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市場運價極度低迷、國內外諸多航運企業倒閉、虧損和整合的悲慘境遇下,對未來航運趨勢的看法分成了兩派。有人說:“此輪低迷,并未能逃脫以往市場周期變換的邏輯”。這樣的認識意味著航運業遲早會復蘇并再上高峰,此觀點可以簡稱為“周期論”。還有人說:“新技術新模式將重構整個經濟社會的基本邏輯,航運業風光不會再現”,此觀點可以簡稱為“夕陽產業論”。面對截然不同的兩個判斷,需要怎樣的思考和視野才能夠撥開迷霧見晴空?
對未來的預測,沒有人能夠完全正確,因為人各有自身的局限。因此,對任何一個觀點持一個開放的心態,先不要在心中賦予一個價值判斷,不要以“對錯”論“英雄”。各個視角都是對客觀世界的一個反映。只有像蜻蜓那樣接納“復眼”所提供的全面影像后,才有助于對未來世界給出一個更為全面的判斷。因此,對于航運市場的未來判斷,不排斥“周期論”,也不排斥“夕陽產業論”,市場冷暖正是在不同觀點的碰撞中形成的。“一邊倒”的一致觀點往往并不能給我們帶來安全感,很多時候反而是誤導。
《超預測》給了一個預測未來的方案,那就是構建預測團隊。這樣的預測團隊并非民意測驗,而是專家預測。不是單個專家,而是掌握了正確預測方法的專家團隊。專家團隊的好處是有利于多視角綜合多方信息,能夠匯聚智慧,摒棄單個專家可能產生的自負、偏見等因素的影響。每個專家共享信息,獨立預測,預測結果以概率的方式呈現。在移動互聯網逐步普及的當下,有條件針對某些具體的問題構建專家團隊,大家共享信息,各自獨立預測,最終給出對未來更好的判斷。同時對未來的預測還需要摒棄自大的傾向,因為有些事件本就不需預測,比如時鐘,有些事件不能預測,比如白云變幻的樣子,比如市場價格。
目前有許多表征航運市場冷暖的指數,比如BDI指數。其不是標準,也不是標桿,只是波羅的海航運交易所以他們可以獲得的數據以及相對公允的方法反映了航運市場的某一個側面。航運本身是復雜的,想要描述航運市場的全部是不可能的,任何形式的簡化都是為了在技術可能的條件下讓我們能夠看得清市場的某些側面。就像拍照片,用遠焦可以拍宏大的場景,大場面的全景可以看得很真切,可是全景中的細節就會被忽略。而用近焦大光圈就可以拍主題鮮明而背景虛化的照片,我們所關注的東西就可以清晰地展現在眼前,而我們所不關心的都被虛化掉了。有些時候,我們還需要“魚眼”鏡頭以讓更大范圍的景象納入我們的照片當中,這樣的照片雖然看上去失真了,卻給了我們更強烈的震撼效果。照片是對現實世界的固化處理,并不是世界本身,關鍵要看拍攝者想要什么樣的照片,想留下怎樣的“現實”,是對現實的片段化、局部化處理。以這樣的眼光看BDI指數,其不過是我們看航運市場的一張“照片”,或者是一種“拍攝方式”和“觀察視角”。在此意義上,BDI指數雖然有改進的余地,但本不必較真,其跌破大眾的心理預期也無妨,其高出大眾的預期也不重要,它從一個側面體現了航運市場的冷暖就夠了。市場從業者的真正決策仍然是市場中與同類競爭者和客戶的不斷博弈,不會真正拿BDI這樣的市場“照片”當回事。對于非市場參與者,如果關心航運市場,看看BDI所反映出來的市場“照片”也就夠了。這個“照片”如果不夠,再去看看別的指數,那會給觀察者更多的市場側面。你可以找出千條BDI指數不合理的理由,BDI指數可以進行修正,但也永遠別指望指數會完美無缺。你也可以用你的視角來“拍攝”航運市場,只要你拍出的照片有人喜歡,有人愿意埋單。不要說拍出的照片就是“現實”,你也不過是在“拍攝”。同時,要搞清楚你的照片要給誰看。如果客戶是政府,遠焦端的拍攝能夠給出市場的全景,這是最佳的拍攝方式。如果客戶是企業,那需要大光圈的近焦拍攝,因為市場參與者需要細節。
以海上的波浪來說明。天氣是快變量,因為無風不起浪;月亮是慢變量,因為有月亮才有潮汐現象。快變量和慢變量疊加在一起就是當下的海浪。如果你不聽天氣預報,貿然出海或許會遇到風浪。如果你只聽天氣預報,不知道潮汐原理,船舶就可能無法順利靠港。
我們每天聽到的市場價格、公司倒閉和企業虧損等都是快變量,試圖追趕快變量是不明智的。快變量帶來信息的泛濫,在信息的快速增長中,噪音的比例會越來越高。信息時代最重要的不是得到最新、最多的信息,而是要有甄別、篩選信息的能力。面對海量的信息,當下的人們需要應對的是信息超載而不是信息不足,最需要的能力是信息篩選。我們怕失去重要的信息,但如果我們沒有鑒別能力的話,必然會失去重要的信息,進而對我們的決策產生致命影響。免費的信息往往是最貴的,因為它占用你的注意力,削弱你的判斷能力。這些信息正在以大家所不知道的方式吸引注意力,在增加了其點擊量的同時收割了大眾的“智商稅”。航運市場的信息過載一樣嚴重,需要“慧眼識英雄”,還需要培養付費的習慣。專家的價值,就在于能夠幫你在紛繁復雜的世界中找到有價值的信息并為你所用。用錢購買有價值的信息恰恰是你提高效率的最佳手段。要知道,能夠用錢買來的東西都是便宜的。航運市場低迷的時候,壓縮成本是企業生存的不二之選,但買智慧、看未來的錢一定不能省,否則就可能短視,就可能決策失誤。

