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道山川是畫圖

吳川淮

居京數年，在京喧囂、浮躁、勢利、沉浮的藝術的鬧場之間，我讀了幾年欣榮的畫，也讀了幾年欣榮這樣的一個人。他的畫像他的人一樣成熟起來，沉靜起來，畫面上的山水卻淋漓起來，像要延展出畫面一樣。

每一個在藝術上的追求者都在尋找著自己的路子，繪畫尤其是這樣。每一人眼前都橫亙著無數的大師，每一個大師都構筑著自己特有的體系。中國國家畫院每星期都有兩節大課，每一個老師都各說各的，都在掂量著經典，拆解著經典，又都在描述著經典，經典早在人們過分地解釋中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所以，我們當下所創造的這種藝術品，應該給一個什么樣的標準，莫衷一是，只有自己最清楚幾斤幾兩，不過都是含蓄地裝飾出無數的理由遮掩著自己的本色。也就在這樣的熙攘的氛圍中間，欣榮可貴地、沉靜地畫著自己的畫，他好像和這個時代的大潮本能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又與這個時代所有和他有關系的人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勤奮地創作，勤奮地讀書，默默地思考，這是對藝術與生活最質樸的態度，以繪畫表達自己這種樸素的情感。

欣榮在京的幾年中，先后在中國國家畫院梅墨生工作室、中央美院高研班和賈又福工作室學習過，又和來自不同地域的同學交流著，這使他走出了過去僅在陜西一隅的小圈子，和社會融合在了一起，和來自多元的文化交融在了一起。這多重的因素也給他的創作帶來了新的生機，使他的畫面從黃土高坡的溝壑之中進入了一個更為宏大的境域之中，使他的畫愈加厚實而多姿。

欣榮現在的手底下有幾種筆墨，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情緒中施展著不同的色彩。

他能畫花鳥，枝干、花果在枯澀與豐潤之間成為了一種組合，不過這不是他的用心所在，余興為之，亦成別調。

他工于山水，這幾年于此尤為用心，可以畫簡約的、大線條的，也可以畫小寫意的、兼工帶寫的，施展出多種技巧，他更能畫自己心目中的寫意山水，不過這類作品“出活”很慢，有些是苦苦地畫出，有些則是靈感一動。

他心目中的寫意山水，是他精神生活表現在畫面上的寄托，在厚厚的山巖與群脈之間，他將自然的景物與自我的心靈互相地對視著，細膩地捕捉著在畫面上每一絲的變化，在色彩的對比中愈加顯現著一種主觀、一種渾茫的情愫。水墨山水與花鳥畫在中國人的心目里都是養心的，咫尺之內，氣象萬千，清流急湍，萬壑爭輝，這是畫家們所要創造永恒的自然，是安妥超然物外的心靈之所在。欣榮的畫面是在愈加開闊中愈加細膩，愈加寫實中愈加主觀，愈加豐富中愈加簡靜，這是他逐漸成熟的一種狀態。他從自然的對應中描摹自然，又從描摹中將自然脫解出筆墨的層次，從自然中烘托出自己的形象，逐漸地要把外在的自然變成自己內在的自然，這本集中，就是欣榮兩種自然山水的集結，他也正是從實境中走進詩境，從空曠中聽到鳥聲流水，從寂靜里踏著自己的腳步……

欣榮的山水是在傳統與現代的糾纏與矛盾中逐漸展開的，他對于自然的寫實能力與主觀的色彩能力都在這幾年有了很快的提升。他在把傳統融進的同時，也把一種現代的精神融進來，雖然這種現代精神在很多的畫家中都有同一性，但他還是把黃土高坡的那種感覺在不自覺中呈露了出來。

欣榮是一個內秀的人，他的那種平靜的性格里保持著自己的任性，他在平和之中很含蓄地包容。他始終那樣謙虛，那樣執著。一頭扎在北京就是四年，基本是在大學的校園和山水名勝間放懷著自己的精神。

