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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精神”這個詞組并不常用且似乎要講究場合。詩人楊煉曾說對這問題“啞然失笑”(《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序·譯林出版社2009年3月),因為,何為詩歌精神這問題太籠統太寬泛,且特別容易陷入公婆各說各有理的自以為是的個人邏輯。但言說不可言說之對象,似乎正是“詩人”的事情。楊煉仍然下了定義,“那就是:以‘詩歌’一詞命名的、持續激活詩人的精神”。楊煉從“時間觀”補充說,“說到底,詩歌就是思想”,“詩歌精神就是把每首詩變成《天問》,變成史詩。命定如此,否則什么都不是”。他說,“哪有不‘宏大’的敘事”?“長詩之美,正在他(阿多尼斯)強調的‘整體’”。
我理解一位有充分寫作經驗和知識儲備的詩人如此理解他的“詩歌精神”。雖然理解不等于同意。“啞然失笑”確實令人感慨,一者我們時常經歷著的事物也可能是易被忽視的但卻又是始終存在的;二者,詩歌精神是什么,答案可能大同,但每個使用者又都自有印象或意識,正如愛情或幸福之類。它有共識的一面,而詩歌在具體的行進中,卻是常常為了或留連于非共識的另些面。
至今,我們對“朦朧詩”時代及其一代寫作者的源頭性影響是肯定和崇敬的;其氣息或說“詩歌精神”也可明確。其后層出的研究課題也不斷在諸如“歷史感、變奏、反思現實、懷疑精神、反傳統,尋找自我、探索人性、重審及建樹人的價值”等區間騰挪。反復的研究,體現后來的補充同時也是互補,或也表明缺陷與問題始終存在,當然也表明了“詩歌精神”的始終存在。
“詩歌精神”如果一直被提及,是好現象,也是壞現象,表明問題的持續。楊煉所謂“詩歌精神”之體征大概是史詩、長詩、宏大敘事——這種定義本身也沒有錯誤卻又有可商榷處,從未筆涉長詩史詩與宏大敘事的詩者是否就沒有或與“詩歌精神”無關?還可延伸:世紀之交以來,在我們的視野里印象中、受到相當認可、或專業肯定的中國詩歌里的“長詩史詩與宏大敘事”,有否?當否?有與無又說明了什么?
我更以為,詩歌精神是始終存在著的且是共享性的,它不只存在于“詩歌”中也不僅體現于“詩人”身上,或說它不該顯得那么清淅條理,它是一種可感知又未知的方向或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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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朦朧詩”的后來的“補充”以及詩歌精神方面的認識一直在繼續。世紀之交及網絡時代以來,文學及詩歌在“邊緣化”后隨著新傳播時空與物質基礎的變化相對升溫,“詩歌精神”亦時被關注;張清華教授在“找回‘詩歌的精神’”(《博覽群書》2008年第12期)曾總結說,“我們找回并且確認了‘詩歌的精神’——我以為這就是近三十年詩歌最大的收獲”。找回意味著曾經有和迷失?
何為詩歌精神,他理解為:“最重要的應該是自由的、獨立的、人文的和藝術的精神,是詩人以自主的意志對歷史、社會、時代和現實、還有一切精神領域的直接面對”。這話沒錯但又屬于完美腔調。它亦可挪用到“音樂的精神”、“書法的精神”、“學術的精神”方面?另按作者所述,如果按照“詩人靠自己的努力拓展了詩歌的疆界,將精神的觸須伸張到了一切應該抵達的領域;詩歌也回應了它的時代,勾勒出了一部當代中國的精神歷史”這個尺度,我以為網絡時空自然分泌的眾聲喧嘩亦可包括進來。
我甚至以為,眾聲喧嘩——百家共鳴可以是詩歌精神有無的初級階段體現。而顯然的是,知識者談“詩歌精神”——通常也就是知識層會關注這個問題——通常是有一個潛在立場或劃定范圍的,通常會有美容習慣,會排除詩歌肌體上的自然而然的“異常”部份。回望“朦朧詩”現身時也是異常的。“第三代”出現時,也是不普遍受到認同的。后來,如垃圾寫作、下半身傾向,以及再后來隨著微信時代出現的“頹蕩”寫作傾向,又或者并不討眾人好的“新死亡”詩流派等,它們也體現了詩與思的拓疆可能。
或許是因為知識層關注的層面更“高深”,或許表明某些長期存在著的接受慣性及矛盾,我們在公共詩歌環境里樹立的通常是穩定安全的標志?并且它的模樣是主流意識形態,它有時難免勢利地涂抹著階層與道德的顏色。這時常會讓“詩歌精神”概念大而空?
