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夏天,我和四川詩人孫靜軒、唐大同、傅仇等人,受到邀請,去當時號稱亞洲第一大壩葛洲壩參加通航典禮,乘指揮船游覽庫區并進行幾天采訪活動。行前的晚上,我和妻子去看電影《巴山夜雨》。影片中有一段主人公乘輪船穿過三峽去宜昌的場景,我對妻子說:“明天我到重慶以后,就要乘輪船從這條水路到湖北宜昌,葛洲壩就在那里。”
“唉,”妻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這下好了!我在夢里頭好順著這條水路來看你了。”
嗬!她這話多么富有詩意!可我妻子是個文盲,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起,更不懂得什么叫詩。
她是在我落難的時候和我結婚的。那時我們這支直屬省公安廳的勞動教養筑路支隊正在珙縣修鐵路,我們這個大隊負責轎頂山10公里大隧道的南段工程施工。這段線路長,地質結構復雜,并時有瓦斯冒出,我和兩個難友,負責近5公里線段整個工程大隊七個工程隊全部電器設備的設計、安裝、運行、維護工作。
在這方面,勞教隊的管理干部對我非常看重;但另一方面,我又堅決拒絕去當告密者,這可是解除勞教摘掉右派帽子的決定性因素,因此,那些管理干部又十分怨恨我。按照勞改勞教部門的規舉,凡是我這種技術過硬、又是“花崗巖腦袋”,沒有直系親屬的人,哪怕是在解教摘帽之后,也應當“留隊就業”,關你一輩子。
1968年,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們爭權奪利激烈,一時無暇顧及我們這些“死老虎”,勞教隊管理干部中有好心人,給我出主意,叫我請個假回自貢隨便找個女人結個婚,我姐姐也多次哭著求我:“你十三歲就去參加革命走南闖北,老了骨頭總該埋在家鄉吧?”無奈,經人介紹,我有了這個小我十四歲、矮小瘦弱面有菜色的農村文盲小妻子。結婚以后,每年她只能到我工地住上幾天。
工地上有幾間極為簡陋的家屬房,她來了我還得照常上班,晚上聽集體訓話兩個小時。她不會看書,我不在的時候一定過得十分枯寂。晚上我回到家屬房,我們之間無“戀愛”可“談”,她便纏著我給她講故事。我那時候抽一種極亷價的飛馬牌紙煙,就著煙盒上那個長翅膀的馬的圖像,隨口就給她亂編起來,以后又是什么龍呀、虎呀、豬呀狗呀胡謅一通,她聽得津津有味眼放光芒,儼然一個幼兒園的小女孩。
大女兒出生一歲多,她抱著孩子來工地探親,比以前又瘦弱許多。農村貪困,沒有副食品供應,奶水少而且稀淡,孩子多靠包谷羹羹喂養。這次來探親,姐姐給了她一斤糧票,去換回一斤肥兒粉。有天中午我下班回家屬房,看到她神色驚恐,問她出了什么事情?她吶吶地說是隔壁家屬房,有個娃兒沒奶吃哭得造孽,她把女兒吃的肥兒粉一半送給人家了。
說完這話,她扭身縮肩、用雙手護著頭,準備挨我一頓狠揍:自家女兒沒吃的,你還拿去送別人?這對農村的男人們來說,揍你一頓是當然的反應。
這情景,叫我心酸、心疼。我一把抱住她,連連親她,“幺妹,你心腸真好!我真愛你!”
看上去,這與詩無關;但,真無關么?
1984年,我們右派勞教中隊被押往永川西山勞改茶場繼續改造。不需要電工,我終于在年底獲準“清放”回我妻子所在的自貢市勝利公社光明二隊。以后,二女兒三女兒相繼出生。妻從小就教育她們,一根草一朵花都不準糟蹋,它們都是活鮮鮮的生命,有思想有感覺有感情的生命,只是說不出話來。
看上去,這與詩無關;但,真的無關么?
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我和她卻活得充實。我在后來寫的一首《獻給妻子的情歌之二》中,描述過當年的情景:“我是含冤的罪人,你是貧窮的村女 /我噙著歷史的苦澀,你披著田野的清香/命運,盲目而專橫地把我們捏在一起 /僅僅為了有一個家,一個古老而卑微的愿望 //讓人們譏笑吧,這“沒有愛情的婚姻”/相依為命,流盡汗水為了謀生的口糧/ 泥濘的山路,不是月下花前的幽徑 /饑寒緊迫,哪來海誓山盟的時光/ 只是,冬夜的破棉絮里我用胸膛為你煨著雙腳 /烈日黃土坡上,你用身軀為我遮一片蔭涼 /輾轉于困頓之中,我們的年華迅速消逝 /回頭一望,它卻亮徹了愛的輝煌 ”。
當年,我萬念俱灰。多年以后我才發現,正是她以這種博大的愛,培育了我后來寫出的詩。全身心地投入熱愛一切生命,這才是詩的起點!
風風雨雨,一晃就過了幾十年。
今年12月8日,是我們結婚47周年。那天晚上臨睡前我和她靠在床頭玩手機,突然想起了是這個日子。我隨即收到了她一條短信:“加建,你太忙了,留點時間給自己呵,你要保重身體!”
這可能是世上距離最近的電子通訊。
2011年我帶她到中緬邊境旅游,她給幾個女兒女婿都買了玉貔貅。后來我在網上給她買了個白玉小的,我買了個黑玉大的。前天晚上半夜她突然對我說,“你聽:嘟、嘟。我的小貔貅在叫我了。我把它放在電腦桌上那個紅匣盒子里,它出不了氣,在叫我呢!”她立即下床把小貔貅取出來放到桌上,再聽了聽,對我說:“哈,它不叫了。”
我一時也進入了迷幻狀態,真地感受到那活鮮鮮的小小生命,感覺到這十二月份的天氣,它一個人躺在桌面上,有些孤寂、有些冷。
早晨起來,我找了個紙盒做了一個精致的小房子,里面用手巾做了一個松軟的床墊,臨睡的時候,我把她的小貔貅和我的大貔貅相抱著,讓他們兩個睡在床墊上。
我對妻說:“你聽,他們兩個在說悄悄話呢!”
萬物有靈論是個哲學話題;但它真的與詩無關嗎?
詩人,是一種生存狀態,它和寫不寫詩沒有多大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