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由于臟話在漢語中處于邊緣地位,并分析其語音特征,上溯其歷史來源的研究極為少見,這就為了解、抑制臟話造成了障礙。人們講臟話的根本目的是情感發泄,在操(肏)、日、靠(尻)、鳥(屌)以及屄這些常用臟話中,可以挖掘出共同的語音特征,這些特征使其比一般詞匯更有助于發泄不良情緒。加深對臟話的認識并理清這些語音特征,這可以為逐步杜絕臟話提供有用的參考。
【關鍵詞】臟話;歷史來源;語音特征
【中圖分類號】H102 【文獻標識碼】A
臟話自古以來一直是被排斥的,卻從來沒有禁絕過。臟話之所以有這樣強的生命力,說明臟話能滿足人們內心的某種特殊需求。今天我們常見的臟話有肏、日、靠(尻)、屌(鳥)、屄(逼)等,它們的語音和形式也有和人們心理相合之處。將“臟話”作為研究的對象,不是抬高臟話的地位,而是為了探究人們的心理和我們的語言的邊緣地帶,以更好地促進精神文明的建設。
一、定義及研究意義
臟話和罵詈語人們常常會認為是近義詞,實際上兩者不能等量齊觀。臟話,即不干凈的話,在《漢語大詞典》中的解釋是:“下流,猥瑣的話。”罵詈語不一定下流,所以兩者應是上下位概念。盡管是所謂“下流”的話,在社會禮儀中被視為禁忌,但是日常生活中卻依然存在。這里所謂的“常見”的臟話主要根據兩個標準篩選,其一是“常見”,其二是表情達意的直接性,即不隱晦、不用修辭,脫口而出的臟話。通過這樣的標準,這里的研究對象主要指:肏、日、靠(尻)、屌(鳥)、屄(逼)。
語言學家李榮曾說:“回避”也需要調查研究,才能知道回避什么,怎樣回避。”這就道出了臟話的研究的價值。臟話一直處于不入流的地位,但其一直沒有被消滅。那么為什么臟話屢禁不止?為什么常用的臟話總是這樣幾個?想要減少的臟話的出現頻率,弄清這些是十分必要的。因此,盡管研究對象是社會禁忌,臟話研究也是有意義的。
遺憾的是,對“臟話”的專門研究非常少見,從方法上看,也僅僅是把按照意義和用法做了歸納,對其來歷、語音內涵特征都沒有發掘,且多是在“罵詈語”的研究范圍內,對臟話的意義和用法作了簡單的分類。針對這一空白,下面就將著重從這兩個方面入手對臟話進行更深入的探討。
二、部分臟話用字的來源
研究臟話用字的來源有兩個目的。其一,要研究臟話的語音特征,不能僅僅從現代的發音入手,因為有些臟話的用字是分化出來的。到今天這些字的語音和用字分化產生時已經不同了,因此這些字的語音特征也變得和其他臟話用字不完全符合,那么要弄清臟話用字的來源。
其二,有些現代常見臟話字面上和其臟話意義完全無關,為什么“鳥”和“屌”會有相同的義項?為什么“日”會被視作臟話?這些也是研究臟話不能忽略的內容,然而以往都鮮有人進行調查。以下將從古音、方言音以及古代文獻入手對這一問題展開探討。
(一)鳥與屌的關系
在近現代的語境中,“屌”常被用作罵人語,如:
“沒的那郭姑子是二尾子,除了一個屄,又長出一個屌來了?”——(明)《醒世姻緣傳》第六回
“他媽的屄!這個屌天氣,真窩囊死人。”——馮德英《苦菜花》
這種用法里的“屌”與本意相距甚遠,只是作為一種表語氣的語素,可以用來表示不屑、不滿等情緒,置于中心詞前后。
這種類似的用法也出現在“鳥”字上。
“宋江那里肯跪,睜著眼,見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么鳥人,敢來問我……你也快躲了我,不時,教你們都死。”——《水滸全傳》第三十八回
“薛林:沒空也給老子有空!你告他要走的是誰!不是爛人李夢!不是鳥人薛林!是老馬!大好人老馬!”——《士兵突擊》劇本(資料來自CCL)
鳥為什么可以有類似“屌”的用法?其實,屌字很晚才出現,可能就是中古末期從“鳥”分化出來的分化字。
首先,鳥的臟話意義應該產生于引申,由于外形的相似,鳥有了生殖器的意思。今天有些方言可以支持這一看法。例如今天粵語中有把生殖器稱為“鳩”的,西南方言中有叫“雀兒”或者“鴨兒”的,荊州話中稱之為“雞果”。因此這樣的引申是很可能的。
