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詩壇曾涌發起兩股極端的寫作潮流:一種以海子為例,崇尚玄想,遠離大地,自己為王,走向極度抽象的虛擬世界;一種以“下半身”寫作為例,雖然是對身體被專制的反抗,有其革命性意義,但容易矯枉過正走向新的肉體烏托邦。兩種寫作方式都把詩歌表現疆域推向了極致(極度向上和極度向下),但詩為心聲,若沒有身體的在場,沒有詩人之心的參與和騰躍,詩歌只會變成一種干枯的紙上游戲。
從這期“每月詩歌推薦”的作品來看,三首詩在題材、風格等方面都迥異,尋不到任何的外在共同點,但透過文字深入詩人之心,卻發現它們都體現了一種對人生的莊嚴態度。魯文詠的《安全帽里的遺言》記錄下了我們這個時代最卑微一族的生活樣態。曠工勞作于離大地心臟最近的地方,逼仄而缺氧,他們以匍匐的姿勢來回穿梭于光明與黑暗之間,不僅肩上要承載超負荷的重量,更要時刻警惕來自頭頂對于生命安全的威脅。這個以陰濕之地作為騰挪生命舞臺的群體,卻有著光芒四射的內心世界。于是,在死亡的惡魔無情吞噬肉體的那一刻,他們以最后的力量刻寫下了高貴的品質。一串歪歪斜斜的流水記錄,是一個人對于諾言的最后堅守,背后折射出的,是這個同樣卑微的群體組成的社會網絡,他們如此渺小,如此零碎,又如此持守人格的尊嚴。詩人把心靈的觸角伸向這個被漠視的群體,揭露了生存的困境與掙扎,透過這些冰冷的、額度極小的數字,看見了他們“一生的清單”,以及清單背后那些庸常、瑣碎、破煩的生活故事??v是“悲苦”與“辛辣”,縱是命賤如蟻,他們也不乏歡樂與明澈,而且愈是在黑暗如鐵的地下,便愈加懂得生命的珍貴和親人的珍重,短短的“骨肉親情難分舍”,滲透著血與淚的呼號,是他們留給世界最深情的告白,有了這七個字,所有關于愛的豪言壯語和甜言蜜語都顯得蒼白。
唐力的《箱子》把目光轉向了對自身的審視。詩歌把身體比喻為一只箱子,通過“折疊”“擠壓”“敲打”等動詞,把一個人大半生中經受的社會重壓表現得觸目驚心,再強健的體魄也經不起歲月的風蝕,所以必然走向“暗淡”的人生結局。當回眸一生的行跡時,青春的年華已在無謂的消耗中散失殆盡,只有那些骯臟而令人生厭的東西充斥在體內,命運的破敗感、疼痛感和疲倦感由此可見。許玲琴的《向植物們學習愛情》體現了女性詩人敏銳而感性的審美特點,在常人所習焉不察的自然萌動中,她看到了萬物間既相區別又有聯系的本質特點,尋找到一條貫通物與物之間聯接的脈絡。這是一種對自然規律的深刻把握,穿過紛繁的世相,由自然物體的關系深化到人生存的樸素哲理,強調人既要有動物性的抗爭、張揚與奮進,更要學習植物的沉靜、厚實與抱樸,和諧首先產生于內心。在與自然的靜默相處中,詩人的感悟有如天啟,詩歌也將走向深刻。
三首詩歌在揭露世相百態、凝聚美好人性、透視生存困境和參悟人生哲理等方面都作出了自己的探索。《安全帽里的遺言》以強力撕開了社會的面紗,將浮躁表象背后隱藏著的另一種人生裸露出來,以血淚相和的文字告訴世人:這也是現實一種!《箱子》形象地呈現了人為生活所役的那種無助感,疼痛而無奈,呈現了多么憂傷的現實圖景。《向植物們學習愛情》則以一種委婉的方式告訴我們:不必過于追求遠方,在那些我們常常熟視無睹的地方,往往蘊藏著生活的真諦??梢姡娙说拇_是這個世界上最具赤子之心的群體,他們以敏感的心靈觸摸自然的律動,捕捉著生活中哪怕最細微的變化,如風起漣漪,月驚宿鳥,都會觸碰開情感的倉閘,使千般思緒縈于筆端。正是懷著這種對自然表現和往事追憶的審美沖動,詩歌成為他們傾訴內心郁結最好的表達樣式,在“吟安一個字,捻斷數根須”的推敲與精煉中,以痛徹肺腑的心血結晶鑲嵌這頂文學的王冠。它們以無可辯駁的理由證明,只有尊重生活、敬畏文字、真誠抒寫,詩歌才能煥發力量,才能感動人心。
(作者單位:楚雄師范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