了“色”的障幔。“色”處在情與性的連接點上,是過分的、淫濫的欲望,有挑逗禁忌的意味。“她滿含一管牙膏/(絕非留蘭香)/是醬香型精液”(《風與蕩》),這里寫得相當刺激;“晃動著冒起白煙的白肉”,雖是寫月亮,但是這種“肉感”足以引人聯想。這種色情與頹蕩在《水繪仙侶》中得到了酣暢淋漓的發揮:
緊緊地將我包裹,似寧靜的春水。
冷時,你擁抱我;熱時,你將我披拂;
痛時,你撫摩我;將我的身體枕入你懷里;
或用胸溫暖我的雙足。
唉,“凡病骨之所適,你皆以身就之。”
你親手喂我湯藥,有時還以口來喂。
更驚人的是,為細偵我的病情,
你對我的大便
“皆接以目鼻,細察色味,以為憂喜。”
整整一百五十天,
你卷一破席,橫陳于我的床邊,
日以繼夜,對我用心如日月光華。
此詩在想象性的才子佳人故事式的情境中展開,“我”被想象為一位風流才子,與江南名妓董小宛相戀相隨。“我們”的生活一半是花天酒地,一半是光景清絕,“你”裊娜動人風華絕代,“我”“飛揚跋扈、兀傲豪華”,在宴飲游樂中過著令人艷羨的神仙眷侶的生活。在豪華之外,“你我”還有閑情雅意細細玩賞人間珍奇。這是臆想出的醉生夢死的生活,想象的沉迷帶來語言恣肆,有唐宋傳奇的浪漫、漢賦的侈靡,柏樺動用了古典文學書寫才子佳人、浪漫愛情的很多資源,帶來華麗柔靡的風格。不管是故事的構造、還是細節的描摹均指向身體的快感,讀來使人心蕩神迷。情色文學想方設法阻止意義的達成,強調和放大一切能帶來性欲快感的因素。當然這并不是說《水繪仙侶》沒有意義的企圖,但是客觀上來看,情色想象細節的膨脹,泡軟并消蝕了意義的元素。
此外,柏樺還精心地想象“江南”,“江南”作為一個地理空間、文化空間、詩意情境,和“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相連,和六朝繁華、文采風流相連,和蘇小小、董小宛們相連。白居易等古典詩人流連蘇杭的情景被柏樺精心渲染,而且他力圖在當代漢語詩歌中找尋出一個“江南”的譜系,龐培、潘維在它看來都是深具“江南性”的詩人,他們其人其詩輕靈、蔓延、濡濕,和慷慨激昂一路相悖,在一種互照式的關系中建立起自己“江南”游子、浪子、鑒賞家的形象。
“逸樂”不僅沒能成為絕對意義上的安閑和逍遙,翩翩流連,隨意而為,反倒成為一種“激情”,費力地盡一切可能追尋和渲染“逸樂”的物事和氣味,成為一種風格化極強的做派,這給人的感覺正好和“逸樂”之本義相反。柏樺樂此不疲,而且在語言的層面上、在書寫的層面上練習成一套“逸樂”的方法,在生產文本時反復地使用“逃逸”之法。比如專注于語詞的表象,例如前面所舉的“吃貨詩”,機械地鋪排菜名,一個接一個,其目的是使意義在字面意思上滑動。在很多詩中,他不厭其煩地鋪排菜名、服飾名、器物名、地名、人名、書名,形同“獺祭魚”,令人目迷五色,最終是想阻斷意義向縱深層面的躍進。很多詩中,也反復使用散逸式的結構。柏樺有意地反叛現代主義詩歌經典的完結式縱深結構模式,就是在一首詩在意象、經驗的展開中不再遵循有序的線路、奔向一個最終的結局,形成一個固定的架構,而是不斷地錯位、宕開,橫向飛逸而出,這樣就打散了建筑式的立體結構,而變成流水式的橫向結構,漫散、無序,海納百川,容納一切異質元素進入,擴大了文本的容量。這樣,詩思也走向了漫散、飄忽,不斷地逃逸,留下一個個空白,化解了一切可能的集權性力量。這仍然是指向對深度意義的消解,這是非常后現代的。比如《譚延·小像》:“生與死是一種心緒呢,如同書法或大肉/真好呀,午睡醒來無事,出去走走看看”,前面好像要逗引起對生死的幽暗思考,后面立馬用“日長睡起無情思”的無聊化解了,留下長長的真空,等待新的事物來填補。
貌似安閑、漫散,實際上近年來柏樺在激情的鼓動下以高速和高產寫下了大量的“逸樂詩”,十分積極地姿態塑造著“逸樂”的情態、格調、意義,在悖論中苦心孤詣地進行著自己的文字享樂,給人的整體印象非常獨特,成為了當下詩壇的一道風景。
