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是什么?有無數個答案,我們直接跳過“(審美)意識形態”、“實踐活動”、“話語”這些外圍描述,回到它的本質上來:“詩”一種文字藝術。無論它“行善”還是“作惡”、“再現”還是“表現”,“沉思”還是“抒情”,它都是意愿、想象力、經驗與技巧的綜合。在英語語境里,Art有時被稱為Fine Arts,即“精致藝術”,這更加說明,藝術不是粗鄙之物,雖然它們可以描寫粗鄙之物,但“技術”的介入總能把它們從日常或粗鄙狀態中區分開來。缺乏“技巧”的情感、想象、經驗,不會自動成為藝術,傳遞審美的愉悅,除非它們湊巧暗合了“藝術”的形式,或者已經經過了“藝術”裝置的選擇。如果我們承認詩是藝術的話,現在我們要討論的是:詩是一種怎樣的文字藝術?
首先,我們認為,詩是文字壓縮的藝術,格律詩是,自由詩也是。
相對于小說的“典型性”、戲劇的“三一律”等等這些“以小博大”、“以少博多”的技巧,詩更是試圖以最少的語言去表現最多的情感與生活信息,高度簡潔、凝練是詩的首要特征,如詩人徐芳所言,一首好詩的標準,也許就是如何做到以最少說最多(《今天我們該如何寫詩》)。在文字上做減法,刪去一切不可觀看、不可感知、無法產生意義、無關結構的字詞,惜字如金,拋字之至簡至少,這是詩在體制上的基本要求。
一首被稱作“詩”的分行文字,總有自己的字面信息和言外之意。假如我們把一首詩要傳達的生活內容、個人情感、經驗智慧、判斷認知等信息比作“所指”,而詩人所選擇使用的文字及句式所實際傳達出來/讀者可能會接受到的信息比作“能指”的話,也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字面之義與言外之意,通過考察二者之間的關系可以為我們判斷分行文字,即所謂的詩,是否成立提供幫助。一般說來,如果它的字面之義與言外之意、“能指”與“所指”明顯不符,這顯然是辭不達意,語句不通,缺乏基本的文字表現能力,這不在我們討論之列。如果它的字面之義明顯大于言外之意,“所指”大于“能指”,如果不是特別的修辭的話,比如刻意模仿、擬態或者追求一種饒舌的風格,那么這些分行文字極有可能是“啰嗦”。如果一段分行文字的字面之義、“所指”嚴格等于言外之意、“能指”,那么它們極有可能是公文,法律條文,科學術語、概念等,我們自然不能把它們稱之為“詩”。如果它的“能指”遠遠大于“所指”、“言外之意”遠遠大于“字面之義”,即我們需要用更多的文字去解釋它的“言外之意”、“能指”,這樣的分行文字極有可能就是詩了,或者說它們就是詩的語言,哪怕它們是不經意之間的生活語言。“只要一想起人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張棗《鏡中》),這樣的文字充滿了張力、潛臺詞,沒有說出來的遠遠比說出來的多,其蘊藏在“所指”之中的意味,無論使用何種理論去整除,縱使知無不言,也會言之不盡,留有余數。
其次,詩是一種炫技、主動修辭的文字藝術。
從傳遞信息角度上說,實用文體的寫作追求文字的字面之義與言外之意、“能指”與“所指”的吻合,達到語言的明白曉暢目的,避免語言的不當運用,我們把這種語用稱為消極修辭。而在詩這里,“明白曉暢”、“準確無誤”會導致文字的一覽無余,恰恰是要避免的行為。好詩往往使用或連續使用特定功能的修辭格,自由跳躍,超常規組合,甚至“扭斷語法的脖子”,建構一種新穎別致的陌生化與“含混”的效果,讓“所指”通向“能指”之路百轉千回。從文體成規上說,詩是一種以極簡主義為立身之本,在文字的“所指”與“能指”之間,設置巨大的信息和情感容量與最小的篇幅之間的對峙,盡可能地通過修辭上的省略、并置、象征、意象切割、“蒙太奇”特寫以及結構上的拋字、跳轉等方式,簡化語言同時又增大意蘊空間,留下有意味的“空白”、“不確定性”,完成特殊的文體審美要求。
在表情達意方面,詩自覺選擇了“困難模式”,沒有困難也要創造困難。格律詩是這種困難模式的極致,它將一首詩的字數、行數、聲音及節奏等等各方面做了嚴格限定,格律詩寫作,就是帶著格律的鐐銬跳舞的行為。當然,格律只是有型的鐐銬,格律詩(包括仿格律詩、俳句等)的寫作完成的是規定動作。自由詩不愿意遵循格律的限制,要求“自由自在”的創作,表演“自選動作”。但我們不能由此認為自由詩的寫作就降低了難度,準入門檻“無下線”,實際上,自由詩寫作是帶著無形的鐐銬跳舞。我們很難比較格律詩與自由詩寫作的到底哪個難度更大,但失去了格律的外在限制,許多人反而不知“創新”的方向和“自由”的限度,相反,借助于格律或仿格律的幫助,詩似乎更容易被完成、被辨識(這也是為何“老干部體”詩流行的原因)。但正如最優秀的運動員總能在限制中實現大自由、在自由中加大限制,盡可能地發揮人體潛能,詩同樣要借助各種形式的限制,最大限度地發揮文字的潛能,完成由“文字”到“藝術”的提升。
