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于光遠訪耀邦故居

胡耀邦同志童年和少年時的故居，位于湖南瀏陽的中和鎮蒼坊村。蒼坊居羅霄山脈北段東麓，村的四周，山巒起伏，群峰逶迤，在青山翠谷中，清澈見底的敏溪繞村順流而下，耀邦故居就在這條小溪之畔。

1992年春，我有事到瀏陽，出于對胡耀邦的景仰和尊敬，曾專程去拜謁他的故居。車到文家市，參觀了秋收起義會師的會址后，去蒼坊村。文家市到蒼坊，只有一條連簡易公路的標準都夠不上的小路。車子在小路上搖擺顛簸，15公里竟走了1個小時。據說，耀邦在職時，曾三令五申，不準修建去他故居的高級公路。1987年他下臺以后，連他過去題字的某單位的招牌，都被取了下來；有本內部刊物，早就印上了他的一篇講話稿，聽說他挨了批判，單位頭頭連忙發動群眾，把那篇講稿剪掉，才允許這本內刊下發。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世態炎涼，由此可見一斑。在這種形勢下，修路的事，誰還敢去湊這熱鬧？到他逝世后，據說，有一段時間，連他的陵墓都不許官員們去拜謁，更遑論其他？所以，從文家市去他故居的那條路，一直是條小路。那天，我們到了耀邦故居，還在禾場上見到了耀邦的親哥哥胡耀福，一個標準的湘東老農民。他帶我們看了故居的幾間房，還指著其中一間說：那是耀邦出生的房子。那故居也是湘東一帶山區標準的農民住房。此外，胡耀福還向我們介紹耀邦的童年和少年。說他從小就很講道義，很聰明，很愛看書。我們問：他小時候喜歡怎么玩？胡耀福說：我們山區沒有什么好玩的，他就喜歡和小朋友在小溪旁邊，瞄著對岸的山上丟石頭。

這是上世紀90年代的事，一眨眼，十幾年過去了。

公元2004年3月26日，于光遠同志從北京到長沙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班機是晚上到達的，他決定第二天即去耀邦故居，因為第三天要開會。當時再過幾個月，光遠同志即進入90高齡，而且行動不便，要坐輪椅，乘坐的汽車還要在路況很不好的路上跑很長一段。這樣的勞累，老人吃得消么？我們很為他的這種真誠、頑強的精神所感動。我幾天前就知道了他的這個訪問計劃，決定無論如何都要陪他去。那天，同去的除了他的秘書胡冀燕以外，還有他的女弟子陳敬和陳的先生彭子誠，以及黎維新、楊德嘉、弘征，這些，都是湖南出版界的知名人士。另外，還有一位現職官員，湖南社科院院長兼黨組書記朱有志。上午9時半，我們乘坐的幾輛汽車，同時從光遠同志住的賓館出發，長沙到瀏陽，不到1個小時就到了。從瀏陽市區往前走，過澄潭江后，路就不那么好走了，近12時才到文家市，參觀，吃中飯后，立刻上路。到處在修路，到處是坑坑洼洼，路更不好走了，文家市到蒼坊村，15公里，汽車也跑了1個小時。和十幾年前我的那次經歷，幾乎一模一樣。中途停車時，光遠同志沒有下車，我問他：吃得消么？他說：可以。

胡耀邦故居周圍，較之十幾年前，略有些變化。屋前的斜坡，修了十幾級石板的臺階，種了些樹。故居也略作修葺，復原陳列了胡耀邦少年時代的住房，父母及兄長居室及正廳、橫廳、廚房等。故居旁邊，新建了幾間風格和故居房屋一致的房子，作為陳列室，陳列了耀邦生前穿過的衣服，用過的物品及他的毛筆字手跡等。當然，陳列室以后如何陳列，應該怎樣反映出歷史的真實面貌，反映出胡耀邦為中國人民奮斗不息的真實的一生，是值得好好研究的一個大問題?，F在，故居是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了，比起以前，地位也略有提高。不過，一位為中國人民的改革開放事業立下大功，赴湯蹈火，勇往直前，為廣大人民深深愛戴的總書記，他的故居只能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這問題，也還值得追問。

在耀邦故居參觀和在路上閑談時，光遠同志談了一些看法和意見，很值得人們深思。我聽到的有幾點，記錄如下，并加上我自己的一些體會和解釋。

（一）光遠同志談到他和耀邦交往的經過。他說，在延安時，他們互相認識，但交往不多。以后，長期不在一個地區工作，做的工作也不相同，所以好多年沒有交往。真正熟識和有較多的工作接觸，是在鄧小平復出的1975年。此時于光遠在國務院政治研究室，耀邦在中國科學院，都是鄧小平的麾下。先是相互合作，后來在批鄧中都挨批。耀邦對于光遠說：二人是難兄難弟。在耀邦的領導下，他們工作起來，感到非常稱心、合拍。光遠同志很為1987年初及以后的日子耀邦的遭遇感到不平。認為終有一天，歷史必會公正地對待胡耀邦。但這需要我們大家共同努力去爭取。胡耀邦下臺時，被迫做了不符合實際的檢查，離開會場后，竟至失聲痛哭。下臺后，心境難免寂寞，但憂國憂民之思未有稍減。故居陳列室內，陳列了一張胡耀邦贈部隊老同志郭化若的書法草稿，錄杜甫詩：“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边@幅字寫于他去世的前一年，這正是他當時心境的寫照，讀后令人肅然起敬。

