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月
摘 ?要:《河邊的錯誤》是余華先鋒寫作的代表作之一。小說中設置了真假兩個瘋癲意象來分別隱喻人類的生存現實以及對理性的消解,通過瘋癲與理性對立與混雜的雙重拆解,打破了理性與非理性的意義和界限,顯示了世界的荒謬本質,并對文化和歷史做出反思。
關鍵詞:瘋癲;理性;隱喻;荒誕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05-0-01
疾病作為一種與健康相對的生理現象,與人類如影隨形。西方有哈姆雷特和堂吉訶德的經典瘋癲形象,魯迅的《狂人日記》則對中國文學的瘋癲敘事具有里程碑意義。從文明的視閥來看,瘋癲不是簡單的病理現象。福柯認為它“沒有本質,只有現象,只有多種多樣的符號形式”[1]。它是文明的產物,是一種話語的建構。余華的小說《河邊的錯誤》,借小鎮河邊瘋子殺人的離奇案件,以瘋子的世界來展示現實世界的荒誕性。
一、瘋癲——非理性的“真實”
余華認為,“對任何個體來說,真實存在的只能是他的精神”[2]。正是這種對于“真實”的認識和追求,使余華更傾近一種精神上的真實,即非理性真實。這種非理性真實透過小說中瘋子的“真瘋”來加以呈現,通過瘋子的世界的真實性,來隱喻現實世界的荒誕本質。
小說中從頭到尾都沒有交代瘋子的姓名、年齡、家庭背景和生活經歷,瘋癲是他唯一的標簽。但正是這個不可理喻的瘋子,牽引小說中所有的故事情節和人物。瘋子在小鎮的河邊連殺三人,猶如兒童沉浸在自己的游戲不能自知。他每次都用同樣怪異的方式布置兇案現場,每次都在殺人現場的河邊洗衣服,然后每次都提著濕淋淋的衣服回家。瘋子的殺人使小鎮籠罩著恐懼的陰影,徹底擾亂了小鎮人的生活秩序。然而,小鎮居民和警察作為以理性的文明人,卻對瘋人設計的殺人案無能為力。案發時去過河邊的成年人因害怕染上嫌疑終日惶惶不安,三緘其口,未能及時向警察提供必要的線索;天真的小孩積極訴說自己的發現,卻因其不具說服力而一直被大人們忽略;警察按照常理進行偵查,卻深陷迷霧。因為瘋子沒有犯罪動機和意識的,法律不能按照正常的程序對其進行審判和裁定,所以小鎮居民即便后來知道瘋子是兇手,也只能是在背后悄悄議論,警察更是眼睜睜看著瘋子光天化日之下在小鎮上來去自如,任由他一次又一次按照固定的模式重復制造慘劇。人類的理性在非理性的瘋癲面前竟如此束手無策,法律作為人類理性的產物,卻對一個非理性的行為失去了懲惡揚善的作用。由此可見,我們素來堅信和依賴的客觀世界,其實是多么的脆弱,支撐這個世界的道德規范、價值判斷和理性思維,竟在突如其來的瘋子造成的意外災難面前變得不堪一擊。
二、理性——另一種形式的瘋癲
法律作為現代文明的重要標志,是理性的產物,更是規范和保障社會秩序的工具,但是在《河邊的錯誤》里,法律的堅固性和神圣性卻遭到了質疑。在同樣的殺人行為面前,法律對瘋子起不到任何作用,卻能制裁殺掉瘋子的馬哲,這就讓一向標榜公平與正義的法理產生了凌亂。我們發現“崇尚正義和理性是一個必然,但實現正義和理性卻只是一個偶然。”馬哲在正義的驅使下殺了瘋子,但他因此卻要受到正義的懲罰,這符合正義卻有違法律;馬哲以裝瘋來逃避法律制裁恰恰又是因為在法律上只有瘋子殺人才能免除刑責,這符合法理卻有違道德。這體現了理性和正義的矛盾,法律與道德的沖突。小說中當精神病院的醫生終于鑒定馬哲為精神失常時,他哈哈大笑起來并說著“真有意思呵”,這無疑是“瘋癲”對于理性最大的嘲諷。面對瘋癲的肆意挑戰,在理性社會里被建構得堅不可摧的秩序卻發揮不了賦予其自身的懲惡揚善的功能。
三、瘋癲與理性的對立和混雜——對文化歷史的隱喻和反思
瘋癲與理性并不是簡單的對立關系,“一方面,瘋狂相對于理性而存在……并使理性成為一種堅決的要求;另一方面,瘋狂為了理性而存在,因為瘋狂出現在一項思想意識的目光中,被它看做是對比他人的差異”,福柯的話揭示了瘋癲與理性間復雜的膠著關系。瘋癲首先作為理性的反面,它所表現的話語和行為都是非理性的,但同時對瘋癲界定和描述是在理性的思維下進行的,所以瘋癲又必須通過理性才能顯現出來的。正是瘋癲在理性面前的這種雙重存在,豐富了瘋癲的隱喻內涵。余華在客觀上也體現出與復刻類似的思考,《河邊的錯誤》中瘋癲與理性的對立與混雜包含了余華對于中國文化歷史的反思。
自從理性和科學逐漸統治了人類文明,瘋癲和理性就被徹底區分開來,并且以瘋癲作為標尺,把社會劃定為理性與非理性、正常與不正常,有明確的界限的對立陣營。而往往被納入否定性這一方的瘋癲就在現實生活中成為了一種被歧視、被詆毀、被剝奪正常權力的邊緣群體。從瘋子自身來說,他是不認為自己是瘋子的,只有在他人的眼中,他才是瘋癲的。只要一個人的行為稍微與周圍的多數人相異,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被認為是瘋癲。這種鑒別的過程實質上是掌握了話語權力的階層或團體對于異己行為和思想的壓迫與排斥。
瘋癲不是一種普通意義上的疾病,而是一種具有豐富指向意義的隱喻符號。“河邊的錯誤”是瘋癲給理性設置的陷阱,理性在其中迷失并最終陷入瘋狂。真瘋子和假瘋子的隱喻內涵,直指世界本質的荒誕,預見了人類的生存現實,并對理性自身進行消解與追問。其最終所體現的是世界的“錯誤”本質:這就是一個真瘋和假瘋(不得不如此)的“荒誕”世界。
參考文獻:
[1]束定芳.隱喻學研究[M].上海外國語教育出版社,2000:28.
[2][美]布萊恩·雷諾.福柯十講[M]. 韓泰倫譯,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2004: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