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后金天命三年四月十三努爾哈赤以告天七大恨起兵攻明,拉開了明清戰爭的序幕,同時也展開了后金對明以七大恨宣傳為代表的宣傳戰的序幕。以往學界對“七大恨”的研究多停留在明清戰爭視角下七大恨“真本”的甄別和產生原因的分析、評價。本文試圖論證后金對明七大恨宣傳存在官、民兩個語境,并在宣傳策略上能夠根據不同局勢進行調整,已達到對明官迷惑、對民拉攏的目的,爭取最大的戰爭勝算。
[關鍵詞]七大恨;語境;宣傳戰;調整
后金天命三年四月十三日,努爾哈赤祭天焚表,告天七大恨,拉開了全面對明戰爭的序幕。作為這次改朝換代戰爭的“動員令”學界對七大恨[1]的研究很早就開始了,民國年間孟森先生就發表了《清太祖告天七大恨之真本研究》[2],并同日本學者今西春秋利用不同的史料展開了針鋒相對的論戰,討論七大恨版本的真實性[3];1966年臺灣學者黃彰健在《論張儒紳赍夷文至明年月并論奴兒哈赤的七大恨及滿文老檔諱稱建州國》一文中基于重新整理出的《滿文老檔》、《舊滿洲檔》等檔案文件討論了七大恨的真本問題[4]。八十年代以來,前清史研究進入到一個新的深度和廣度,學界對于這一問題是在明清戰爭史視角下進行的,但大多因所選用的“真本”不同,在分析和評價方面出現極大的差異。例如,李洵、薛虹先生《清代全史》第一卷,比較《舊滿洲檔》《滿文老檔》《武皇帝實錄》《高皇帝實錄》和蔣氏《東華錄》后認為天聰《木刻揭榜》本為真本[5];臺灣學者陳致平的《中華通史》,完全否定的認為“不過是一個借口而已”[6]。正是學界過分強調“真本”選擇,而忽略了不同版本的語境[7]。
一、對明七大恨宣傳的官和民兩個語境。
事實上,前輩諸家所據“真本”大略由此三種:《明神宗實錄》(與《滿文老檔》《武皇帝實錄》大略相同)[8]、天聰四年《木刻揭榜》本和《高皇帝實錄》本。《高皇帝實錄》成書最晚,史料價值最差,不足代表本文所論時間段內史事,故不論。《神宗實錄》與《木刻揭榜》兩本也不是非真即假,其實兩者皆出自后金官方,代表統治者意志,只是兩個版本的七大恨是發往明朝的官民兩方,目的不同故版本不同。這里以《國榷》萬歷四十六年四月甲寅條為例論證之。
“(萬歷四十六年、天命三年,四月)甲寅,努爾哈赤遣頭目章臺等送漢人張儒紳、張棟、楊希舜進士七人,因奏七恨,先年無故殺其祖父、背盟護北關、嫁老女、三岔河退耕,自稱建州可汗,求南朝官一人、通事官一人,締好赴貢罷兵。初東廠太監廬受領司禮監印,其舍人王朝弼,一曰應朝,潛遣張儒紳市于撫順,逞威福脅,今上書七恨,亦其一也。”[9]
此條史料與《神宗實錄》本和《木刻揭榜》本對校,發現談遷所記日期、人數、身份、張儒紳“逞威福脅”都有錯誤。但是“先年無故殺其祖父、背盟護北關、嫁老女、三岔河退耕,自稱建州可汗,求南朝官一人、通事官一人,締好赴貢罷兵”應是真實史料,史源應出《明神宗實錄》。而將“逞威福脅”作為七大恨之一的情況出現在《木刻揭榜》,不見于《神宗實錄》,這點差異也是學術界爭論兩版本哪個是真本的焦點所在。以《木刻揭榜》理校,以“逞威福脅”的人不是張儒紳而是蕭伯芝[10]。事見《武皇帝實錄》:“甲寅(1614年)年四月,萬歷皇帝遣守備蕭伯芝來,詐稱大臣,乘八抬轎,作威勢,強令拜旨,述書中古今興廢之故,種種不善之言。太祖曰:‘嚇我之書,何為下拜,善言善對,惡言惡對,竟不覽其書,令之回”[11]。被學術界相互排斥的兩個本子,同時出現在成書于清初的《國榷》的一條史料中。由此觀之,兩者皆為“真本”,只是發送的對象不同,《神宗實錄》本轉抄自太祖致萬歷皇帝和地方大員的書信;天聰四年《木刻揭榜》是后金攻打永寧后發布的安民告示,所以后金對明七大恨的宣傳存在官民兩個語境的觀點應是成立的。
《明神宗實錄》本與《木刻揭榜》本的主要差異有二:其一,較多的強調后金與明之間的邊境摩擦,明倚仗權勢,袒護葉赫欺凌建州;其二,提出求和的條件,“及求南朝官一員、通官一員住他地好信實赴貢罷兵”[12]。明與后金之間的軍事摩擦由來已久,過度強調明的偏袒和欺凌只是為了爭取道義上的籌碼,而對明官方提出罷兵的原因,其實是在迷惑、試探明朝的態度,對于這一點,明朝的邊官當時就做出了一針見血的評價:“求和則愚我也”“跡此七宗惱恨之詞,渾是一片激挑之意”[13]。
《木刻揭榜》本與《明神宗實錄》本的差異在于上文之處的蕭伯芝“逞威福脅”記作一恨。而這一官逼民反的典型事例,用作對民間宣傳應有極強的“安撫”效果,甚至可能招引備受明朝官吏壓迫的百姓來投。而試以此事作為一恨致書明廷,顯然會遭到明廷官員的上下抵制,并無益處。
二、皇太極對七大恨宣傳之調整
袁崇煥回書與皇太極對七大恨宣傳之調整。后金政權的七大恨文本不僅有語境的調整,也會根據局勢的變化不斷調整。