而對于“慢變量”,首先需要一個鬧鐘,定時處理關乎長遠未來的、重要但不緊迫的事情,不要被每天當下的繁瑣事務所充斥,而忘記了方向,忘記了初心。對于航運大佬,除了日常的事務以外,一定要安排時間了解未來技術的走向、市場需求的方向和政府政策的導向。其次,不同的時間尺度,有不同的慢變量,這就需要多個焦距不同的望遠鏡,讓你看到遠近不同的景物。各類咨詢機構和智庫,就是航運人的望遠鏡。善于運用望遠鏡,才有運籌帷幄的底氣,才能打贏未來的戰爭。
經濟社會發展的核心在人,關注“慢變量”就要把視野放在人的集聚和需求的長遠趨勢上。權力規劃或“宏偉藍圖”短期可以影響資金現象,但人口現象才是最終決定因素。人口現象通常表現較慢,日積月累,水滴石穿。航運業的長遠發展,應該把“人性”當作所有決策的基準。滿足“人性”成為每個航運企業的核心價值,企業才有希望。葉茂中曾提出通過洞察、沖突、訴求、舍得、重復、勸誘、產品創新和價格共8種手段獲得客戶的心。其所說的一段有趣的話:“如果你貪食,我給你美味。如果你貪婪,我給你免費。如果你懶惰,我送貨上門。如果你傲慢,我送你身份。如果你嫉妒,我讓你更美。如果你憤怒,我贈你平靜……”。對于航運業,只有真正忘記水運的比較優勢,在水運的比較劣勢上下功夫,在航運業長久以來顛撲不破的痛點上下功夫,企業才有未來。在人們對時效性越來越苛刻時,航運業為什么就不能提速?在人們對個性化需求越來越強烈時,航運業為什么還在繼續搞船舶大型化?不以“人性”為錨,航運業將注定是“夕陽產業”。
“人性為錨”的另外一層含義,就是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你需要一根繩子把自己綁在桅桿上。即使我們能夠看清未來,也很可能堅持不到未來,因為經不住當下的誘惑。在希臘神話中,英雄奧德修斯帶領船隊經過墨西拿海峽,那里有塞壬海妖,她們美妙的歌聲會誘惑過往的水手,誰聽了她們的歌聲就會觸礁遇難。奧德修斯讓水手把自己綁在桅桿上方才安全渡過。有了“復眼”和“望遠鏡”,并不一定保證你能做正確的選擇,當你抵抗不住誘惑的時候要主動地放棄自主選擇的權力。這一輪市場低迷一方面來自于外部環境,另一方面還是“人性”中的貪婪作祟,有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心魔”是在未來的市場中屹立不倒的核心。
大多數低等動物的眼睛都具有360°全視野的功能,這樣的能力讓其對周圍的危險具有隨時應變的可能,比如比目魚。然而,比目魚的雙眼雖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周圍的世界,但卻被自己“永恒的當下”所困,這就是低等動物的基本模式。人類作為比比目魚高等的動物,放棄了一部分安全感,讓眼睛僅僅盯著前方,而這恰恰成就了人類的思考以及看到更為廣闊的世界。害怕失去,就不能真正得到。我們無法脫離舒適區,就永遠將自己囿于極為有限的境地。害怕風險讓我們不敢跳上另一輛車,而當下的車恰恰可能將我們帶入最危險的境地。人類是天生的獵奇者,而風險則是人類的鎮靜劑,讓人不至于玩得過火。在獵奇與風險之間進行權衡是每個人的必修課。因此,放棄一部分安全感,讓自己脫離“舒適區”,尋找更為廣闊的可能性,才能夠徹底擺脫生命對我們的約束。航運人往往難以跳出航運業,認為只會干航運,別的干不了。其實,擺在航運人面前的路徑很多,比如搞多式聯運,航運人有航運的長板和國際海運的運作積累,更有規模化運作的經驗,搭載物流的其他環節具有很好的前景。
市場不好,有些人是被動的樂觀主義者,燃燒著身上僅存的油脂,期盼春天的來臨;有些人是主動的樂觀主義者,已經用“互聯網+”的模式擁抱水運業;有些人是悲觀主義者,已經賣掉船舶資產轉向可能的快車道;還有不知所措者,緊盯當下的市場運價而嗟嘆,面對未知的風險又踟躕不前,這是最悲慘的一群人;還有人成為了哲學家,以宇宙、天地、邏輯和文化等來解釋當下的航運市場,進而貢獻一些洞察力。心理學有個理論,叫自證預言,也就是人會不自覺地按已知的預言來行事,最終令預言發生。人并非被動地順從環境影響,而是主動地根據個人的期望,作出相對應的思想及行為反應,而使期望得以實踐。在此認識下,在自己心中種下良好的期望,以充分的好奇心和積極心態擁抱新生事物,用復眼觀察當下,用望遠鏡探索未來,每天進步一點點,控制自己的心魔,最終會成就一個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