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網絡戲謔用語,“打開的方式不對”頗有意味,如何恰當打開一首詩則成為解讀現代漢詩面臨的難題。理性啟蒙與文化反思,帶來詩歌的經驗傳達方式的多樣化,更造成詩歌讀不懂、猜不透的困擾。好的詩歌,不能完全呈現其真正的內涵,讀者則不能充分把握詩歌主旨,需要學習掌握有關詩歌讀解的專業知識。詩歌批評的重要性,在于幫助讀者順利找到合適的“打開方式”。跳躍、象征、經驗、修辭、復義等詩歌關鍵要素集體構成現代漢語詩歌知性詩學的傳統,當批評家和讀者面對一首詩歌,需要作適當的技術處理才能重新還原詩歌意象體系的本來面貌及思想內涵。康德意義上的“知性”與日常概念中的“經驗”相近,知性是一種針對經驗、現象進行思考認識與提取歸納的能力,其運用范圍受到經驗的制約。知性與感性相對,感性給予對象,通過知性而使對象被我們思維。而近現代以來柯勒律治、艾略特、瑞恰慈等人把客觀化、分析性概念融入“知性”,知性是使對立或不協調的品質達到平衡的一種能力或本領(意志力與理解力),在新批評派非個人化、復義、張力、悖謬等話語言說的實踐中推進知性詩學的發展。知性從美學意義上的概念,逐步衍化為一種頗具工具色彩的實用主義,不能不說是當代漢語詩歌寫作與批評的尷尬。從技術層面來看,知性首先表現為一種提取歸納的思維能力,能夠自發地、完整地揭示實質的沖突與內在規律。知性詩歌寫作的實踐恰恰在于某種程度上傳達出詩人對經驗、現象的獨立思考與判斷,這在以下三首詩歌中均有著較好的呈現。
詩人阿未的《背影》集聚著以我觀他與以他觀我二者間的矛盾轉化,背影本來是置于背后,而詩歌將背影移至前臺成為在場的言說。背影既成為他人的一面鏡子,同時是照亮自己精神空間的一種自我認識手段,“保持沉默”“不回頭”“不辯解”“不怯懦”直接呈現詩歌主體的態度。實際上,“保證背影的完整性”成為詩人知性思考的核心要素,背影的完整性首先要求的是主體精神層面的健全、獨立、正直,但凡主體的精神品格發生稍許的偏移或傾斜,則難于繼續保證背影的完整性。然而現實卻使人警醒,“盡量端正自己的身體”則表明詩人對于保持主體精神的完整健全有著更為清醒的認識,一方面必須經受質疑者、嫉恨者的沖擊謾罵,更要堅定地守望個體的精神家園,“補充鈣質”表面上是為了抵御迎擊外在的艱難,實際上則是砥礪自身的精神品格。
而詩歌《另有用意》則繼續延續詩人陳寶全凝練深沉的風格,僥幸從車禍事故中存活帶來的思想沖擊,詩人用“堅強”與“軟弱”的對比所揭示的精神沖突是知性詩歌具有的特質。死亡的威脅促使“我”重新思考和認識自我,從個體生命或社會空間來審視“我”幸存的意義所在。死亡是令人恐懼的,“另有用意”傳達出詩歌主體精神和心理層面的恐懼,作為司機的“我”被過去的經驗撕扯,缺乏勇氣來直面可能的死亡。生命使人疼惜,“怕”字使得精神緊張和痛苦壓力溢出紙外,帶給讀者劇烈的沖擊。
北京詩人高若虹《黃河灘上一塊石頭》巧妙地抓住“石頭”與人、事、物三者之間的聯系,將歷史空間視野下黃河灘上的石頭逐步拉近至眼前。石頭的質地是堅硬的,而打工者的落魄則充滿柔韌與嗟嘆,恰恰這樣一種強烈鮮明的對比凸顯出詩歌背后的精神力度。石頭是打工者,更是“我”在內的打拼者的縮影。要經歷多少次孤獨堅守與打擊碰撞才能足夠堅強,才能在漂泊以后安定。“只會喘氣的蛇皮袋子”流露艱辛沉重與感喟無言,直抵人心的柔軟處,讓人心疼至極,知性的詩歌語言具有強烈的穿透力。
在訴諸技藝與消費的時代,知性的詩歌成為一種界說和限定,然而詩歌的知性不單單局限為思考的能力和認識的本領,詩人更應當關心時代的存在狀況與身份的自我審視。抵達心靈給人以震顫的知性詩歌,能夠幫助人們摒棄喧囂,獲得審美的愉悅和凈化。
(作者單位: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