精神世界變化無窮,詩歌拓疆永不終止,人是能動的,時間、時代、時政也并非靜止。誠然,今天,“翟永明伊蕾式的女性意識、海子式的抒情、鄭小瓊式的見證”對“詩歌精神”的實踐已獲得基本認同。說認同也表明它的參照作用力;當然它們更該只是組成部分。“詩歌精神”如同詩歌本身的寫作與審美,并非一成不變;這正是詩歌的生命力所在,也催動著世紀之交以來關于詩歌的諸問題的討論爭鳴,如寫作與認同、經典的辨認、傳播、現實主義與個人化抒情等。
“諸問題”的不斷產生,體現出對“詩歌精神”持續補充與完善的必然。百年新詩前期幾乎沒有“詩歌獎”現象,1980年中國作協《詩刊》進行首屆全國新詩獎評獎以來,迄今中國詩獎無數獲獎人員若干,迄今,“詩歌獎”亦成為最受關注和爭論的詩歌問題。從相關的詬議看,雖然眾論及關注度也因網絡時代環境的傳播助力和娛樂因素作用,實也體現出某種傳統接受慣性、或對“詩文化”印象的認定,以及對莫須有的“詩歌精神”的期望:即獎及獲獎者的詩歌成就、道德楷模作用、獎的規模與層級……是同一的:德藝須雙馨,人文必須一統。
回望過去,全國新詩獎及魯獎詩歌獎是否代表了一個國度一個時期的“詩歌精神”呢?獲獎者提供的是否經典文本或自身可以是詩歌文化的杰出代表呢?這話題似乎得留給時間去處理。現在略微尷尬的是,傳播界面在大幅展開,而在短期內,國內詩界已然不會統一認識,輕易認可受到嘉獎、局部認同的詩人及文本,或很大程度上不會輕易將之視為中國“詩歌精神”體現!?這個還將持續的問題值得深思。
反過來,在體制內從事著詩歌寫作、教育與批評職業與專業的詩界之外,非主流知識層又會從“詩歌精神”里突出某些命名為“自由”局部或“民主”的器官,自行涂上隱態、民間、地下之類的化妝品,進行神化。再反過來,人們會自然而然地從經典(潛)意識去認可李杜、尋找外國“大師”,即便他們的寫作其實很多時候遠離我們的現時與現實。這或說明了“詩歌精神”概念的可塑性,還表明自覺的詩者值得點贊的認可與尋找意識。是的,關于“詩歌精神”的自我理解與需要,其實會貫穿著踏實的路上。
同時,也說明現當代中國每個詩人及其寫作都只是一種方向一種傾向。它很難具有大而全的影響。這是詩歌文體的局限。也是今日中國詩情之一種實際,“詩歌精神”面對具體情況和相對復雜豐富的發生開始模糊和犯難,正如如詩歌的“標準”逐漸不再標準,“詩歌精神”亦需重新想像、補充與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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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該有一條暗線將“詩歌精神”貫穿著的。且線索可能不只專屬于“詩人”。或者,也不只體現在80年代!