《滿文老檔》天聰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條:“傳諭各城堡曰:‘金國汗諭紳衿、軍民知悉:我國向以忠順守邊,葉赫原屬我國。萬歷帝干預邊外之事,離間我國,分而為二。曲在葉赫部,而強為庇獲;直在我國,而強欲殺害,屬肆欺凌,致成七大恨。我知其終不相容,遂慎而告天興師。天以我為是,先賜我河東地方。父汗仍欲修了,遣人致書講和,而爾國不從。繼而天復賜我河西地方,仍屢遣使講和。天啟帝及崇禎帝,復行欺凌,命去金國皇帝帝號,禁用自制國寶。我亦樂于和好,欲去帝稱汗,令爾國制印給用,又不允行。故我復告天興師,長驅至此,破釜沉舟,斷不返還。……我以抱恨興師,恐不知者,以為特強征討,故此諭知”[14]。
天聰六年六月十三日條:“金國汗致書于明邊各官:我之興師,非欲取龍位得天下也。乃因爾遼東各官,不按中原處律從公審事,貪黷財貨,不顧是非,援助邊外葉赫,遣兵駐守,專意與我構怨,無故欺陵,遂釀成七恨。我曾屢次奏書爾帝以告,遼東官員與我結仇乃將我書雍于半途,不轉奏爾帝,終不聞其回音。我之所以興兵者,欲爾帝詢問緣由,遂征撫順,時獲十三省商賈人,俱行釋放,命攜我書轉呈爾帝,恐不能徑達爾帝,又令其轉交爾各省官員。其后亦后無回音”[15]。
皇太極初期的雖也以七大恨作為宣傳,但是內容含糊,縮略很多,太祖時史料多列舉七恨,并大肆渲染;此時之恨僅僅強調明廷偏袒葉赫,少數顧及塔克世、覺昌安之死。其實這一變化是有其原因的。
孫文良、李治亭先生在《明清戰爭史略》中指出,后金政權以七大恨起兵的正義性很強的時效性,“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總是以此表示自己是受壓迫的,他們發動的所有戰爭,都具有反壓迫的性質,這是利用人們同情弱者的心理,以求減少抵抗。實際上他們率領八旗鐵騎進入遼沈,蹂躪內地,是不能以七大恨辯解的”[16]。
對于這種時效性,明朝人早有提出并以此嚴厲批駁了皇太極對起兵的辯解。事發于天聰元年正月,皇太極致書袁崇煥,書中例數七大恨,“我之大恨,有此七件,其馀小忿,數不勝數。凌辱已極,不堪容忍,是以興師今爾若以我為是”,并且提出了求和的條件。袁崇煥回書:“往事七宗,汗仍抱為長恨,我焉能聽之忍之。追國往事,窮究其因,乃我邊境小人,與汗之不良諸申人,口舌相爭,致起不端。設若明人不先滋事,則諸申之事必在其后,倘若諸申之事在后,則漢人豈先乎?做蘗之人等,即逭人利,難逃天怒。此等之事,不用我言,則汗亦知之也。今欲一一開析,恐難問其死亡者也。我所念者,不僅我皇上忘之,且汗亦并忘之也。然汗戰斗十載。諸申漢人死于遼東之野,草被染污。天愁地怨,可憐至極,皆為此七恨。而我不發一言,可乎?今哈達、葉赫何在?河東河西死者,豈止十人呼?仳離者寧止一老女乎?遼東潘陽界內人民,尚不能保,寧問糗糧足與否?汗怨已雪,而心滿意足。惟我皇帝,難消受耳”[17]。對于袁崇煥的回書,皇太極與四月初八日再次致書袁崇煥,針對袁崇煥指出的七大恨已經過時,皇太極的解釋為:“爾來書云,欲我忘七恨等語。爾先世君臣以欺凌我國,遂成七恨,致起干戈。為將此情事令爾聞知,辨明是非,兩國修好,以忘七恨矣。故我遣官與李喇嘛同往議和。若仍懷七恨,欲興師征伐,則我遣何為哉?”[18]這樣的解釋顯然牽強,而皇太極所言“若仍懷七恨,欲興師征伐,則我遣何為哉?”也表明后金政權確實以意識到了,在占領遼東,兵鋒直指遼西、山海關的新局勢下再像太祖時期那樣詳述七大恨,已經不能起到招撫百姓換取同情的宣傳目的了。是故,天聰三年皇太極抄略京郊所發榜文和天聰六年致書明邊將書中都沒有詳談七大恨,而是將起兵推進的原因歸結為怨恨傳不到北京,求和得不到滿足,“遼東官員與我結仇乃將我書雍于半途,不轉奏爾帝,終不聞其回音。我之所以興兵者,欲爾帝詢問緣由,遂征撫順”。
最后,七大恨也用于對明將領的招降,關于招降的過程,《滿文老檔》天聰朝記載,皇太極曾于三年、六年六月和十月,三次致書明朝邊官,一為“議和”,二為招降。而以七大恨直接招降俘虜的典型事件是天聰五年九月二十四日,生擒明統兵主將監軍太仆寺卿張春,達海巴克什負責對其招降,達海在回答張春后金不顧人民生計妄舉兵釁的指責時說“我非為殺掠而興兵也。以明國與我有七大恨,所以興師矣,前軍至北京,曾致書六、七次,意欲講和,竟無一言回報。”[19]想以此來招降張春,但是沒有成功。
綜上所述,后金政權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一直沒有放棄利用七大恨對明朝進行宣傳戰,同時這種宣傳不是過去學界認為的僅作為戰爭檄文的簡單僵化的運用,而是存在官民兩種宣傳語境是有針對性的宣傳,并能根據形勢的變化改變宣傳的內容和方式,已達到對明迷惑拉攏的最佳宣傳效果,為后金與明戰爭爭取更大的勝算。
參考文獻:
