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取代鄉村,個體取代群體,這是現代漢語詩歌必得處理的審美經驗,而對它來說最難的也在這里。傳統農業社會所培養的漢語寫作的藝術趣味是和諧自然的,是含蓄優雅的,是浪漫抒情的,追求的是個體經驗的普遍可傳達性,是人與天地的精神交流與情感共鳴。這種取向也影響了不少讀者的審美心理,當現代都市的生存經驗作為文學的審美對象時,它卻成了現代漢語詩歌寫作的某種陰影甚至障礙。如果說朦朧詩還保留著抒情的傳統和浪漫的情懷,還追求崇高和理想,通過苦心經營意象來溝通個人情感與歷史記憶的話,那么自“第三代”詩歌始,隨著現代市場經濟的發展,破碎、迷亂、躁動、世俗、多變成為個體最真切的生命體驗時,漢語詩歌在反浪漫、反抒情、反高雅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特別是1990年代以后,詩歌自身的實驗精神與現實情懷之間出現了巨大的裂痕,導致了個體情感與公共經驗之間的關聯突然被切斷。
而進入新世紀以后,隨著社會階層利益的分化和各種社會問題的凸顯,與理論批評界關于“純文學”的反思同步,重建文學與公共領域關系的“底層寫作”蔚然興起,介入現實、批判社會再次成為詩歌寫作的一個倫理向度。這種為“底層”或作為“底層”而藝術的詩歌寫作,摒棄了主流的詩學立場和藝術趣味,無意賣弄學識或炫弄技巧,開始回歸抒情和隱喻,精煉意象,傳達人文主義的道德情感或抒寫融入個體生命的現實感觸。但由于歷史語境的變化,此時的作者已不再是那個自信、狂放、凌厲的情感主體,而更多地表現出消沉、沮喪、困惑和無可奈何的情緒。在《安全帽里的遺言》中,面對礦難中遇害者的遺言,詩人開篇便追問道:“這是不是遺囑的文本格式里最簡單的一種/這是不是一個底層老百姓一生的清單?!”整首詩的情感抒寫幾乎都在這種人道主義式的詰問和驚嘆的語調中完成,先是悲憤,繼而是對生命消失的悲憫,最后是對生存之卑微與荒誕的無奈,體現的是情感主體對于社會底層的道德關懷,卻又只能是無能為力的控訴,因為在“事故總源源不斷”的每一天,“安全帽里的遺囑”、“我的這首詩歌” 以及“我流滿淚水的臉”很快就會被忘記。生命卑微,詩歌無力,淚水廉價,人道主義成了空洞的說辭和道德的表演,這部分地暗示著傳統詩學的失效,也暗示著抒情主體前所未有的失落,而大多數“底層寫作”最終成了一種良知的虛張聲勢。
不自信,源于現實對個體的壓抑,世俗對理想的吞噬,以至于“我”變成了一只“陳舊”、“暗淡”、被生活“擠壓”以至變形的“箱子”。“箱子”作為一種器物,或許曾經裝著崇高的理想、自由的意志和純潔的精神,現在卻充塞了紙屑、果皮、煙灰、臭襪、破布、碎玻璃等。“我”與垃圾桶并沒有什么本質區別,唯一不同的是“我”多了一顆疲倦的心。因為疲倦,所以無力反抗,也不敢自我放縱,既喪失了理性的力度,也沒有了生命的熱度。
作為一只鑲嵌著滑輪的“箱子”,一種會移動的器物,“我”或“我們”已然失去了倫理的維度,成了名副其實的動物。“我”雖混合著肉欲和情感,“我”的情感體驗卻都是負面性的——“絕望”“哭泣”“疼痛”“疲倦”“孤獨”,剩下的肉身不過是一具不斷尋找、不停遷徙的空殼,在欲望的支配下,只會“背棄”而不會“相守”,只會占有而無法習得愛情。
因此,“我們”注定了孤獨,注定了無法通過對自我的認同來與他人、與世界對話。人與社會之間的裂隙再也不能通過道德和情感來填補,人與人再也不能因為精神和意志來相互溝通,人脫離了自然后便無法再返璞歸真,也難再保有天地賦予的靈性和虛靜。因此,人存在的本真狀態變成了“欠”——在《安全帽里的遺囑》中是倫理情感上的“欠”,在《箱子》里是經驗空間的“欠”,在《像植物學習愛情》里則是對生命本身的“欠”。因“欠”而“負”的詩歌主體,在死亡來臨的一刻,你怎么不能用欠條給生命留言?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