在“鳥”產生了這種特殊意義后,人們又為這個意義造了“屌”字,“屌”分化的時間可能在中古。
在宋代《廣韻》中記載“鳥,都了切”,“都”的聲母中古至今未變,鳥字屬端母,上聲,所以和今天的“屌”讀音應該是相同的。但是,可能是出于凈化語言的考慮,“屌”字在《廣韻》和《集韻》中都沒有收錄,但是有“吊”的異體字,這個字和鳥是同小韻的。如果這個時候出現了“屌”字,“吊”作為“屌”的聲符,讀音應當大類,可以推出“鳥”與“屌”在中古應當是同音或近音的。
把“鳥”表示“屌”的用法應該出始于南北朝,而之后就一直存在。《水經注·洧水》中有“俗人睹此水掛于塢側,遂目為零鳥水”這里的“鳥”已經是詈詞。唐代的《敦煌文變集·燕子賦》中這樣的用例:“不曾觸犯豹尾,緣沒橫羅鳥災。”蔣禮鴻通釋:鳥罵人的話,與水滸里的“鳥人”“鳥男女”同。《太平廣記·二七三》有這樣的例子:“季蘭嘗與諸賢會鳥程縣開元寺,知河間劉長卿有陰疾,謂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鳥欣有托。’舉座大笑。”錢鐘書將“鳥”解釋為“即《水滸傳》中常見之鳥……不僅為粗話,兼亦切合黃雀之身份以為詈也”說明中古時期,如果“屌”字已經產生,那么鳥和屌不僅語音接近,而且意義可相通。
而語音和意義的接近是證明分化關系的基本條件。到了《中原音韻》中,“鳥”已經和“嫋”“褭”一個小韻了,這兩個字從中古開始就屬于泥母,所以這時候鳥在北方音中已經和現代一樣,屌和鳥的讀音已經不同了。所以分化應該是發生在中古的。事實上,中古末期“屌”已經見諸文獻了。例如:
“怎背誦《華嚴經》呵?禿屌!”——(金)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
元代就出現了更多例子:
“則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噴噴、涼滲滲、嬌滴滴一點唾津兒咽下去,這屌病便可。” ——(元)王實甫《西廂記》
“卜兒沖上,云)呆屌唱的好!踏開這屌門。”——(元)賈仲明《李素蘭風月玉壺春》
這些例子中,屌不僅意思和之前舉的中古“鳥”的例子一樣,甚至用法也趨同,都在名詞前做定語。由此可以推測,屌就是在中古末期從“鳥”分化出來的。當然,雖然“鳥”的臟話用法有了專用詞“屌”,但是并沒有被完全代替,今日仍有把“鳥”用作詈詞的情況。
(二)“日”作為臟話的由來
在常見臟話中還有“我日”這種說法,按道理“日”也不會發展出這種用法,這里有必要考慮借用。
李榮先生在《論“入”字的音》一文中認為:“‘入’是本字,‘日’是同音假借字”,就是說日的臟話用法應當來自“入”。這是很有道理的,在《唐韻》中,入為“人執切”,日為“人質切”,兩者僅僅是聲調的區別。而在《廣韻》中入為“日汁切”,日為“入質切”,發音很接近。這種相似性至今仍然保存在許多方言中,粵語中日[jat6],入[jap6]連聲調都相同;閩南語中日[lit8],入[lip8]也是都收塞音韻尾而且聲調相同。
而入是可以引申出“肏”的意思的,這種用法在元曲里可以找到例子:
“我待揪扯著他,攀一句燕京廝罵:入沒娘老大小西瓜。”——元代楊顯之《鄭孔目風雪酷寒亭》第一折
另一方面,文獻中也有“日”和“入”通用的例子:
“你這個狗日的浪婆娘,怎么心眼兒這么死,難道咱枕頭里就沒有幾根稻草嗎?”——(清)《笑林廣記·游戲主人》
士怒曰:“呆狗入出的。”那人錯會其意,曰:“嗄!”——(清)《笑林廣記·游戲主人》
語音上的相似,加上語境中的通用,兩者的關系就更近了,這樣看,“日”的臟話用法應該是從近音字“入”借用過來的。
總結,鳥可用作臟話是出于引申,“屌”是鳥的分化字,出現于中古,那時兩字的發音和今天也是基本相同的;日發展出“肏”的意象也源于中古時代的假借,那時它的讀音大概是[nit]。弄清這些,對研究臟話的語音特征是有用的。
三、臟話的語音特征
