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論證翟永明詩歌中水晶對照形象化描述。水晶對照在其詩作里反復出現,構成一種獨特的意象類型。在光和黑暗對照的環境里水晶對照提供了諸多的反映選擇,不同光線由不同方向反映出各種形象、幻想。關于翟永明水晶對照形象化描述,翟永明詩作里的水晶對照可分成玻璃對照、水晶對照與無色和水晶對照。玻璃對照與真正的水晶對照相比,限于平的玻璃形象化,比如說窗戶等。水晶對照則包含了玻璃片、水晶類似物的對照。此外,除了上述水晶對照和玻璃對照,光(例如陽光、燈光等)還能造成一種空間,變成一種三維性的范疇,超越現實并把現實形象與幻想混合。也創造出一種透明的空間,這一透明的空間在光和黑暗對照的環境里可以叫做無色。
一、水晶的對照
“水晶的對照”在翟永明詩作中的特性在于水晶的形象化不僅限于反映與描寫具體的事物,而且用于虛擬的事物和現象的形象化。比如詩歌《登錄》:
“當我們全體都處在同一個平面上 / 這世界變成了投影儀 /人類就變成了電影 互相凝視 / 所有的薄篇 投到眼珠成水晶 / 從那里射出來的點 / 像螞蟻的陣容 它們排成長隊 / 統統被吸進一個孔 / 從這個孔中 人類放大成銀河 / 輸入到另一星系”[2]。
在這一節里,翟永明通過使用“水晶對照”來闡釋網絡交流之空虛。在上述《登錄》中,社交網絡里人變成一種透明的薄片,很像水晶的樣子,每個薄片是無色的,而通過光與黑暗或不同顏色的對照才會有光影或者不同的顏色,就是說網上交流的人只有通過幻想才能活下來,否則就像空的、透明的、水晶似的。另外翟永明在該節也使用了銀河、星系來比喻那些只有通過光與黑暗之對照,才能在天上看到的事物。
在《對影成三人》 詩中也能看到這種“晶片”的成分:
“鼠標一點 對影成三人 / 我不知道 無數的薄片之后 / 另外的薄片 (醫學上稱為視網膜)/ 它們有何不同?/ 在我的信息到達你的瞳孔之前 / 有千重萬重山 如今又稱為晶片 / 千重萬重 讓我如何找到屬于你的 / 那一重?除了對影成三人 / 我還要抓住 那搖搖晃晃 / 破空而來的瞳孔 / 才能看到你”[3]。
上文提到的薄片和晶片容納了斷片的方面,許多片組成一面結構(這里指某電腦屏幕或者某網站),然而又分成了微小的小片;就像石榴蘊含了許多小子在一個果里,但是如若把果撥開,子就會四面八方跑散。這里,晶片的斷片結構暗示了網絡虛偽人之間的交流方法以及它的空虛。上文提到的“對影城三人”被比作社交網絡的交流方法,貌似社交網絡里一群里的人都在一起,但是網上的人實際上變成虛擬人物,該虛擬人物是一種人的影,某人昵稱的影。因此這里暗示了社交網絡的人不但是一種斷片的小片子,而且不是斷片的真正的、肉體的小片子(小人物),而是該小片子的影,水晶和光或者光與黑暗反映的影;水晶的的片子是通過光與暗對照或者水晶與光線對照才能看到的,才能投影的以及才能得到某影的形狀。
二、玻璃對照
在翟永明一首詩《照片》中,玻璃通過反射變成某種形狀。玻璃窗戶上反射出某男人和薄餅的形象與這兩個形象的故事。所有玻璃上面被反映的東西通過反射玻璃與光、光線的對照得到一個形狀,同時與被反映的東西混合成一種水晶的一塊兒:
“點燃一個香煙 / 我把照片放進抽屜 / 現在 我繼續擺弄 /那個藍色裸體 / 他的肌肉(剛鍛煉過)/ 掐緊挖他的那一只手 /他的皮膚(又洗過)/ 扔掉了里面的東西 / 我的脾和胃 / 嗅嗅他的低級香水 / 我的快門卻不愿意 / 這表明:你的淡入淡出 / 不關我的事情 / 隨時 他準備撲上去 / 鉆進那個玻璃片內 / 變成我的薄餅”[4]。
在這一段中,翟永明暗示的形象具有超現實主義的成分,而且在玻璃上面反映的不同形象(這里是一個男人和薄餅)貌似會從不同角度、不同光線變成不同形狀并混合,這種形象化很像一塊兒水晶反映不同的東西。
在另外一首詩《咖啡館之歌》[5]中也能看到水晶、晶片的成分。這里咖啡館自身與它的光,特別是周圍城市的光很像一塊兒水晶反映了來咖啡館的客人與他們的故事,晝夜的不停循環則提醒著他們時間的行進。這首詩同樣容納了超現實主義的成分,包括人說話的聲音、說話的話題、酒精味道、咖啡味道等不同的意象混在一起,像一塊兒水晶,通過不同光線的對照會反映出不同的意象,造成不同的形象。詩中咖啡館里不同人物見面、喝咖啡、喝酒,一方面咖啡館里的人都在一起,在一個城市里的孤獨小島,但另外一方面他們又都是這小島里或者島周圍的孤單人物和事物。他們都在說話的時候,把所有人的話混在一起,造成一種單調的聲音。這種單調聲音的結構和內容很像晶片不同的意象,像做夢的情景,仿佛超現實主義的繪畫。咖啡館里人在說話的單調聲音,陽光在白晝形容人在大城市遇到的空虛、克服不了的孤單,后來到凌晨人說話單調的聲音會變成沉默:
“憂郁 纏綿的咖啡館 / 在第五大道 / 轉角的街頭路燈下 /小小的鐵門”,
“凌晨三點 / 竊賊在自由地行動 / 鄰座的美女已站起身說:/ 餐館打烊了 / 他站起身 / 猛撲上去把一切結束 / 收音機里 / 還在播放吵死人的音樂 / 玻璃的表面 / 制止了我們徒勞的爭執 / 那個妻子 / 穿著像奶油般動人細膩 ”[6]
此外,有關幻想和超現實主義的成分,在《小酒館的現場主題》一詩中也能遇到:
“但我只是 輕輕咽下一口酒 / 對你們說:“什么也沒有”/一些模糊的身影 背著光 / 整理他們的眼球 他們 / 將保證一個美學上級的勇氣 / 他們的手指、音節 / 和著笑容在屋里飄來飄去 /我不相信規則 因此我備受打擊 / 當我帶醉咽下一口唾沫 / 我仍要對你們說:“沒有” / 一個聲音對我耳語:“有價值 / 或無? 或者終結 … / 全依賴你個人的世故 … / 同一個聲音在哼著一首 /
正當的歌曲 / 鄰座的女孩嚶嚶而泣 / 多少雙眼睛在吞嚙她哭泣時的動人 / 她的美 是否連著 / 窗外整個黑夜的筋骨?”[7]
該詩中小酒館里的不同人,不同聲音,不同身影全都好像在這個空間里飄來飄去。酒后飄忽的幻想和內在的意義也像水晶從不同方向反映光與影。這里,小酒館好似水晶反映窗外周圍的世界,包括酒館里的客人、事物以及酒館外面的白晝與夜晚的世界。上文的“沒有”代表該情景里酒館客人的感受與情緒,內心感覺到的空虛。酒館里的人一方面很熱鬧地聚集在一起,另一個方面又都很寂寞。
另外,上文兩首詩《咖啡館之歌》和《小酒館的現場主題》水晶的斷片同時反映不同元素的層面以造成三維空間,諸如光、暗、空、聲音、味道、香味(人說話、音樂)在某瞬間各種方面對照在一起。而且在咖啡館或者小酒館有限的空間中,周圍城市里的世界與館內的空間造成前面講的不同光與暗對照的形象化。
在這里,翟永明詩作的三維空間現象是很有特性的。假如考慮到翟永明有去看傳統戲劇的愛好以及翟永明對繪畫的興趣,或許翟永明詩歌中的三維特性可以從此——繪畫與戲劇中找到來源,因為戲劇的性質就在于多媒體的運用與多感官的混合(聽覺、視覺、感覺)。
總而言之,玻璃與光暗對照屬于水晶類的對照能量,因為夠反映諸多形象,也把它們混在一起,造成不同類的幻想。翟永明詩歌中的不少水晶對照情景,形象貌似混合在一起,卻讓人感覺到模糊和空虛,這種空虛性代表了人存在的危機和寂寞,是一種擁擠人群中的孤獨感。這一現象常用來表現城市情景,也表達了城市對人的異化(例如在《咖啡館之歌》、《小酒館的現場主題》詩歌中)。
三、無色水晶對照
翟永明詩歌中,光與黑暗的環境形成對照。就“對照”來講,對照的特性在于提供了許多形象化描述的選擇,一方面是現實的反映,另一方面是容納幻想與超現實主義的視角與變化性,從而將現實與夢想糅合在一起。上文暗示的無色,其透明性源于光與黑暗對照的環境和光線反映,如在翟永明《顏色中的顏色》詩中:
“無色?無色就是謀害 / 當它說話時它有周身的光彩 / 鳥類出現了大批的侵犯 / 夜里雪白晶瑩的波浪 / 白天也奪命的鬼魂的思想”[8],
然后翟永明在其散文中解釋道:“白色遙不可及有近在咫尺,白色在每天降臨,如同我們的目光每一天與墻壁相遇。繪畫,寫作,都有那抓不住的時刻,那一瞬間與你如此接近,有稍縱即逝,那是一個點,那個點你不可能永遠站在上面。它是康定斯基所認為的“一種奇異的沉默”,就像生命誕生之前的沉默。奇怪的是我沒有從此陷入“顏色中的顏色”,就像我在詩中寫的一樣:
“白色呵白色 / 流入我心中,或者留在原地”。[9]
依據翟永明的觀點,無色是透明色,無色代表了顏色中的顏色的意思。在 《顏色中的顏色》中她寫道:
“顏色中的顏色沖破烏云 / 北方舶來沉著穩健 / 多少白色死于寒冷只有你的雪 / 返回世上每秒你改變 / 自修長手指自無色鍵盤 / 無色?無色就是謀害 / 當它說話時它有周身的光彩 / 鳥類出現了大批的侵犯 / 夜里的雪白晶瑩的波浪 / 白天也奪命的鬼魂的思想”。[10]
翟永明在其散文如此解釋:“這組詩之后,白色一直在我的詩中時斷時續的出現,好像一根線索,串接著我90年代的寫作,但它并未成為這段時期惟一的詞根。我在以后的寫作中,總是更廣闊地面對未來。也許在寫作這首詩的開始,我已經意識到:除了顏色中的顏色,還有在一切顏色之上的顏色——無色?!盵11]該無色的概念就是透明色,它源于繪畫的影響,因為在繪畫里,光屬于一種顏色,這種顏色最開始是透明色,通過光與暗對照才得到不同顏色或者保留它的透明性與反映周圍世界的不同事物,很像水晶或者平玻璃,因此屬于水晶對照的小類。在翟永明看來,無色在繪畫里只是指透明色,但中國哲學中有“無”這個概念,所以它指“空無”的一種顏色。[12]