三、意義的危機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今天對這句古訓的理解可以有另一種可能:干嘛非要那么沉重,活得自己快樂不也很有意義么!人可以,但是詩不一定。因為很顯然,詩是一種公器,或者說,詩要成為一種公器,就像哈貝馬斯對人的認識一樣,人因交流而成為人,詩也有同樣的性質。一個人寫出詩來只放著自己玩,這當然可以,但是我們要認識的詩必然是進入公共領域的那一部分,沒有進入公共領域的詩,我們當然可以像對待一個臆想中的并不存在的人一樣視其為不存在。詩歌,從詩人的秘密作坊里制造出來,注定要走進鄰里街坊,甚至經過無限的時空旅行,這就注定了其公共性的一面。甚至,就連那個孤獨的詩人獨自寫作的過程,也并非絕對意義上的孤獨和自閉,因為“語言”是公用的,這個詩人也活在眾人之間,其感情、意識、觀念也有和眾人、歷史交疊的部分,一個人真正獨有的東西何其少。如若這樣,危機就來了。
必須看到,意義的生產是一個包含多個環節的復雜過程。語言是一個符號系統,語義的生產離不開符號的運作。按照索緒爾的看法,符號等于音響形象和概念的結合體,這種結合就是一種意指作用,羅蘭·巴特說:“它(意指作用)是一種把能指和所指結合成一體的行為”④。意指是一種局限于符號內部的,微觀的語義生產行為,而且基本上是靠社會習俗約定形成的。很明顯,語義的生產活動不局限于符號內部,符號還有第三項,索緒爾的弟子本維尼斯特認為:“這第三項關系就是事物本身,是現實”⑤,這也就是雅各布森意義上的“指稱性”,指稱“語境”,廣闊的現實和歷史。“指稱”是及物的,是語體的、話語的,不純是符號內部的事。福柯和巴赫金各自從“話語”的角度對“指稱”的功能做了研究。歸納起來,意義的生產是在語言符號“能指—所指—指稱”的三維結構中運行的,運作順序是由“指稱”到“所指”,再到“能指”,是逆推的關系。也就是說,語言的使用者,若想最終對語言符號本身有所調整、改變,必須先拆開語言和其指稱對象的固定關系,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拆開符號內部所指和能指的聯結。這不是空洞的理論,客觀來看,現代以來的詩歌,深具這一特征,大詩人幾乎都有一個雄心,打開語言的固定枷鎖,將其變成一種變化多彩的魔術。葉芝、史蒂文斯等現代派大師不再老老實實地使用語言了,他們的語言超出大眾語言之外,他們隨心所欲地造句、寫詩,使他們的語言看上去無所不能又千奇百怪,大多情況下是晦澀難解。現代主義以來的詩人,有一種“語言烏托邦”信仰,造出完全不同的語言,詩人完全像煉金術師一樣自由調配語詞的原料,產生出意義的迷幻劑。
柏樺崇尚安閑、唯美,看上去古典氣息十足,但是他深具現代性,他是馬拉美、史蒂文斯們的中國后裔。“會耍刀的死在刀下”,柏樺詩歌的問題也在這里。柏樺“逸辭”式詩歌的獲致是有一個過程的,在寫作中、在對語言的運用中,先架空了語詞的“指稱性”,阻隔了語言和語言指稱物(現實、社會生活、語境)的關系,進而阻斷了所指和能指的關系。這樣漸進性地消解了詩歌文本的意義,使寫作成為單純的語詞嬉戲,也拒絕了讀者。詩歌在柏樺那里,遣詞造句成為一種高度私人化的游戲。
我要表達一種情緒
一種白色的情緒
這情緒不會說話
你也不能感到它的存在
但它存在
來自另一個星球
只為了今天這個夜晚
才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
這首《表達》寫于1981年,正如題目所暗示的,這首詩從一開始就拒絕了“說什么”,拒絕說清所言說之物究竟為何,只專注于“表達”本身。在閱讀中我們可以隱約感受到“表達”過程中寫作主體的情緒,他為一種朦朧的激情所推動,任文字滑行下去。“白色的情緒”究竟是什么,誰也說不清,它“凄涼而美麗”,“音樂無法呈現這種情緒/舞蹈也不能抒發它的形體”,它莫名其妙,根本就不存在,和世界毫無關系。在后面的書寫中,也一一消解了人們對“白色情緒”的臆測,“愛情的悲傷”、“對世界和平的絕望”、“個人在宇宙中的孤獨”,都不是。《望氣的人》中那個“人”不知是誰,內心狀態如何,都不確定,其動作“望氣”也不可解。《在清朝》中的“清朝”可以是唐宋,也可以是魏晉,淡化的“象征”似乎有時可以使讀者聯系到具體的歷史情境,但又毫不經意地一次次抹去。2000年以后的寫作,更趨零散,嬉戲大于了審美、大于了思考,就連感覺也通常是不確定的。《三三》:
