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歲的增長,閱讀在我們的生命中逐漸顯現出它的重要性,而我們對閱讀的需求也隨之而變得不同。閱讀故事是這樣,閱讀詩歌亦如是。
過去,我們讀唐詩宋詞,被它們的格律韻味所吸引,盡管不知道那些朗朗上口的詩句表達的是什么意思,但它們給我們的人生帶來了另一種東西,很模糊,可我們確實感到了自己就站在一條隱秘河流的旁邊。接下來,這些詩詞的含義在我們的人生中便會適時地出現,這是我們讀詩時的第二個階段,詩在此已經擁有了更為寬泛的概念,我們試圖理會它字里行間的奧義,試圖從它的音韻和節奏中讀出詩人的苦悶、豪爽或悲壯,試圖由此進入另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它用詩意營造,但并不完全都如詩意般美好,我們盡量小心翼翼,“像一個領取圣餐的孩子/放大了膽子,但屏住呼吸”。只有完整地經過了第二個階段,我們才會發出這樣的疑問:當我們讀詩時我們在讀什么?
這就是我在此想要表達的第三個階段。當我們在讀詩時,我們到底在讀什么呢?我們已經不再僅僅沉迷于文字施展的魅惑,滿足于從詩里讀出作者所要傳達的意思,更多時候,或許我們想要從詩歌里讀出我們自己。浮華過后是蒼涼,個體的言說也隨著生命季節的輪回而顯現出內心的感悟,因此可以說永恒的童年是不存在的,有誰能否認顧城明亮的眼睛中不可消散的黑暗和陰郁呢?所以在這個層面上,讀詩與寫詩便融合為一,寫就是讀,讀也就是寫。進入這樣一種自覺寫作階段的人,文字的裝飾作用便會降至最低,他會用樸實無華的語言直面人生的矛盾與荒謬。沈浩波、阿門和孫照明的詩便是如此。
讀過沈浩波的詩,都會對他的語言以及他通過語言裸裎事物本質的能力印象深刻,《瑪麗的愛情》也可算是他的一貫風格。詩中的“我”經由旁觀者視角,為讀者一點點刻畫出朋友公司的女總監瑪麗:迷人、得體、高雅、卓爾不群,在外表和事業上她無疑是很多女性難以企及的,在感情生活上她卻一敗涂地。極度拉伸的兩極對比蓄積了強勁的張力,主角瑪麗在詩人放置的天秤上被“我”的朋友——驕傲的老板——高高翹起,沈浩波殘酷地戲謔了現代人在金錢遮蒙下脆弱的愛情。
阿門的《個人史》,顯然帶著詩人自我性格中的纖弱和謙遜,他的隱忍克制決定了他無法像沈浩波那樣處理現實,這種個人史帶有節節敗退的灰暗色彩:戒煙戒酒會聯想到戒詩,取暖、壯膽而后敷衍、裝聾作啞,直至光亮變得渺小,詩句浸滿淚滴。他似乎知道長壽只會走向迷途,而短命卻能換來死神的承認!冥冥中他知曉命運即將布施的一切,然而他卻無法改變。阿門的《個人史》就是對“年少輕狂時我覺得我能夠改變世界,蒼茫無力時我承認世界改變了我”的仿寫。
對《小羊》的閱讀體驗,好像混淆了雷平陽《殺狗的過程》所帶來的閱讀體驗,孫照明的這首詩或許就是對這一題材的另一種書寫。“我”為了生活,不得不將喂養成熟的牲畜帶到集市上去賣錢,這既是人的本能,也是人的需要。可當讀者看著“我”一邊仔細地數賣羊換來的錢,一邊感受著小羊清純善良的目光時,情感的起伏沖突便淹沒了一切,柔弱的小羊的眼神難道就沒有消滅一切的殺傷力嗎?
三首詩的主題雖然各有所指:愛情、人生、命運,但是三者同時又都指向了一處:虛偽、欺騙和失敗,或是瞞天過海,或是自欺欺人。這些作品都不同程度地體現了詩的戲謔與情感沖突之間的緊張關系,以及直面個體的生存境遇與存在的荒誕。然而,詩所要達到的最終目的地是平和與安寧,因為詩人通過文字釋放和成全了自我,讀者通過詩追尋和發現了真實,詩人的思索呼應著讀者的體認,詩人即讀者,讀者即詩人。當我們讀詩時,詩便是“永恒的女性,引領我們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