就無色來講,在另外一首詩《臉譜生涯》中亦有體現:
“有人在前臺,或唱或作 / 幾聲清嘯傳來,又幾聲喝彩 / 燈光轉暗 看不清本來面目 / 事物有事物的規律 / 那人說:“愿聞其詳”/ 感覺到窸窸窣窣的綢緞襯里 / 配一朵紙花在鬢角 / 于是就有潦倒的我 / 在燈影中勾畫臉譜 / (真實的為何物?明明暗暗 /鏡中的我亦即戲中的我 / 看不清面目,看清了臉譜)”,
后面繼續:
“一時三刻 正午時光 / 面具拋在一旁 / 血肉和骨頭坐在椅上”[13]
這里暗示了戲劇演員的角色如何跟演員自身混合,以致其后無法分辨戲劇角色界與真正生活情景。第一段暗示人面試的時候不但在面試委員會面前,而且自己面前變成透明的人物,無色的人物,只有其肉身與在某地方具體的東西代表他,為滿足面試委員會的要求要調整自己到一種空虛的精神在面試室的真空演出好角色;該角色也是無色的一類,因為演出來的人物并不是他,而是不存在的人,像戲劇的情景一模一樣。
在這首詩中戲劇用來比喻生活的不同現場與情景,甚至有時候人在這里辨認不出來現實的生活與戲劇現場,全被混在一起,人自己也變成戲劇的角色,越來越缺乏與失去自我,最后人既不是自己,也不是戲劇的角色,只感覺到是被投影的肉體:
“很久以前,一個臉譜勾勒已成 / 它鐘愛自己,也鐘愛靈魂/ 那人還在燈火中穿行”[14]
上文的“那人還在燈火中穿行”比喻前行中的“它鐘愛自己 也鐘愛靈魂”。演員在戲劇現場或者生活情境里扮演著各色人物,以至于他在不知不覺中混淆了自我角色,變成飄來飄去的靈魂,燈火中穿行的那一個靈魂實際上失去自己的真正的靈魂,變成了一種透明的人物。這里生活的現實與戲劇化的和戲劇似的現實被混在一起,因而該首詩也包含有超現實主義的成分。翟永明詩中的“無色”代表了光與黑暗不同對照的透明性;該概念來自于繪畫的影響。此外,無色作為水晶對照分類,也可以叫做晶色,因為水晶自己是透明的。
總之,本文所探討翟永明詩歌中水晶對照形象化描述的類別及它們的小類都很獨特,水晶作為詩歌意象和其比喻說法都很豐富多彩。本文可提供此方面的研究基礎,如此也填補點國內外翟永明詩歌的研究空白。
注 釋
1.作者:金莎磊(Sarka Masarova, 1980-),女,捷克族,捷克共和國的奧洛莫烏茨州人,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博士后,文學博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詩歌研究,中國1980年代以來詩歌研究。
2.翟永明:《登綠》,《最委婉的詞》,北京,東方出版社,2008年版,第64-65頁。
3.翟永明:《對影成三人》,《最委婉的詞》,北京,東方出版社,2008年版,第56頁。
4.翟永明:《終于使我周轉不靈》,《終于使我周轉不靈》,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40頁。
5.翟永明:《咖啡館之歌》,《女人》,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85頁。
6.同上,翟永明:《咖啡館之歌》,《女人》,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89頁。
7.翟永明:《小酒館的現場主題》,《翟永明的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07頁。
8.翟永明:《顏色中的顏色》,《女人》,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55頁。
9.翟永明:《堅韌的破碎之花》,北京,東方出版社,2000年版,第82-83頁。
10.同上,翟永明:《顏色中的顏色〉,《女人》,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55頁。
11.翟永明:《堅韌的破碎之花》,北京,東方出版社,2000年版,第83頁。
12.翟永明:金莎磊與翟永明電子郵件交流,2012年10月26日。
13.翟永明:《臉譜生涯》,《翟永明的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56-157頁。
14.同上,翟永明:《臉譜生涯》,《翟永明的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6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