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方敬心氣很高,不太輕易佩服別人。在他的書桌上卻擱著一個玻璃相框,是詩人卞之琳的照片,這也是方敬書房里唯一的照片。方敬和我談起卞之琳,總是非常敬重。在方敬去世后,卞之琳寫了一篇悼念文章,題目是:《脫帽志變·追憶方敬》。文章題目是從方敬早年詩歌而來。年輕的方敬非常憂郁,他在《陰天》里有這樣的瘦弱的詩句:“憂郁的寬帽檐/使我的日子都是陰天。”在參加革命以后,在抗戰(zhàn)的時代洪流里,方敬才變得強壯而樂觀,脫掉了憂郁的帽子。
對于卞之琳,圈外的人好像不是像對臧克家、艾青那樣熟悉。所以卞之琳幾次生氣地對我說:“我不是卞之琳,是卡之琳”,他是指的有些書刊老把“卞”錯排成“卡”。人們提到他的作品,往往就是那首《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2000年卞之琳去世的時候,北京一家報紙的新聞標題就是《寫“斷章”的人去世了》。這首詩是卞之琳1935年在日本客居近半年回國后,在山東濟南省立高中執(zhí)教時寫的。其實,卞之琳的貢獻是多方面的,他是融古化歐的新詩大家,他出身北京大學外文系,又是我國著名的莎士比亞專家。國外對他的研究一直不斷,美國學者漢樂逸的專著《發(fā)現卞之琳——一位西方學者的探索之旅》就有影響,1983年出版英文本,2000年出版中文本。
新詩研究所成立的時候,我們想聘請兩位顧問教授,一個是臧克家,一個是卞之琳。當時的考慮是臧克家代表現實主義道路,卞之琳代表現代主義道路,這樣,可以為新詩所的建設從不同角度做出指導,讓新詩所全面地豐富地健康發(fā)展。而且我知道,這兩位前輩雖然詩觀有距離,關系卻非常親密。卞之琳出門散步的時候往往要順路到臧家坐坐,聊聊,臧克家也常常提到卞之琳。
卞之琳做事嚴謹,喜歡淘洗,喜歡提煉。所以他編自己的文集,入編的標準很嚴,棄作多,散佚多。對于聘任顧問教授事,我也怕他顧慮太多,所以給他專門寫了一封長信。他考慮有半個月吧,給我回信:“我原不想成為你的包袱,可是又想到‘人和’問題。你們上下都重視新詩研究,成立新詩研究所也是全國首創(chuàng),左右有新知(例如鄒絳和你),舊好(方敬),終于還是決定答應下來。”
新詩研究所的開門弟子叫柳揚,是浙江考來的,后來在英國倫敦大學拿了博士學位,現在是澳大利亞悉尼的澳大利亞博物館亞洲部主任,江澤民訪問博物館時,他做全程陪同。柳揚從新詩研究所畢業(yè)后,到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工作,我就給他一個任務:星期天都去看看卞之琳,幫忙做做家務。柳揚后來在出國前一直堅持這樣做,也從卞之琳那里學得不少東西。卞之琳對人對己都很嚴,從不馬虎。但是他愛才,他十分喜歡柳揚。上個世紀80年代的一天,他突然給我打電話,推薦新詩所一位考生,他說:“這個人一定會有發(fā)展的,如果行的話,拜托你把他收了吧!”卞之琳說的這個人就是安徽的陳強(筆名江弱水),從新詩研究所畢業(yè)后,又去香港讀了博士,現在是浙江大學的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