是的,80年代有一種“詩歌精神”,“詩歌精神”作為一種說法是80年代提出來的,詩人王家新曾在北大題為“詩人與詩歌精神”的講座里說。他認為80年代提供的主要是“一種氛圍”,他說,“而在那個年代滋養我的‘詩歌精神’,我在這里坦白的說,是和葉芝、里爾克、帕斯捷爾納克這些名字聯系在一起的。這些名字所代表的詩歌品質及其命運,對我來說幾乎具有某種神話般的意義”。講座里,談及的“詩歌精神”相對具體和感性了些。涉及“愛的力量”、“語言本身的力量”和需要承擔,需要里爾克式的“孤獨”。
王家新與當代大學生們交流的是他對詩歌及詩歌精神的理想化向往及理解。在這里可以聯想一下。當說80年代是文學及詩歌的黃金時期時,是說其他歷史時期都不可以不可比?朦朧詩或說80年代的“詩歌精神”之“發”與“展”是自行生成的嗎?按常理,它也須孕育于折騰于傳統與現代、西方與本土整合和消化中,是一種疊壓式、翻新式的過程及產物。
可以注意到,王家新、西川、歐陽江河們以及更多有成績的或著名的中國詩人們在回顧自身在路上與詩有關的契機與影響時,一般提及的都是重要的外國詩人,或很古代的中國詩人,后來,也始見百年新詩初期的“民國詩人”名字并提及,這現象值得玩味,不是說近代或“同時代”之詩歌成績與效用通常不可取?而是詩歌精神在一個、一些時段會存在“不存在”或“被遮蔽”“被指定”?
能看到,以上幾位代表性詩者關于詩歌精神的談論都有個明顯或潛在的參照系,如“當下”背景、“西方”參照,以此“重返80年代”?反過來,“詩歌精神”又成為關于80年代的一種標簽。當然,前面說了,沒人能夠否認“80年代”的輝煌與價值,反復的懷舊與回顧,實也是為了不斷審察新的可能或預想。再過三十年百年,對作為詩歌行進段落的“現在”的命名,想來仍然是要以“詩歌精神”作為基本尺度的。這應該也是“80年代”所帶來的福利。
金無足赤。敬文東教授認為,當我們回顧八十年代的詩歌精神時要注意其“發展中”狀態。在《也談八十年代的詩歌精神》文中他說,“朦朧詩修改了一代人的美學趣味,更新了一代人的價值觀念,并在被壓迫中奇跡般地打垮了它的壓迫者”。“但朦朧詩的先天不足卻是根本就無法更改的事實”,“以革命話語為核心的國家主義美學是先天烙印”(《星星》2010年9期)。
里爾克的“孤獨”和李白有何異同?李白的“孤獨”是什么?以及,李白“愛”什么“恨”什么?或許,“以革命話語為核心的國家主義美學”不只在朦朧詩這兒,它是整個東方數千年來的“習慣”?或許我們從前面提到全國新詩獎和魯獎詩歌獎亦可見。至今,在諸多60年代出生的喜拋頭露面的詩者身上這種體味仍很明顯,有時,這似乎能墊高他們作為“詩人”時的身型而非詩與思的骨肉。
一度讓我好奇的是,我一向認同的韓東們的“詩歌精神”是什么?相對“朦朧詩”一代,“第三代”的反撥、介入姿態明顯主動。這與傳播及時政輿論環境也有關,主體認識及其帶來的差異性仿佛讓“第三代”及其同期詩者在所謂改造、懷疑、否定、反對、消解、顛覆中現身,雖然至今評價不一,但其所起的積極作用恰好是對原在或對既有對象的完善與補充。
對“80年代”的強調和肯定有時也意味著對“第三代”的弱化和不以為然?顯然不可能。詩歌的具體“氛圍”、“精神”之活力其實是存在具體的延續特性的,即使勢微,它也至少保障了“精神”區間的不真空。我們可以注意到,從寫作的具體實踐上,之后的70后、80后與“第三代”的接觸與關系事實上更為密切, “國家主義美學”或家國情懷普遍存在于60后及50后的寫作,他們的身心脫節相對更明顯,即生活是很現實的,寫則受控于閱讀與觀念的記憶。而“第三代”以及與之相連密切的70后,則更多反觀、反思和反諷。