我看中的正是欣榮的這種性情，不急不躁，不緊不慢，不松不馳，不飄不虛。在大家都玩虛的時候，他在實實在在地畫畫，畫畫就是求道，畫畫就是求知，畫出的山是西北蜿蜒的山脈，畫出的水是西部黃土高坡上從蓊郁的樹林中流出的潺潺溪水，畫出的樹是在山巖間攀援的、麥穗地里自然生長的累累枯干和陰陰的葉，畫出的云水是這山這水的虛渺的背景。這是從范寬、黃公望、石濤、王蒙的繪畫中沿承的，是從黃賓虹、傅抱石、石魯、陸儼少、李可染等畫家的繪畫中吸收的，在這許許多多山水的境界里，欣榮以一種寧靜含蓄來包融這一切，來凈化自我，在天地氤氳之中感受那種深邃。所以，欣榮在北京的進修，是不斷地“脫皮”的過程，脫掉舊我，鍛造新我，自然的畫境也在不斷地更生、不斷地拓展。

“鐘鼎山林都是夢，人間寵辱休驚，只消閑處過平生。”（辛棄疾詩詞）山水畫中的意境，就是要透露出人生的“大閑”，在閑處透露出山水與人的靈動。欣榮由自己性情的閑拓展到了畫面上的“閑”，境閑人不閑，他在自然的對應中尋找自己的色彩，雖然是隱約的，但在山山水水間透露著那靈性的微光。水墨山水就是一種造境，境由心造，境由心出，在山水疊合之間，放置一顆逍遙的虛靜的心靈。“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詩境就是畫境，欣榮正是在描摹、勾勒、渲染、構筑著這種境界，并讓它們放出生機。

“萬古碧潭澄影瘦，一溪活水浪聲玄。”這是我從一本禪書上抄來的句子。我看見欣榮的畫，就是碧潭澄影，就是一溪活水，就是這水墨中的大山大河。繪畫就是在滋養著自己的身心，在對自然的心靈映照，在以實化虛，在觀照自我。

成長中的欣榮，為自己做了一個總結，就有了這樣的一個冊子。這個冊子，不是他的全部，只是他的一些代表，一些蹤影。“久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安放神思。心偶照境，率然而生。”（王昌齡《詩格》）不能說件件都精彩，但件件都是欣榮的心血，件件都是欣榮在這幾年不同狀態、不同師承的創作。我們為欣榮的進步高興，為欣榮的精神感動，我們愿輔助他更快地發展。

我比欣榮大一輪，轉瞬之間，忽忽已快五年，初到北京，我們轉玉淵潭，居德勝門，踏月壇公園的石子路，在大紅門柴力的畫室里畫畫寫字。欣榮也快四十了，四十而知天命，天命知乎，我是不太知這個所謂的“天命”，也有些天然抵觸，我更想回到青春的狀態里，更想回到從前……

我想，欣榮畫畫，以平常心裝非常之心，以更為沉厚的筆墨寫出一個氤氳的山水世界，這個世界是精神上的，更是物質上的。南宗與北宗、新的與舊的、傳統的與現代的匯成一爐，煎熬出自己的面目。

唐人方千有題畫詩：“三世精能舉世無，筆端狼藉見功夫。添來勢逸陰崖黑，潑處痕輕灌木枯。垂地寒云吞大漠，過江春雨入全吳。蘭堂坐久心彌惑，不道山川是畫圖。”

此詩亦畫亦詩，就以此詩與欣榮共勉！

顏欣榮

字石溪，號樂然，翠柏軒主人。現為陜西省秦漢文化藝術交流協會秘書長，秦漢繪畫研究院副院長，北京見心悟一書畫院副院長，《藝術市場》簽約畫家，陜西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書法篆刻研究室研究員，滴石齋長聘畫師。西安市青聯委員。2008年修業于中國國家畫院梅墨生工作室，2009年就讀于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造型研修班，2010-2012年就讀于中央美術學院賈又福山水畫高級創作研究班。多次參加國內外美術展覽并獲獎，出版有《當代美術家經典范本一顏欣榮卷》《山水畫境界的闡釋》等，其作品被國內外眾多機構、藏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