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愛情悲劇

作者簡介：朱玉婷（1991-），女，江蘇宿遷人，華東師范大學13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先秦文學。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是馮夢龍《警世通言》中一篇膾炙人口的佳作。雖為小說，卻并非一味好奇的虛構，明萬歷年間確有這樣一段傳奇，轟動一時。

她是艷冠群芳，名動京華的絕色美妓杜十娘。“渾身雅艷，遍體通香”可見其風情萬種，；“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唇似櫻桃”又見其清新脫俗；“可憐一片無瑕玉，誤入風塵花柳中。”七年的風月場，往來送迎，十娘不過是逢場作戲，沒有一個能讓她動真情。她何曾不知以色事人，色衰而愛馳。她只是在等待一個可以相濡以沫的男人結發為夫妻，而不是這些出入于秦樓楚館的衣冠公子。懷著這樣一個美麗而迷離的夢，她遇見了李甲，一個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在京坐監的李布政司之子。杜十娘以為這就是她苦苦尋覓的男子，一段傳奇于此開篇。世人都道這是“通過杜十娘與李甲愛情悲劇，表現杜十娘追求愛情自由的愿望與封建等級社會的尖銳矛盾，歌頌杜十娘反抗精神和光輝人格，鞭撻封建社會扼殺美好事物之罪惡”的作品，我卻固執地以為這只是杜十娘一個人的愛情悲劇，無關乎李甲，只關乎愛情本身。作品要反映的也并不只是封建社會的罪惡，這樣的愛情悲劇超越時代，階級，具有永恒的悲劇意義。

風塵女子所渴望的是一段刻骨銘心的真愛，杜十娘所要追求的正是這樣一份理想之愛，這個男人不僅要溫潤如玉，更要對自己至誠至真，白首不渝。至于這個人是不是李甲已不重要了，只要這個男人是愛自己的，那么杜十娘便愿付出自己的愛情。試看她最初與李甲歡愛的原因：卻說“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可見李公子風流俊俏的外表、溫柔體貼又殷勤的勁兒已深深吸引了杜十娘。小說又寫道：“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意；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十娘愛李甲是真摯的，這個男人在她看來“忠厚志誠”；十娘愛李甲又是有條件的，她只是以女子期待愛情的心情去等待一個愛著自己的男子，脫離塵籍，去過夫唱婦隨的日子。而李甲剛好符合條件，又在恰當的時間出現了，于是便付出自己的真心。十娘所愛的是具有信仰意味的愛情，來溫暖她那顆風塵中飄零的心。所以，從這個意義上看，十娘愛李甲，更愛著愛情。淪落風塵沒有自甘墮落，而是堅定地等待著一份純凈的愛情。杜十娘的高貴正是在這里----并沒有因自己煙花女子的身份而放棄對愛情的追求。

再看李甲，“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李甲只是在正直風流年少的時候，遇見了十娘這個絕色美姬，天生尤物，才頓生歡愛。他給予十娘的是“花柳情懷”而不是愛情。當孫富問他：昨夜歌者何人時，他的回答是“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讀之多么令人痛心！在李甲心中，十娘不是妻子，不是愛人，只是用來炫耀的京城名妓。他們的感情便不能稱之為兩情相悅的愛情了。真正的愛情是心靈相通，靈與肉的統一。所以，這段故事只是杜十娘一個人的愛情，她付出了真心與愛，她渴望理想之愛；而李甲，是沒有視之為愛情的。最后十娘的怒沉江底，便算不得兩個人的愛情悲劇。

杜十娘在小說中是個光彩奪目的形象。她美麗妖嬈，聰慧而富有心計。雖十三歲就淪落風塵，倚門賣笑，卻在七年的風月生涯中暗暗攢聚了價值連城的珠寶玉器作為日后從良的物質基礎。在貪財愛利的老鴇眼皮底下積聚錢財非常不易，可見其精明與謹慎。從良是長久以來的盤算，她私有百寶，然后等待一個志誠男子的出現，再巧妙得讓老鴇同意李公子三百金贖身，一環扣一環，苦心經營。她又是剛烈堅貞富于反抗精神的。當她歷盡波折，帶著萬貫資財打算與李甲“白首不渝”時，卻得知自己愛的那個男人正打算將自己專賣他人。她憤怒，更感悲哀，“冷笑一聲”，這冷笑里又飽含多少痛苦與怨恨！她裝作若無其事，待到第二天李甲要將她轉給浪蕩公子孫富時，十娘讓李甲一層層打開百寶箱，又親手將百寶怒投江底。心中的悲痛有誰能知？原來自己不過是“人盡可妻”的妓，一件可以隨意交換的物品。自己多年來苦心經營，熱烈追求的愛情瞬間化為泡影。她只能以死反抗，表達她對李甲，對孫富，對這個社會的痛訴！她痛罵孫富：“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為饞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仇人。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斥李甲：“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托姐妹相贈，籍中蘊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有妾心，收佐中饋，得終委托，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這是血與淚的痛訴，一代美姬香消玉殞，魂歸離恨天，如這滾滾江水，奔騰不息。

最終含恨投江的結局難道只有在封建社會才會發生？十娘的愛情悲劇是永恒的，不管身處哪個時代，哪個階級。時代的變遷，并不能消除人一個人的生存困境。時代不同，便有不同的阻力，究其初衷則本質如一。不僅僅是封建社會才會有對美好事物的扼殺。悲劇永遠存在。從這個意義上講，十娘的愛情悲劇既是一個人的，又是永恒的，永遠予后來者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