在認同“詩歌精神”是一種可持續但不穩定的概念時,我們面臨的問題還有,談“詩歌精神”,是不是可在西方思潮與詩潮的基礎上更中國化些。西方觀念與中國古典詩歌文化的對立統一在詩界一直持續;這個難以妥善解決的矛盾總讓個體觀念之聲與應該有發現微不足道,包括年輕的學生及研究者的人們更相信幾為共識的普遍性的觀念的復述。
隨著物質化基礎逐步鮮明、數字化條件日益改變,如今個人化寫作傾向在不斷固化的同時帶來的頹廢感虛無感亦在不斷“拓疆”,從70后的年輕部分和80后更能看到,其寫作無論是古典審美傾向的、翻譯體摹仿的、市民化日常口語的,都體現出很強的個人性選擇權和自主意味。這當然體現了進步,同時也表明“詩歌精神”在具體實踐里的變化,以及這個話題的出發點與落足點——如果“個人精神”都不考慮、不健全,無數“個人寫作”體現的詩歌如何談“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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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說80年代是文學及詩歌的黃金時期時,也至少局部地轉回到了新詩的開始。或至少表面上脫離道德為綱情況,意識形態不再為主線,審美要素得到回補。但事實上的進行中,諸如思想、民主、獨立,以及理想等精神范模不可能一蹴而就脫離時政大環境;或可說,脫胎換骨的可能得讓位于時而的局部整容或拆換器官。“第三代”本是新一茬拓疆者卻又因此功過參半毀譽參半。
仿佛是,他們未能像80年代的詩者們那樣明顯地——體現出“可以”的“詩歌精神”?用詩歌文本正常地兌現、表態式地標榜幾乎明文規定的、形成共識定式的詩歌精神“公約”?但好在隨著時間的推移,“第三代”重要性逐步突出且不可抹除。詩是可以群,人卻以群分。在“70后”一代方面,進行“路線正確”“安全寫作”的70后寫作通常能較早和順利登上詩歌舞臺或被所謂主流公認。但傳播空間的變化讓70后本身存在的問題及變數似乎更加復雜。
70后詩群少有公認的代際詩歌代表,所謂代表人物的呈現渠道、評判標準也是各式各樣,網絡時空的傳播便利是推動這一年齡層詩人現身的重要途徑,諸多命名與圈子內的蓋棺而論多是從個人活動或活動能力而言的,這也形成70后詩歌“民刊”的創辦者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起義者,并延續了前輩寫作者的一些精英意識或說幻覺,或成為自以為是的有發言權的詩歌革命家,即便其中會有少數在持續寫作實踐中不斷自我彌補。如果套用上引敬文東話語,那么70后的“尷尬”是實在的,它不代表一代人的美學趣味與價值觀念,在文本建設上也并未有效出色出新,雖然每每一個相關選本出籠,都會讓當事者皆大歡喜感覺欣慰。“70后”概念正保守地墮落為“以革命行動為核心的山頭主義及詩歌‘人際學’”體現。
這么看,是否說“詩歌精神”對于70后詩人而言更是抽象虛擬的命題了?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當詩歌界在傳播炒作70后概念時,還不到時候;從規律看,一個詩人的成熟相對而言確實多是40歲左右,其實今天看少部分開始突出、有型的70后也正好體現在40歲左右這一階段,可以說他們的成績是后來的持續的自我完善。眾所周知,時間之神其實很難對一個、一群20多歲正值安家安身面臨諸多生存生活問題的寫作者去談論和苛求什么“詩歌精神”的。略看80后甚至是90后詩群,其實也正先后處于70后曾經的尷尬位置。
