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民事訴訟的目的在于定紛止爭,解決私權糾紛,民事訴訟法作為程序法,與民事實體法意思自治的精神是契合的,具體表現在民事訴訟法對于當事人處分權的尊重和保障上。證據契約既堅持了民事訴訟的基本原則,又彰顯了民主和自由的精神,弱化了職權主義,強化了當事人主義色彩,有助于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繁瑣的舉證程序,讓有限的司法資源發揮更大的效用,從而提高審判效率。隨著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帶來的法制的不斷進步,我國民事訴訟由職權主義模式開始逐步向當事人主義模式轉變,證據契約制度在我國的構建已經不再是一個遙遠的課題。
關鍵詞:證據契約 當事人主義 意思自治
一、證據契約合理性之分析
契約,從法律層面上講,一般是指兩人以上為設立、變更、消滅某種法律關系而訂立的協議。契約的核心在于合意,因此,大陸法學者把訴訟契約與訴訟上的合意視為同一概念,也有學者稱之為訴訟上的合同行為。契約理念是民事法律的核心,民事訴訟契約化是私權自治精神發展的必然結果,證據契約則是民事訴訟契約化的產物之一。證據契約的概念最早源于大陸法系,但是在其發展過程中,理論界就其概念并未達成一致,但是從諸多學者的觀點中可以總結出證據契約是訴訟契約的一種,是當事人訂立的關于證據和證明的協議,旨在作用于案件的事實證明領域。筆者認為,證據契約是在案件事實證明領域的訴訟契約,是指當事人在訴前到訴訟中對案件涉及的證據的采集、運用環節進行約定,旨在影響法官對事實的認定的具有法律效果的合意。證據契約主要包括證據使用契約,自認契約,舉證時限契約,舉證責任分配契約,委托鑒定契約等。證據契約與私法上的契約都是平等主體基于意思自治達成的協議,目的在于解決民事糾紛。但是證據契約具有私法上的契約所沒有的公法色彩,因為它涉及到當事人在訴訟中的程序性權利與義務。私法意義上的契約僅僅涉及實體權利之處分,證據契約則通過對程序性權利的處分從而使實體權利受到間接的影響乃至處分。
最初,訴訟法被認為是實體法的一部分,訴訟法尚未取得獨立的地位,證據契約自然無法獨立成為一項制度。19世紀末期,訴訟法和實體法逐漸分離,但是在訴訟法理論確立初期,證據契約制度仍然無法作為一項獨立的制度存在。當時學者認為訴訟法為公法,而訴訟法律關系是當事人與法院之間的公法關系,這種公法上的法律關系不得由當事人以私人間的契約隨便加以變更。隨著民事訴訟理論的逐漸進步,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的興起,處分原則和辯論原則成為了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為當事人自由處分程序權利、達成合意提供了保障,也讓證據契約制度提供了法律支撐。目前證據契約已獲得理論界的普遍肯定,證據契約制度已成為一個獨立的制度。
商品經濟的發達,人類經濟交往的豐富與發展促進了公民權利意識和社會文明的發展,使得體現平等和自由的契約觀念深入人心,為訴訟契約制度的存在和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民事訴訟法兼具公法和私法的色彩被稱為民訴的“兩棲性”,正是該特性使得證據契約制度的引入具有了可行性。掌握審判權的法官參與民事訴訟,嚴格遵循法律規定的訴訟程序進行審判活動,充分體現了民事訴訟法的公法色彩。另一方面,民事糾紛的內容是平等法律地位的當事人之間的民事權利義務爭議,基于糾紛的民事屬性,民事訴訟法自存在之初就兼具私法色彩,并且民事訴訟法的私法屬性隨著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的確立得到了進一步加強。當事人作為實體法的權利主體,既然可以在實體法領域處分自己的權利,同樣也可以在民事訴訟領域自由處分自己的權利。在證據契約中,當事人處分的是屬于私權的那部分程序性權利,并不曾也無力對公權力進行處分。從這個意義上講,證據契約作為當事人處分私權利的合意,也應當得到法律的認可。從私法角度來說,法無明文規定即自由,只要證據契約內容不違背法律強制性規定,不違反公平正義,不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法律就應該予以承認,法官就應當給予支持。
二、證據契約合法性之界限
