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是心路歷程,甚至要付出生命”(多多語),“詩歌拯救世界”(阿諾德語),這強調的都是詩歌對我們心靈深處的慰藉與強力的精神支撐。詩歌的多種可能性是揭示生活本相,表達現實關懷,關注生命與存在。評論家張清華先生說,當代詩歌的主題經歷了生活、生命、生存、存在四個層面的衍化,而本期三首詩歌正是關乎生存、生活與生命三個方面的敘事與抒情。“生存”偏重于對當下人類與社會生存狀況的揭示,呼喊生命的尊嚴和權利,昭示人們應有的社會擔當;“生活”意指一地雞毛式的世俗風景,更多繁雜與瑣碎,是帶著傷痛的詩意;“生命”則與人本意識緊密相連,猶如一面柔光鏡,它是人們的生命感懷與精神抗爭。“痛苦對于詩人是一種財富,而詩歌是釋放和療傷”。
《安全帽里的遺言》是一首關注底層人群命運和殘酷生存法則的滴血哀歌。這首詩字里行間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礦難,這“災難性的名詞”,使得“黑洞洞的地獄”里深埋著“絕望和痛苦”,盡管詩句相當節制、隱忍,似乎力求不動聲色地揭示疼痛,卻是欲言又止,錐心刺骨。這“一個底層老百姓一生的清單”,寫滿的竟是“欠”,礦難頻仍,在死亡來臨的一刻卻用欠條給生命留言,這不僅寫出了底層人群(礦工)生存之艱難,詩人內心的憤怒也幾乎爆裂開來。“我希望成條瘋狗,/更深刻地體驗生存的艱難”(食指《瘋狗》),可是當17條生命“永遠告別了藍天”,而此類事故總不斷,這時“憤怒已化為一片可怕的沉默”(食指《憤怒》)。“一生勞頓、奔波”換來的卻是“多少悲苦、辛辣”,生存幾多沉重,一生的苦難折射著歷史的傷痛,這悲涼的抒情背后,隱藏著的是詩人排解不了的內心痛苦。這一首幾乎是含著血淚寫就的詩,直抵人性深處,喚起我們對底層人群的關注,也是對何以造成災難的良知拷問。
《箱子》揭示了一地雞毛式的生活本相,抒發了詩人在現實重壓下被裹挾而行的疼痛與無助。在這里,“箱子”不是一種實指,它隱喻著一種超脫不得、負重而行的人生狀態。這只“混合著肉欲和情感”的箱子“陳舊”,“被另一個箱子擠壓”,顯示了人的情感與命運、理想與現實的撕扯。在生活的湍流中,這箱子“抬頭看天,低頭看路”,看似麻木的背后所隱藏的堅韌,像極了臧克家筆下的“老馬”,“它橫豎不說一句話,/背上的壓力往肉里扣,/它把頭沉重地垂下……眼前飄來一道鞭影,/它抬起頭望望前面”。經歷了生活的磨練與歲月的滄桑,即使有時“哭泣”,甚至“遺忘”,“卻并沒有丟棄”,這表明在生活的創傷面前,詩人會反抗心靈的奴役,選擇承受并自我拯救。生活的沉重使得詩人精神疲憊,但與此同時,我們得以切近生活的常態——不管如何,生活總要繼續,擁有一顆勇敢的心,煩憂會消解在油鹽醬醋里,那沉重的嘆息也將隨風而去。
《向植物們學習愛情》體現著詩人對理想愛情觀的持守。這首詩語言清澈、純凈,仿佛在我們的生命上空掠過一陣久違的清新之風。詩人打破了人們認識的局限性與對事物的常規理解,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原因解釋為“流水沒有一顆草木之心”,而“植物的愛情就是相知相守/就是不離不棄”,新奇的解釋催生一種陌生化的效果。通過對“落花”“流水”“果實”“斜陽”“雨水”等意象的設置,全詩營造出一種簡潔而純粹的意境。從植物的生命歷程看,他們從光輝歲月到憔悴的暮年,在做生命的減法,然而“一片飄落的葉子印著陽光的暖眸/一朵凋謝的花刻著月色的唇印/一片衰黃的草有著斜陽最深的挽留”。詩篇既飽含對美好愛情的向往,又彰顯著詩人對生命的珍重與敬畏。與動物“不停地擁有,不停地轉身”不同,植物不會“背棄盟誓”,正因如此,詩人強調我們應“向植物們學習清香/學習相守,學習寧靜,學習溫暖”。整首詩含蓄、慰藉,在淺淺的傷懷中流瀉著溫情,在生命這條長河中,或許植物般的愛情才是我們最恰當的選擇和歸宿。
(作者單位: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