水發烏、光發暈、臉發白
人壽七十,樹壽七千,星壽七億
一盞燈、二盞燈、三盞燈
燈下書寫的人,燈下話別的人,燈下談琴的人
集中的、隨和的、輾轉的
沒有一勞永逸的,除非一走了之,一死了之
這似乎是冥想中的禪語,意義根本無跡可尋,幾乎每個詞的意義都是不確定的。部分詩作直接是咒語、囈語、廢話。“無用之人襄陽客/肺渴太甚皮日休//豈止你名字難聽!因為你日日消磨。”(《消磨》)“火在、風在、水在/土在、煙在、云在/樹在、狗在、豬在/太空在、心思在、眼目在……”(《萬物皆在、皆灰》)。“枕頭是油膩膩的/席子是油膩膩的/面巾是油膩膩的/杯盤是油膩膩的/抹布是油膩膩的……”(《油膩膩的》)。在文本展開中大量使用雜語、互文等后現代主義手法,導致文本的含混、支離。這些都加劇了微觀意義上語詞內部能指和所指的分離。在這樣的文本中,在文本的縫隙、留白中,毋寧說柏樺創造了一個個意義得以誕生的位置,我們姑且稱作“意位”,而非意義本身。
即使是專業性的閱讀,也很難進入柏樺詩歌文本內部,這是一個客觀的閱讀感受。這樣,白樺近年的大部分詩作,不是成熟之作,只是試驗文本、甚至非詩,這是先鋒、探索者所付出的代價。
到此,我們堅決不能像某些批評家那樣宣稱:詩人必須接地氣,必須正視大眾,必須有道德承擔的勇氣等等。這樣的批評不僅不懂現代詩歌發展的內部機制,而且無視現代詩歌發展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我們應該得出這樣的結論,或者開啟這樣的疑思,現代漢語和現代漢詩是互為基礎的關系,互相促成、互相提升,因此,在詩歌中向語言躍進、對語言進行卓絕的實驗是完全必要的,這功德無量,不僅提升了漢語本身的品質,而且開拓了現代詩歌新的表達空間和審美維度。但是,一定要注意的是,語言實驗不能過分打斷“能指—所指—指稱”的鏈條,要在語言符號結合的致密縫隙中找到可以進行作業的環節,去掉那些陳腐了的環節,修復缺損了的環節,創造更優質的環節,詩人對語言的手術要動得更精準一些。此外,要重新走向現實、時代、歷史,重新生活在眾人之間,要和“眾人之心”同在,這也是走向語言之中,走向索緒爾以后的語言,走向福柯和巴赫金的語言。詩歌不僅是語言,更是一種特殊的話語,話語處在社會性的、歷史性的不斷敘述、運作和調整中。詩人的情感、思想,包括他的技藝要重新和歷史現實緊密結合,歷史現實才是更廣大的語言。詩歌是一種公器,語言也是公器,要認識到這一點,只有這樣才能更深刻、有效地改變語言。時至今日,中國的當代詩人,要走出康德式的純粹審美之路,經歷了八十年代的“向內轉”之后,重新“向外轉”。詩歌要和日常情緒、現實苦難、道德倫理、歷史激情重新結合起來,這些才能重振詩意、詩藝。柏樺的寫作很有“后現代”風格,然而詩人要重新思考“后現代之后怎么樣”的問題,否則只能在象牙塔里枯死。
注 釋
①柏樺:《逸樂也是一種文學觀》,《星星》(上半月刊),2008年第2期。
②柏樺:《我已厭倦了吶喊》,搜狐新聞,http://news.sohu. com/20080505/n256669462.shtml。
③柏樺:《杜甫:在極樂中自我虐待》,《名作欣賞》,2011年第10期。
④羅蘭·巴爾特:《符號學原理》,李幼蒸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4頁。
⑤埃米爾·本維尼斯特:《普通語言學問題》,王東亮等譯,北京: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