民事實體法確認契約一般是用來確認實體權利義務關系,因為權利義務關系已經確認,法律審判基礎即應以此契約為依據。對于民事訴訟中的證據契約來說,如果當事人在訴訟中主張它,那么法院也應當受其拘束。但是并非所有的證據契約都應當被承認,合法的證據契約應當符合下列條件:(1)當事人必須對訴訟標的具有處分權。因為證據契約存在的前提是當事人實體上的處分權,證據契約只是私權自治原則在訴訟領域的體現罷了。如果連最基本的處分權都沒有,那么證據契約自然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2)訴訟標的必須屬于私權領域范圍。因為作為證據契約理論基礎的辯論主義和處分主義僅僅適用于私權范圍,當事人無權就公權力范圍的事項進行處分或者約定行為。是故,在采取職權探知主義的公權力領域設定的證據契約是不被承認的也是無效的。(3)證據契約應當符合法律的規定。當事人不得通過證據契約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進行變更,證據契約存在的范圍僅限于當事人能處分的私法權利的范圍,無權通過合意對具有公法性的現有法律規定進行任意變更。例如對于依法屬于職權探知主義范圍的調查取證事項,當事人無權自行約定。(4)證據契約應當通過法院的實質性審查取得合法性效力。如果證據契約之簽訂存在欺詐、脅迫情形,或者當事人對訴訟標的無處分權、任意對法律強制性規定進行約定、惡意串通損害公共利益、違反公序良俗的,法院應當不予承認。(5)證據契約不得對法官自由心證發號施令。當事人固然可以通過證據契約限制證據方法,縮小可供法官自由判斷的證據材料范圍。但是在法官可以考慮的證據材料范圍內,當事人即失去了訂立證據契約為法官自由心證發號施令的權利,當然自認的情形是一個例外。
三、證據契約的價值及其效力之爭議
康德曾說過:“當某人做出決定時,是否公正是不能一概而論的,公正是個人的內心判斷,如果要對他人的事務做出決定,可能存在某種不公正。但當他就自己的事物做決定時,則絕不可能存在不公正。”當事人決定訂立證據契約之前,一定是充分的考慮過自身的處境,權衡了利弊,最終才作出簽訂契約的決定。從這一層來看,證據契約與私法上的契約并無不同,都是雙方在自愿的基礎上所達成的處分權利的協議,所以雙方就應當接受證據契約帶來的后果。民事訴訟兩造對立,即使法官做出了絕對公正的裁判,敗訴方也會覺得不公平,更何況絕對公正裁判是不可能實現的。法院無法做出絕對公正的判決,當事人又有要求法院作出絕對公正判決的愿望,這種對立既阻礙了訴訟進程也容易導致當事人不服判,抵觸執行的可能。證據契約制度則是一劑良方。當事人訂立證據契約的過程,是其行使程序選擇權的過程,對當事人而言,充分參與到程序之中,充分行使了程序選擇權和處分權,便在內心里加深了對程序以及判決公正的信任。故此,民事訴訟當事人通過行使法律賦予其的權利達成證據契約并受其約束無疑是在不能形成絕對公正判決的情況下保障當事人合法權利的最佳途徑。證據和事實無疑是任何訴訟的核心,民事訴訟各方都盡可能的根據現有證據來還原案件事實,當然至少目前只是盡可能的而非全部還原,因為已經發生的事實是無法原原本本的真實重現的,這也是為什么在證明標準里面有蓋然性規則存在的原因。因此,民事訴訟的證明就變成了法官現有證據進行推理,結合符合自身良心和理性的自由心證,從而獲得蓋然性結論,達到最大限度的相對真實的過程。既然法官是主要依靠證據來還原案件事實的,證據越豐富越接近案件真實,那么證據的搜集和使用則成為民事訴訟的核心內容。但是人力終究有限,搜集證據往往難以在短時間內順利完成,這會導致訴訟的拖延,從而滋生諸多弊端諸如增加訴累和成本,妨礙當事人時效性強的權益,拖累案件審理進度,浪費本就有限的司法資源等等。然而,賦予當事人簽訂民事證據契約的權利則可以從一定程度上解決這些問題,因為當事人一旦就證據的采集運用和舉證責任分配達成契約,就可以減少證明環節,縮短訴訟周期,減少各方在人財物方面的支出,提高訴訟效率。此外,民事證據契約制度的構建還有利于激發當事人的權利意識,并且符合我國民事訴訟向當事人主義模式轉變的大趨勢。然而,不同于其他類型的訴訟契約被一致肯定的情形,證據契約效力之承認卻是引發了理論界的諸多爭議。承認證據契約效力者認為證據契約符合辯論主義和處分主義,符合私法自治的精神。有學者認為“于訴訟上既然有承認當事人舉出證據和撤回證據的自由,從而以此契約來限制自由心證的證據而左右審判結果應無不許之理。”否定證據契約效力者則主要從自由心證角度出發,認為證據契約介入了法官判斷證據認定事實的心證領域,而這一領域長久以來被視為法官獨立裁判的神圣禁區。如果因為當事人之間對證據的運用有約定而導致法官不得不作出與自己心證相反的判斷,這種“否定心證”的后果將嚴重動搖證據制度的根基。是故,在奉行自由心證主義原則的大陸法系,諸多學者主張對證據契約效力進行嚴格限制。筆者認為證據契約事實上的確對法官行使自由心證進行了一定的阻礙和影響,但是并非所有證據契約都會與法官的自由心證形成阻礙乃至沖突,這就需要委諸法官進行價值衡量作出自由裁斷。法官如果認為證據契約中對證據方法和證據證明力的約定,直接和自己的心證抵觸,或者證據契約帶來的利益小于維護自由心證的利益,可以宣布不予采信,但如果認為證據契約并沒有侵犯自己的權利,或者有其他的較大利益,也可以認定證據契約的效力。
四、構建我國證據契約制度的粗線條思考