另方面,如果談到“詩歌精神”, 80后90后這一年輕而生機的巨大群體是否更不太可能靠攏前輩們共識的精神“公約”呢?!諸如“長詩史詩宏大敘事”“翟永明伊蕾式的女性意識、海子式的抒情、鄭小瓊式的見證”, 以及“愛的力量”、“語言本身的力量”和需要承擔、里爾克式的“孤獨”。顯然,并非說80后90后的寫作在這“公約”面前大都無效,而是——他們或許正用他們的方式讓自已有效!這是合理和應該的。詩歌在見證和幫助他們體現和完成“自我”。不可預見的是他們自己的能力:逐步的行進中,如何以詩持續保障自我的青春——青春的活力與真——的美好存在。
孫玉石先生曾在《論30年代林庚詩歌的精神世界》文章中說到“(林庚)他始終葆有五四以來覺醒的知識分子擁有的進取理想與青春活力,努力贊美生命,歌頌青春,自然美和童心,于浪漫的熱情中表現了一種超越性的冷峻。他直面社會,思考人生,詩里于焦灼和憤激、迷惘和憂慮中透出‘從容的吟味人生的態度’。思考物質與精神失衡之后對于人性與美的扼殺,在人類生存的哲學層面上‘追求些更美好的東西’”。(《中國詩歌研究》2002)這難道不也是80年代詩歌的“自由、獨立、人文和藝術的精神”之體現嗎,難道,不也是現在80后、90后涉及或將會涉及的大概路徑嗎?
略看百年新詩,從30年代到80年代,以及“第三代”和以后的70后至90后一代,我們或可看到,“詩歌精神”本來就在,就是根本性的存在,它會隨時有局部變異;它的表面變化是人為的,也會因階段性主流文化判斷及當事人、話語權人的視角、定語差異而產生差異。但大概的暗道肯定是存在的。
不科學地看,80年代的“詩歌精神”顯得突進,它如果體現“時代精神”,也因“時代”需要,但這“時代”在當時代表了什么人群從什么渠道來體現的呢?而其激進示范作用或許讓后來關于詩歌與詩歌精神的認識時常紊亂?比如,后來文學及詩歌都“邊緣化”了,世紀之交以后的詩歌都沒“精神”了?
其實每個時代都是充滿“詩歌精神”的,相對而言當下更從容、理智、柔和。并且,“詩歌精神”對于現時代及其諸種環境的作用力表現不一,更現時,更多樣性。如此,我們可以理解楊煉及朦朧詩一代對啟蒙、崇高、神圣的表態與責任感,也可以理解后來“第三代”對傳統言志抒情詩路的反彈轉化,那么對當下時代,我們或后來的人們又該會怎么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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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當然是“時代精神”之基礎。眼下這個時代和80、90年代相同嗎?工商業、城市化、數字化和全球全國一體化,誰能真正拒絕現在進行時態的物質需要、娛樂挑釁和信息包圍呢?詩人臧棣是早早看見這種現時的了明白人。他提到,“90年代的詩歌主題只有兩個:歷史的個人化和語言的歡樂”,詩歌中的情感“不再是一種簡單的混同于公眾心理或情緒的情感,而是對人所可能有的情感的一種概括”(《90年代詩歌:從情感轉向意識》·《鄭州大學學報》1998年第1期),深以為然。作為70后詩人最主要代表的沈浩波更深諳此變。
臧棣這個概括雖早現在仍很實用仍在延伸。90年代以來,特別是新世紀以來的這十余年,詩歌在新的歷史時期在原有基礎上突出了一些曾被遮蔽、或重視不夠的方面,如自我及情感的復雜性及種種認識,如語言及抒情形式與種種傾向。它給讀、寫、評都來了新的革命,那種自覺發生在詩歌內部的從容而固執的實踐。自然而然,“詩歌精神”也會有所豐富或補充。物質文化都變化了,精神文化怎能一成不變。
