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睿

在一個崇尚學霸、信奉分數的應試教育的環境下,孩子們怎么可能充分享受足球?怎么可能培養出德智體全面發展的足球天才?從校園足球幾百萬的“草根球員”中,如何篩選、培養出鳳毛麟角的“精英球員”,這也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在中國足球“遠景規劃”中,“改革推進校園足球發展”作為一個重要章節被提及。足球教育功能、育人功能,將成為推廣發展青少年足球最為重要的方式。
“中國校園足球學校在2025年將達到5萬所!想到中國足球未來的發展遠景,我的心真的醉了。”這是中國足協主席蔡振華對未來足球教育成果的期待和憧憬。“少年強則中國強”,說到底,校園足球才是未來中國足球真正騰飛的基石。
《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為校園足球勾畫的藍圖很清晰。從足球育人、校園足球普及、文化學習與足球技能共同發展、師資隊伍以及青少年足球人才規模化成長5個方面,對未來校園足球工作作出了部署。
“方案有17處涉及校園足球,足見其重要程度。”在解讀中國足球遠景規劃時,教育部體衛藝司司長王登峰說,“改革方案里對校園足球的定位非常清晰,有3個方面:其一,夯實足球人才培養,讓更多青少年學踢足球,這是振興中國足球事業的人才根基;其二,校園足球是推進學校體育改革的突破口,足球是先行先試的改革,很快會推廣到其他運動項目上去;其三,校園足球要落實教育立德樹人的根本任務。”
目前,校園足球有多火?據教育部公布的數據,截至2015年底,全國首批認定的青少年足球特色學校多達8627所,青訓試點城市有25個,試點縣區有38個。如果深入各地,校園足球“自選動作”更給力,單列招收足球特長生、政府購買青訓服務等探索令人目不暇接——校園足球正在經歷充分的“量變”,由此可見,未來中國足球的“質變”還會遠嗎?
近幾年來,自從校園足球劃歸教育部,以往不暢通的管理體制得以理順,最明顯的變化是政策的執行力、學校的參與度明顯提升。趨于常態化的校園足球,逐漸打破了“少數人的游戲”的局面。“過去我們不太了解青少年足球的發展規律,工作中急功近利出現偏差,如今的改革思路是對的。”談及足球遠景規劃,北京國安足球俱樂部副董事長張路深有感觸。
其實,兩年前教育部部長袁貴仁在上海參加校園足球座談會時就透露,教育部將制定并實施校園足球中長期發展規劃,將逐漸建立健全小學、初中、高中和大學四級足球聯賽機制,用3年時間把校園足球定點學校由目前的5000余所擴展到2萬所,并用招生考試政策疏通足球人才成長通道。
應該說,這是一次重要的改變,也是一次必要的改變。畢竟,校園足球的主旨在于普及,而教育部才是對學校真正具有影響力和執行力的行政部門。當前大家對開展校園足球重要性的認識已有深刻體會,全國范圍內2萬所學校將陸續開展校園足球的布局已有清晰謀劃,接下來需要考慮的則是足球課該怎樣上、教足球課的老師該如何配備、學生們踢球的場地該如何落實、校園足球的賽事體系該如何搭建等具體問題。
不過,將校園足球推廣與中國體育發展相提并論,并不意味著推廣校園足球、開展學校體育就是為了給中國體育提供更多高素質的可造之材。如果從那樣一個角度去解讀校園足球的發展,既是對大力開展校園足球舉措的誤讀,也容易使校園足球的開展從起步之初就走上歧路。讓足球在校園里開展起來,讓校園足球改由教育部門主抓,就是要在校園內將課上有足球課、課下能踢球的氛圍搭建起來,將學生的足球興趣培養起來。既然足球進了校園,就要按教育規律辦事,就要將校園足球、學校體育納入教育的范疇考量其價值,就不應有急功近利的想法和運動式推進的做法。除此之外,也要注意大力開展校園足球并不是弱化乃至排斥其他體育項目的理由,開展校園足球與開展學校體育更應成為一個整體的良性互動。
