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李海洲《一個孤獨的國王》這本詩集,我開始有些不以為然,我甚至覺得李海洲和這本詩集的題目完全是兩回事,李海洲是否有某種不可告人的憂傷?沒關系,先不考慮這些,反正先讀下去,畢竟李海洲的文字是值得一讀的。
事實上,接下來的閱讀一方面印證了我的期待,另一方面改變了我當初的不以為然。說印證我的期待,是因為李海洲對待漢語寫作的駕輕就熟,始終都在挖掘發現漢語繚繞燃燒的火焰,另一方面我發現李海洲的孤獨真還是孤獨的王。他的孤獨旗下有著千萬種潛伏著的軍隊和女人,他們都是一等一的狙擊手,在不斷地擊中李海洲情感王宮的要害部門。“我多么年輕,多么想你/風吹過白柵欄,留下王妃/風終于吹過,我是風中你丟棄的王位/請帶著我潛泳,去渡過王的廊橋/在美人魚的后院,你身世清白/有些小叛逆,晨起被王重新愛上一次/我看見天上的星星/是從長江點到你家門前的燈”(《在天和地之間相思》)。
由此,越來越透露出李海洲的寫作之謎,李海洲確實是很不好把握的那種詩人和詩歌寫作。一方面,他的詩歌酒氣沖天,豪邁有加,似乎到處都擺著酒碗,在哪里都要和江湖兄弟酩酊通宵;另一方面,他的詩歌又極端溫婉柔情,風流倜儻,寫作中,詩行里,到處都擺滿鮮花,擺滿了引誘女人心動的定情信物,每逢美女款款,便在詩行里送上一支玫瑰。“送給你的朝陽,誰轉送給落日/寄給我的燕子,我已送回春天/腰掛薔薇的李家碼頭,冰封住了美色/狀元的宮花謝在愛情的奏折里”(《在天和地之間相思》)。
再有,李海洲的詩行像擺放在人生流動線上的一面鏡子,日常都可以照見生命與死亡的影子,這或許就是李海洲為什么要將這本詩集命名為《一個孤獨的國王》的更為隱逸的緣由。“經幡飄動,每一個亡者/都是一條水源。他是否可以返回來/接受孩子們的請柬/報恩者在清明之外排著長隊/豆莢開花,而根埋葬/掛青啊……/掛上去的是活在心中的人”(《掛青記》)。
請原諒我繞的彎子,以上都是李海洲這本詩集的風貌和真實,但我更為關注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詩歌寫作里一直綿延著一種宋詞的精神情愫:散淡、溫婉、從容、準確,往往在極速的語言涌動中,突然讓時間之箭停頓下來,讓抒情的畫面依次打開,讓風流席卷自我與他人,一點都不隱瞞,直抵漢語之本。
撇開才情不說,只說李海洲詩歌寫作的風流部分,怎么看都有一種宋詞的溫婉情懷,包括他十分豪邁的詩歌寫作,包括他在詩酒江湖中的摔碗、打架、斗毆,甚至火拼,這一切的一切,都免不了宋人那種俠骨柔腸,包括伴隨而來的打情罵俏,這些豪言壯語之中怎么樣也掩飾不住遞送玫瑰與暗送秋波或者明目張膽,巧取豪奪時的竊笑,更準確地說,是一臉壞笑。“早晨的發尾,夜晚的上唇線/我記下大雨中的擁抱/記下搖滾樂,迷亂,乳白的體香/這世界和我一樣/年輕得頹廢,渴望私奔/這世界快要瘋掉多少如花美眷”(《誰寄》)。
說這些不是沒有依據的,不僅有而且證據確鑿,從歷史的維度看,宋人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一部《水滸傳》中的梁山好漢,或多或少投射在李海洲詩生活之中。當然,他愿意把自己對應為豹子頭林沖,這主要出于孤獨落寞的英雄情懷,實際上,李海洲更多的屬于宋江。他對漢語的忠誠和超乎尋常的想象力均出于此。“來不及老去,春天水到渠成/渡過懶洋洋的長江/地球很好,天氣變得年輕/桃李落進風的杯子/寫詩是面對世界的態度/春天在遠游中懷孕/生下莫斯科和北平/春天在漢字的偏旁中婚配/嫁娶余生,最好也包括來世”(《春天如此漫長》)。
當然,李海洲的詩歌寫作更為主要的保持著與宋代詞人的血緣。有關這一點不需諱言,李海洲最可貴之處在于他的詩歌寫作不管多么浪情,有一點必須說明,他的寫作態度是純粹的。在當代詩歌界,有這種情懷已經難能可貴,何況乎,李海洲一直堅持將這種情懷和態度轉化為現實的詩歌寫作。說到這里,我必須說明一種事實,或許這是揭開李海洲為什么一直鐘情于漢語詩歌寫作之謎。坦然地說,我一直認為,李海洲的整個寫作,我的看法是他的散文和小說真的是當代文學界的不得不承認的優秀,但是他自己總是把漢語的終極信仰留給詩歌。
我越來越有些明白了,現代漢語詩的寫作或許與唐詩的文脈還不那么直接,但是與宋詞的意境遺傳保持著更為本質的血緣關系。往往宋詞擁有著更為自由的節奏,漢語在其中跌宕,詩人在其中自由漂流。比如,柳永的《雨霖鈴》迄今仍保持著這種東方浪人的詩酒情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我在李海洲的詩歌中看到的情景又一次印證了古往今來的才子佳人都是一路貨色:詩酒人生,鳥語花香,美女作伴,孤獨無限!
我從李海洲的詩歌寫作中進一步印證了漢語的精神特質,這與英語真是不太一樣。英語的寫作主要呈現時間維度,或者說是語言的邏輯維度,而漢語的寫作是立體的,既有時間維度,又有空間維度。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意象維度。李海洲的寫作中鮮明地呈現出這一點,時間的情緒之流總是出現層層疊疊的畫面,像一部不斷回放的電影,在記憶的時間河流里涌現出最初的鏡像!“這些年是烈火與短暫/我在樹葉的另一面/房子拐彎的地方。我帶著自己忙于前程/從少年到青年,像一列火車,永不回頭/它孤獨的速度/要間隔失敗和明天的修辭學”(《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