光遠同志還說，胡耀邦生前最討厭山頭、宗派，認為這樣做最脫離群眾?，F在，許多人對于胡耀邦的景仰，完全出于他的精神上的凝聚力。這種凝聚力，必會化成巨大的推動改革開放的力量。

（二）光遠同志說：過去講黨史上的人物，往往說，這個人三七開，那個人二八開等等。這樣的分析方法，不適用于胡耀邦。耀邦自己說：下來后，看了自己這七八年中的全部講話、談話和文章，印出來的有好幾百萬字，感到問心無愧。于光遠說，那些年，胡耀邦在政治上是完全正確的，不存在這樣那樣“開”的問題。

回來后，我查閱了李銳同志的文章：《耀邦去世前的談話》，李銳的看法和于光遠的上述看法完全一致。李銳說，胡耀邦“代表了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正確路線，都是關系黨和國家的安危、如何健康發展、走什么道路的問題”。李銳還說，從他的親身經歷中體會到，胡耀邦是他接觸到的黨的領導人中工作作風最好、最講民主的一個。我以為，以后研究黨史，研究如何評價胡耀邦，研究如何學習他的民主作風，絕不應該搞什么“馬克思（實為斯大林）加秦始皇”！

（三）在耀邦故居的錄像放映室，看完耀邦骨灰在江西共青城安葬儀式的錄像后，光遠同志問故居的負責人：“你看過四卷本的《懷念耀邦》沒有？”答：“看過，是借來的。我們這里買不到?！惫膺h同志說：“這樣的好書，卻要在香港出版，而不準在內地出版，這實在是一件怪事，這種做法，讓人無法理解。”的確無法理解?，F在，內地出版的黨史著作中，偽史不少。而提供完全真實的黨史研究資料的書，卻偏偏不許出版，這到底為什么？是不是有些人怕出版了講真話的書，會吹掉了自己的烏紗帽，或打掉了自己特權的權杖？這就說不清了。這確要引起人們深思。

李銳在《耀邦去世前的談話》一文的最后也提到：“《懷念耀邦》一、二兩集（按：李銳寫此文時，只出了兩集），共52篇文章，約60萬字，作者60人，是耀邦在各個時期的戰友、同事和部屬。所有這些書刊文章，當然都是研究耀邦其人和黨史的資料。我寫的這篇資料當然也可歸入其中?！备綆б惶岬氖牵豪钿J是自己印出了這篇長文，送給朋友們，也送給了我。迄今為止，我還無緣看到《懷念耀邦》各集中的其他文章。

（四）參觀當中，提到在耀邦故居前建造耀邦銅像的事。中和鎮負責人向于光遠匯報了目前存在的困難：一、這件事，尚未得到上級批準；二、缺乏經費。

于光遠說：建造故居的耀邦銅像，不需要經過什么地方批準，你們自己建就是。銅像不建在故居前面，還能建到什么地方去？

這說法確很在理。在湖南建造一些革命先輩的雕像，除劉少奇、彭德懷的以外，據我所知，還有賀龍、羅榮桓等人。為什么只有建造胡耀邦銅像要經過上面批準呢？大約是在1999年，我就接到一封瀏陽的來信，說是要在瀏陽建造耀邦圖書館，吁請各方人士捐贈圖書。我接信后，連忙捐助了400余冊圖書，自己弄了一輛面包車，送到瀏陽去。同時，還帶去黎維新同志捐助的 200多冊書。書送到瀏陽時，瀏陽市圖書館負責人告訴我：籌建耀邦圖書館的事，尚未得到上級批準。這上級是哪一級，我就弄不清了。2000年3月18日，我收到一份證書，證明我捐贈了多少圖書。證書上蓋的是兩個章，一是“瀏陽市圖書館”，一是“耀邦圖書館籌建領導小組辦公室”。但迄今4年過去了，我還未聽到耀邦圖書館開館的消息。大概是未辦好什么批準手續吧！由此可見，凡有關紀念耀邦的事，都是不容易辦成的。

至于建銅像需要的經費，光遠同志說：你們可以發動大家捐助。據了解，許多人都想為這件事捐助一些錢。因為，胡耀邦活在很多很多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