[1]關于“七大恨”的版本,出現列舉七大恨完整記述的有《明神宗實錄》本、天聰四年《木刻揭榜》本、《清太祖皇帝實錄》(下文簡稱《武皇帝實錄》本)、《三朝遼事實錄》本、《清太祖高皇帝實錄》本、《滿文老檔》本、《舊滿洲檔》本和蔣良騏《東華錄》本等,略記數條者有《國榷》、《罪惟錄》等書。
[2]孟森:《明清史論著集刊》,中華書局,2006年,254-264頁。
[3]今西春秋:《孟森氏に答ふ》,《東洋史研究》,1935,一卷五號:209;孟森:《關于“清太祖告天七大恨真本研究”答日本今西春秋氏》,《明清史論著集刊》,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265-268。
[4]黃彰健.《論張儒紳赍夷文至明年月并論奴兒哈赤的七大恨及滿文老檔諱稱建州國》,《明清史研究叢稿》,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77年09月,第520頁。
[5]李洵,薛虹:《清代通史》,遼寧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16頁;按:“近人多以《滿文老檔》本為據,以為收入滿文老檔這為原文,漢文本為譯文,實誤。按此文告原本當為漢文本,是對漢人之宣傳品”,此論斷有誤,據《滿文老檔》、《武皇帝實錄》七大恨最早提出于天命三年二月間太祖與諸貝勒大臣會議,正式公布在此年四月十三起兵祭天之日,又據《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惟昔日司祝之人國語嫻熟,遇有喜慶之事均能應時編纂禱祝,厥后司祝之清語”,女真祭天皆用滿語,可知七大恨最早文本為滿文,而天聰四年木刻揭榜當是由滿文轉譯而來。兩先生認識到木刻揭榜是對漢人宣傳品而否定《明神宗實錄》本的真實性,是受到了學術界對于真本非此即彼觀點的影響。
[6](臺灣)陳致平著:《中華通史》,花城出版社,2003,第276頁。
[7]語境:即語言環境。說話的現實情境,即運用語言進行交際的具體場合,一般包括社會環境、自然環境、時間地點、聽讀對象、作(或說)者心境、詞句的上下文等項因素。廣義的語境包括文化背景。為人們理解和解釋話語意義的依據。《辭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年,第2796頁。
[8]黃彰健.《論張儒紳赍夷文至明年月并論奴兒哈赤的七大恨及滿文老檔諱稱建州國》,《明清史研究叢稿》,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77年09月,第530頁。
[9]談遷:《國榷》,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第5116頁.
[10]孟森:《清太祖告天七大恨之真本研究》,《明清史論著集刊》,中華書局,2006年,246頁。
[11]潘喆 、孫方明、李鴻彬編:《太祖武皇帝實錄》,《清入關前史料選輯》第一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第331頁。
[12]《明神宗實錄》卷568“萬歷十四六年四月甲寅”,中研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勘影印本,第10690頁。
[13]程開祜:《籌遼碩畫》,《叢書集成續編》,新文豐出版集團,1986年,第211頁。
[14]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滿文老檔》,中華書局,1990年,第958頁。
[15]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滿文老檔》,中華書局,1990年,第1297頁。
[16]孫文良、李治亭:《明清戰爭史略》,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35-37頁。
[17]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滿文老檔》,中華書局,1990年,第814頁。
[18]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滿文老檔》,中華書局,1990年,第824頁。
[1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滿文老檔》,中華書局,1990年,第1156、1157頁。
作者簡介:王川,男,(1991-),吉林長春人,東北師范大學歷史與文化學院明清史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