第三,詩是一種反轉度最高的文字藝術。
敘事就是講故事,故事是事件,敘事文體以講故事、說事件為己任。長篇小說、電視連續劇講長故事,講人的一生、長時段的事件;短篇小說、小品文講人的某個時刻、短時間的事件。無論是長故事還是短故事、大事件還是小事件,“變化”總是其情節線索:或人物的轉變,或事件性質(我們對它的認識,比如秘密被揭示,意義被翻轉等)的轉變。長篇故事講主人公的成長或頹廢,短故事講事件的突轉、出人意料。巴赫金曾將人類的故事情節概括為“成長”和“死亡”兩大變化結構,而“歐·亨利結尾”則形象的揭示了短篇小說/短故事的結構秘密:反轉!但在結構上,詩卻是一種反轉度最高的文字藝術。這種反轉或是體現在意象與意義之間,或是體現在行為與動機之間,或是現象與價值之間,等等。
特雷斯修女的《無論如何》寫道:“人們不講道理、思想謬誤、自我中心”、“如果你友善,人們會說你自私自利、別有用心”、“如果你成功以后,身邊盡是假的朋友和真的敵人”……,如此反復之后,她又堅定地告訴人們:“不管怎樣,還是愛他們”、“不管怎樣,還是要友善”、“不管怎樣,還是要成功”……這里面存在著行為與動機的不合常規的斷裂,到最后才告訴讀者:“你看,說到底,它是你和上帝之間的事,這決不是你和他人之間的事。”行為與動機之間的反轉,省略了完整的論證過程,極大增加了詩的容量,也讓我們理解了詩人高貴的情操和異常堅韌的內心世界。
在很多時候,“反轉”與“翻轉”、“反差”是等同的,反轉的目的就是為了形成各個層面的反差。這種反轉最常見的體現在它的體制上,即以高度儀式化、非日常化的裝置去表現普通的生活內容、永恒的人類情感,在某種意義上說,詩是最“不自然”的藝術。這一點我們在古體詩、格律詩中看得更清楚,“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等即是。這是內容與形式之間的反差,是“詩意”產生的重要渠道和外在表征。另一種常見的反轉是在日常生活中產生新奇的發現,或者給日常生活賦予新的意義,像我們第一次發現它一樣,這是自由詩、現代詩最常見的構思方式,當然也是“詩意”產生的內在機制。
在一首詩的內部,行為、意象與主題之間也會存在結構上的反轉,雷平陽的《殺狗的過程》中,“金鼎山農貿市場3單元”發生的“殺狗”事件與記錄這個事件的“詩”、殺狗的殘忍與狗對人的忠誠、“人性”與“狗性”、表面的冷峻與文字內部的熾熱等形成了意義上的對峙,但這些對峙所產蘊藏的驚心動魄的力量在結尾的反轉中爆發出來:“11點20分,主人開始叫賣/因為等待,許多圍觀的人/還在談論著它一次比一次減少/的抖,和它那痙攣般的脊背/說它像一個回家奔喪的游子”。“回家奔喪的游子”與全文格格不入,剎那間扭轉了上述各種對峙雙方的位置。實現反轉功能的句子可以在結尾,作為點題收束句說段落;可以在中間,它就是整首詩的核心句;可以在開頭,作為核心意象;甚至還可以作為題目,比如伊沙的《張常氏,你的保姆》,“我在一所外語學院任教/這你是知道的/我在我工作的地方/從不向教授們低頭/這你也是知道的/我曾向一位老保姆致敬/聞名全校的張常氏/在我眼里/是一名真正的教授/系陜西省藍田縣下歸鄉農民/我一位同事的母親/她的成就是/把一名美國專家的孩子/帶了四年/并命名為狗蛋/那個金發碧眼/一把鼻涕的崽子/隨其母離開中國時/滿口地道秦腔/滿臉中國農民式的/樸實與狡黠/真是可愛極了”,正是詩的題目“張常氏,你的保姆”扭轉了整首詩的文字信息:張常氏,不是他人的保姆,是你我的保姆,在文化傳播與文化自信上,我們包括“外語學院的教授”都沒有成人——這不是“真是可愛極了”,而是一點也不好笑。
詩永遠是文字藝術,這其實是常識,但詩不是文字藝術已經很久了。不尊重常識,“常態”也不正常,詩也如此。否認或者沒有認識到詩是文字藝術,等于完全拆掉了詩寫作的門檻,導致“口水詩”、“老干部體”這些偽詩橫行、泛濫,真正的詩反而被淹沒。沒有認識到或否認詩是文字藝術,導致我們這個時代對那些精致的文字、真正的詩充滿了偏見,“讀不懂”、“裝”、“學院派”偽批評甚囂塵上。我們一邊在抱怨沒有“詩”,一邊在抱怨“讀不懂”;一邊在惡意攻擊詩的藝術屬性,一邊在責備詩的粗鄙。詩與批評、詩人與讀者無法正常對話,最終受傷的還是詩本身。
愛詩之心等于愛美之心,讀詩與寫詩是自由選擇,無可厚非,但是,讀懂好詩、寫出好詩卻不是天賦權利,繆斯女神也從來沒有按需分配,因為詩不是粗鄙之物,詩是文字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