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之間的關系當然也是動態的。我們的物質文化每前進一段,都似乎可以在發達國家那兒找到對應,精神文化的親切感也油然而生。回想港臺、日韓文化在本土的先后盛行,絕非是大家都使用竹木筷子和歷史文化緣故而因此有認同感。本土詩歌對西方文本的關注及融匯,中國沿海對內地的影響、中心城區對邊地的作用等,實也體現這個“變”。拿來與引用,更好的結果是消化。西方詩歌精神砝碼是昨日西方的積累,生活寫作于百年甚至數個世紀前的西方詩人來到世紀之交以后的中國,這種精神對接在過程中當然需要用心辨識。
復雜感情、復合抒情,世紀之交以來的“詩歌精神”表達其實隨時隨地,但不再以往日的激烈方式傲然傳達,它的信息與動態只是精神文明及文化宣傳車上的品種之一。有時,大眾化傳播在輸送著“詩還在”的要聞時,似乎也順便地表示出“詩歌精神”還在,這同樣是值得玩味的,“詩歌精神”能否或到底與大眾、與日常生活、與時政發生什么關系?當非要理清這些關系時,那無處不在的道德巨手又將如何出現?我們知道,它時常又會對“詩歌精神”產生反作用。
隨著盛大的傳播時空(感性與理性相互明顯地競爭、糾結和驅逐的時空)的膨脹自在,詩歌在這個時代的位置一度引起內部議論。當詩歌被幽禁時需要解放,當它忽喇喇似遍地開花,泛娛樂化物質化時,其精神面貌與精神負擔又似乎發生了意外?幽禁,意外,尷尬,這的確給詩歌給“詩歌精神”的思考提出了新問題,在新詩百年回顧之際,在當下的時情世情詩情環境中。
換言之,當說詩歌在泛化,“詩歌精神”也在泛化嗎?這泛化是喜是憂呢?當然了,如果不管“詩歌精神”只管詩歌寫作本身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相信不少詩人也是這樣看待的——但,真可以嗎?其實只要你一寫作,你就開始分泌并受到“詩歌精神”的管理了。詩歌進入網絡時代后,最常見的現象之一是產品過多過剩,并引發難度、標準、評介等大小不等的浪波,另個現象是詩歌文本相互距離日益縮小,一個選本、一個獎、一首詩、一個詩人能最大限度地獲得詩界的普遍認同的可能性基本不再。這些現象及發生,似乎都可以歸結到精神尺度寫作難度等都可歸結到“詩歌精神”的是非、有無、尺度方面上來?
其實,最終要歸結到詩人本身這里來。雖然“詩歌精神”現在看不是詩人甚至不只是詩歌的專利。 “真正的詩人從本質上說就是革命者”(伊沃納·杜布萊西斯),“需對一切保持敏感”,但“詩人必須有一種寧靜而專注的心境,使他遠離俗務和瑣事的想法或癖好……”(諾瓦利斯)而就詩人本身而言,在有度的詩歌革命活動與實在的詩歌寫作本身之間保持良好的自我協調力,顯然在目前以將來都有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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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理解詩人在中國在今天精神狀況自有其復雜性多樣性。前述詩者關于“詩歌精神”的理解有其獨到認識,仿佛楊煉重視一株樹的整體與形態,而王家新關注是紛紜枝條里清新隱密的葉片。可以聯想到的是,想起“詩歌精神”亦如想起類似的文學與詩歌的命題,定義與再定義似乎有時難免綁架或被綁架,都會帶有個人傾向、立場和時代烙印。