傅憎享認為,罵是源于心理因素:“一般說是來自被壓抑的反抗心理。或者說是受壓機制是罵語的創造機制,一切的詬罵是受壓心理的噴發和宣泄。”有關統計結果顯示,含罵詈語的句子中,感嘆句所占比例最高,占59.2%。所以人們講臟話的主要原因是憤怒、懊惱、煩躁等情緒而產生攻擊性沖動,為了發泄沖動緩解情緒而罵臟話。
如果講臟話是為了發泄情緒,臟話的形式和內容都應當有利于對強烈情感的表達。語音也是形式的一部分,臟話的語音不論聲、韻或調都具有特定的規律,以下將分類挖掘。
從聲母看,現代漢語常用臟話中基本上是塞音和塞擦音,塞音俗稱爆破音,發聲原理是在口腔中成阻,而后突然除阻,讓氣流爆破而出。這種發音方式使得塞音或塞擦音聽起來有一種短促有力的聽覺感受,聲音響亮,無疑這種特征對發泄強烈的情感非常合適。例如,肏的聲母是c,屌的聲母是d,屄的聲母是b,而“靠”《廣韻》是“丘刀切”,按《漢語史稿》,齊齒呼和撮口呼的舌根音今天才會變為j、q、x,而“靠”是開口呼,所以不論是今天還是中古,其聲母都是k,所以這些字的聲母全都是塞音或塞擦音,其中k和t還是送氣型塞音,氣流更強發音更有力,在表情達意上色彩更強烈,而之前所述的常用臟話也加好都符合這種特征。至于“鳥”,上文已經提到過,在產生“屌”這個義項的時候,“鳥”屬于端母,因此聲母也是塞音,和上述規律是符合的。
其次是韻母,人們在講臟話的時候,為了更好發泄心中的攻擊性情緒,往往會不自覺地提高音量,這種特征也反映在了臟話的韻母選擇上。發音時,舌位的高低對發音的響度有很大影響,舌位越高,開口越小,發聲的響度也會越低。而在整個韻母中,韻腹的地位最重要,發音時也最響亮。因此臟話的用字中,其韻母幾乎會以低舌位的韻母充當。現代漢語普通話中,低舌位韻母只有一個,就是ɑ,而上述的常用臟話里的肏(ɑo)、靠(ɑo)、屌(iɑo),韻腹全都是ɑ,只有日和屄是例外。ɑ的發音舌位最低,開口也最大,發音時很容易發出響音,這與臟話的使用目的十分契合。
古代音韻學理論認為,聲調在文學作品的表情達意上有很大作用,在聲調上,臟話也表現出了較為統一的特點。現代漢語中去聲的調值是51,特征是從最高的調值立刻降至最低的的調值,這就形成了一種音高快速收束的效果,聽上去就是短暫的高音。也正因此,盡管去聲和入聲不同,發聲過程并不短,但是聽感中高音為主,顯得音長較短,發音急促,高音在左右低音的承托之下顯得十分有力,而這種有力的聽感正是臟話所需要的。因此,現代漢語的常用臟話很多都是去聲,如肏、日、靠這種。
從整個音節上看,臟話的發聲音強較高,響度較高的聲音更符合表達強烈情感的需求;音長較短,人在激動時語速也會更快,如果臟話是語言中較為拖沓的音節那就不能滿足要求;音高上的特征很難講,因為每種聲調都有調值4—5的部分,而且從去聲受到青睞來看,音長的影響應該大于音高的影響。
上述規律盡管不能完全概括所有常用臟話的特點,但是大體符合,并且從人們講臟話的動機出發,有上述語音規律的聲音也確實更符合表達強烈情感的需要,所以也可以反過來說,“常用臟話”之所以常用也不是偶然的,因為他們能更好的滿足說話人的需求才會受到“青睞”。這是臟話屢禁而不絕的重要原因。
四、總結
臟話盡管是漢語中被排斥的對象,但是臟話研究并非毫無價值。臟話的根本目的在于情緒的發泄,常用臟話之所以大行其道,與其語音特征大有關系。常用臟話中的“屌”是“鳥”的分化字,而“日”則涉及假借現象,其原來應當作“入”。如果要更好克服臟話對語言文明的影響,對臟話進行更深入的了解必不可少,理解臟話各方面特征,挖掘出臟話產生的根本原因,這些是精神文明建設所必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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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殷有為,男,1994年生,上海人,四川大學本科在讀,專業方向為漢語言。
(編輯:任佳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