亞當·斯密有言:“一種法律在成立之初,都是環境的需要,同時,這種環境也使該法律成為必要。但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產生法律的環境往往已經發生變化,而這法律仍然有效。”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法律作為上層建筑的組成部分,自然具有上層建筑與生俱來的滯后性,因此我們才不斷的根據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現狀對法律進行修改和調整,使之適應社會發展的需求。我國現行民事訴訟法雖然經歷了數次修改,并逐步從職權主義訴訟模式向當事人主義模式轉變,但是仍然忽視對當事人程序主體地位的尊重,忽視對當事人處分權的保障,職權主義色彩仍然很重,當事人無法通過自己的行為對訴訟進程產生影響。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經濟體制的不斷變遷和完善,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促使人民群眾權利意識的覺醒,私權保護越來越受重視,契約理念開始萌芽,同時也促進了私法地位的上升,使得公法私法呈現相互融合的趨勢,這讓我國現行民事訴訟法顯示出了明顯的滯后性。因此我們應當根據社會生活中出現諸多新現象新問題積極展開修法工作,減少法的滯后性帶來的諸多弊端。證據契約制度,無疑是順應時代潮流的一項法律制度,它將契約精神貫徹到了民事訴訟法中,使之與民事實體法的精神相互契合,尊重了當事人的主體地位,有助于克服民事訴訟法公法色彩過濃帶來的諸多弊端,增強民事訴訟程序的靈活性和效率性。
從現行法律條文來看,我國現行民訴法已經有部分證據契約規定的雛形,但是距離真正意義上的證據契約制度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公民權利觀念和法律意識仍然不夠強,證據契約制度缺乏實踐性基礎。雖然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公民的法律意識和權利觀念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但是仍然遠遠無法滿足構建現代化法制的需求。公民習慣于服從權力,而不習慣、甚至不敢用法律維護自己的利益。在幾千年的人情社會的歷史文化傳統觀念加之“無訟是求”之類的法律觀念的影響下,人們不愿意通過法律手段來解決民事糾紛,沒有形成主動追求權利的習慣,而證據契約制度之實現離不開訴訟主體權利觀念的驅動。二是我國尚未建立起完全的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這是制度層面的原因,也是最根本的原因。雖然我國民事訴訟法經歷了數次修改,弱化了法院的職權干預色彩并強化了當事人的程序主體地位,逐步向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靠攏,但是在總體上看,我國現行民事訴訟體制仍然屬于職權主義模式。在沒有確立完全的當事人訴訟模式之前,證據契約制度是就好比空中樓閣,是不可能建立起來的。即使通過法律硬性規定確立了這個制度,必然在實踐中也無法正常運行,淪為擺設。
如前所述,我國證據契約制度面對兩大阻礙,這也是我們構建證據契約制度必須首先解決的問題。此外,我們在看到證據契約帶來的積極作用的同時,也應當看到其消極的一面。實踐中很可能會產生證據契約淪為強勢者實現不法目的的工具、當事人惡意串通進行訴訟欺詐等情形。因此我們需要在法律層面上明確法官的闡明義務,避免出現強勢方當事人利用自身資源優勢使得另一方遭受實質不公平的情形,確保證據契約是基于雙方真實意愿基礎之上的意思自治。此外我們還要賦予當事人以救濟手段,如果當事人因為對方欺詐、脅迫簽訂了證據契約,則可以通過舉證向法院申請撤銷。對于當事人通過訂立證據契約惡意串通進行訴訟欺詐的情形,法官得依法宣告契約無效,并根據情節輕重給予相應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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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轉引自尹田:《法國現代合同法》,法律出版社,1995年版,第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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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程書鋒(1991—),男,漢族,河南信陽人,碩士在讀,武漢大學法學院2013級訴訟法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事訴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