物質基礎變化了精神世界自然要有反應。如果說“朦朧詩”是以“文化大革命”作為相對直接的精神對應坐標,“第三代”困于、反應和過渡于“社會轉型期”,那世紀之交以來的70后至90后詩歌寫作則縛于由“城市化、工商業化、數字化、全球全國化”等作為表征的“經濟大革命”并短兵相接地、表面溫和地拉鋸搏斗著。而無論是追求神性、純粹和嚴肅的寫作,強調介入社會發揮詩歌功用的寫作,或對日常生活審美及個體自娛性寫作,其實“詩歌精神”的動靜都首先值得肯定。
即便關于物質化娛樂化的指責之聲仍然不斷,但當下絕非有人嘆息的“精神貧困”而是一個相當豐富多彩的時空,當詩歌與詩人著眼于實在的生命狀態、生活處境,用心于生存環境與質量,也就意味著對個體精神的補充與完善,這過程如果談涉“詩歌精神”,其實更實在、更現時、更本土化。有時,它是一種自然地與“自由民主獨立”保持有意無意映照和遙望的迂回方式,也是另種足踏實地的方式,更是踐行、檢驗并傾向于終極處的“詩歌精神”的自然與自在的行為。
“詩歌精神”的踐行的最常態方式當然是潛移默化,外來的讓其中國化,復雜的讓其簡單化。因為“詩歌精神”本身并不復雜,它本來就是或本屬于這共識性的三個字:“真善美”;或三個詞:“求真、至善、審美”。想想,與詩與與文學與文化有關的核心問題或分化而出的種種關鍵詞,諸如“修養、人格、觀念、境界、關懷、責任、反思、創新、自律、自由、理想、娛樂、正義、歡愛……甚或是審丑、示弱與變態等”以及相關的語言探索、形式建設、觀念表達和道德表現,大體也離不了這三字或三詞。
之所以在此贅文談及“詩歌精神”,只因我亦常惑之。當我們在說到“80年代”和“第三代”詩歌時期時,感覺它們體現某些“轉折”,但是并未解決好詩歌美學與意識形態間的糾結,后來詩歌“精英”精神優越感的潰然也是一種“轉折”。而現在我們所處的詩歌時空,總體卻是一種大面的“過渡”,傾向與方向的再認識于是重要。
詩歌寫作如同一種精神的發生與經驗選擇過程,通過語言之道,直奔精神生活,精神生活本身是可塑可變的,前輩的觀點可以理解,后人也該自我思量,一代人有一代的物質文化基礎,也有一代人的精神文化內容與形式,特別是在這個觀念、審美及表達自由自在地呈現多元化、多向度且分杈縱橫狀態的泛詩時空里,在意識形態文化←傳統文化→市場(市民)文化不斷纏繞的公共場所中,“一代人有一代人之文學”,一代人的“詩歌精神”該如何補充和刷新?其他問題也是時常起伏的,如“詩歌精神”的是非、有無、尺度首先是否可以先歸到詩歌本身上來?靜躺于理想與信仰密室和裸奔于公共文化與社會層面的“詩歌精神”,誰是矛誰是盾,是質變還是量變?
詩讓我們認識,“認識你自己”以及更多,對身心存在、狀態及內外環境的打量和捉摸的行進,是沒有終點的。從哲學角度看,“精神的定義,就內涵方面而言:精神是過去事和物的記錄及此記錄的重演”,以新疊舊或者以舊啟新,都表明“原有”基礎的必要。但詩歌同時又是滾雪球式的變化的,基礎重要,在基礎上的加減乘除更重要。
之所以談及“詩歌精神”,還因為,新世紀以來,我們共同面臨的另種難度重重的“常態”或說“精神”實際日益明顯了,它更比穿旗袍漢服還是著短裙緊身衣的問題持續地迫在眉睫:在日益豐腴的物質世界與必須的思想圖景之間,在俗世生存邏輯與抽象模糊的可能性之間,我們似乎可以自在臨空蹈虛,又時覺肉身沉重,我們貌似輕松上陣,又頻感舉步維艱前途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