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死亡（外一首）

曹五木

17世紀的富源村，80歲以上

的老人

被所有人唾棄，包括他們自

己。

雖然活著，但相當于死了。

富源村有樸素的哲學，那是

另一種生活，類似于某個

19世紀初的遙遠部落。

死亡太過神秘，如同生殖一樣

無法揣測。

“它值得崇拜”，富源詩人某甲

寫道

“遲來的死亡由于它的偉大而

令人生厭。”

同樣偉大的某甲洞悉了生命

的全部奧秘，他明白

能與死亡抗衡的，唯有

“生之氣息”。21世紀的富源村

輪回依舊。王音52歲了。

當陽光照進六樓的客廳，陳舊

的書籍之上

無一例外落滿了豐厚的灰塵。

他也老了，得了糖尿病。

但真正的死亡住在隔壁，磨著

锃亮的鐮刀，刀刃上閃爍著96

歲的

咸腥的死亡氣息。你看——

世代更替如盛酒的器具

300年后，他習慣了玻璃器皿

忘卻了陶制酒器女人皮膚一

樣的芳香。

為了活著，他離了兩次婚、成

了藝術家

用手機存貯卡對抗緩慢的死亡

并且決定永遠活在30歲。

手工記

我繼承了父親的身材、酒量

以及談笑間夸張的虛榮，是不是

也繼承了他的雙手？當我

試圖通過銼刀、鋸子、臺鉗、手

電鉆、砂紙

去驗證：一粒菩提子，一顆象

牙果，或者

一節斑駁的湘妃竹，在銼刀和

砂紙下

顯現出平靜的光彩。世界倏

忽變小。

嘈雜遠去，萬物壓低了嗓子

往事像長廊里的一聲回響，窸

窸窣窣地

擦過墻壁，落在曲折的廊柱間

久遠的夢也回來了，清晰得像

昨日的行程。是什么將我置

于此地？

置我于落葉之上，如同翻卷的

輕風

置我于曠野之中，如同矗立的

木屋

沉浸在切磋琢磨中的人是有

福的

玩物使人喪志，手工創造了

另一個我。一個小我，獨立于

人世。

一個大我，勞作著，但忘卻了

肉身。

如同姓氏，我確認，這也是我

的繼承。

當我拍打雙手起身，世界嘩啦

一下潮水般回來

那些工具瞬間變得無用，銹跡

斑斑地

散落在箱子里。忘了來路，也

忘了去路。

責任編輯 黑 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