近一年來,在中國足改成為國家戰略之后,連英國、日本等眾多國外媒體也開始以夸張地表情驚呼:“中國民間隱藏著7000個梅西”——此次中國足球改革瞄準擴大足球人口,很可能激發出中國的人才潛能。而中國富豪也在加速進軍歐洲足球界,勢頭不容小覷。以當今世界上足球運動開展得頗為成功的德國為例,10多年前他們實施了“足球復興十年計劃”,深度改造本國足球體制。足球俱樂部紛紛開辦了足球學校,聘用教師和指導員,使體育和學校生活融為一體。當時,德國足球官員也面臨其他運動項目吸引走越來越多年輕人的現實。以前德國足球也進行過一些改革,足球幾十年來一直是德國學校體育課的組成部分,但是足球復興十年計劃卻是一個全國性的大舉措,可以說是眾志成城。因此,2014年德國在巴西捧得世界杯,榮耀的背后是十余年不懈努力的結果。
相比之下,過去20多年來,中國足球之所以迷失方向,恰恰是因為“足球政績化”,沒有長遠規劃。常言道:“人總是要有點精神的。”當我們的國家在大力提倡發展足球運動,特別是在青少年、學校中開展足球運動時,恐怕其意義并不只是希望更多的孩子走上足球明星之路,而是讓更多的孩子通過足球得到更多的教育、更健康地發展。因而校園足球在鼓勵孩子踢球的同時,更注重足球文化的內在建設,這已經明顯超越了當前普遍存在的“運動式”足球普及工程,而是追求更高層次的“真正落地”。因而,筆者在采訪過程中,聽到許多獨生子女家長們更多的不是抱怨足球,而是積極希望活動進一步擴大。
筆者在采訪中發現,在發展校園足球的布局中,貫穿小學至大學的四級聯賽成為重要“引擎”。“操盤手”由足協、學生體協轉為教育部后,2015年的賽事規模超過了往年。最具代表性的2015—2016賽季大學生足球聯賽,參賽隊伍從上賽季的529支增至創紀錄的800支,比賽數量飆升到1500多場。在政策的驅動下,深圳、廣州、上海等地的中小學聯賽也開始“擴軍”。
聯賽的運轉促動校園足球的良性循環,數據背后則是校園足球生態的變化。在人大附中“三高”足球基地負責人李連江看來,“要讓孩子對足球長期保持興趣,必須依靠一定數量的比賽。”李連江表示,孩子四五歲接受足球啟蒙,十一二歲完成基礎培訓,之后選拔有潛力的苗子開始專業訓練,是足球發達國家通行的“青訓金字塔”。
相比之下,國內校園聯賽的結構有些“倒置”:大學足球比賽最多,高中次之,初中和小學急劇減少。“小學聯賽不出地市、初中聯賽不出省”的硬性規定被視為出現斷層現象的主要原因。前不久,中國大學生體育協會專職副主席薛彥青坦言:“考慮到小學生和初中生在長途比賽中可能出現的安全問題,這個規定暫時不會改變。”
目前的賽事設計,有出于“低年齡段重在廣泛參與、培養興趣”的考慮,教育部也在四級聯賽基礎上選拔有潛力的學生,將他們按區域組隊,集中參加冬令營和夏令營。但這種一定范圍、一定時間內的“拔高”,實際效果尚需檢驗。李連江認為,日常校園比賽也有打破區域限制的條件,“比如京津冀地區的小學距離較近,旅行成本也低,可以率先嘗試建立分區聯賽”。
在大力發展校園足球的同時,青少年“草根足球”與“精英足球”二者之間如何銜接的問題也引起國家重視。為此,在去年底國家體育總局在全國首批5個足球試點城市中正式成立了國家級青少年足球訓練中心,在20個城市成立了省級青訓中心。這標志著在校園足球廣泛開展的基礎上,從草根到精英之間有了一個順暢的上升渠道。
日前,筆者采訪了大連市足協秘書長郭軍,談及青訓中心的成立,他頗感欣慰:“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舉措,這將有助我們解決好青少年精英運動員訓練的工作。”據悉,2015年大連市校園足球比賽場次已經達到3萬余場,參與人數超過10萬人次。在采訪中,筆者還了解到一組讓人吃驚的數據:在市內人口不足300萬人的大連,共有足球重點校100所、普及校167所、開展足球活動幼兒園110余所,從事校園足球訓練的業余教練員近200人,青少年足球精英訓練營梯隊已超200支,注冊運動員4000多人,均居全國同等城市前列。此外,像成都、武漢、上海、廣州、北京、濟南、青島、天津等20多個大中城市均已設立青訓中心。假以時日,以校園足球為根本、以青訓中心為基地的青少年足球的迅猛發展,必將成為中國足球堅實發展的源動力。
從教育部主導的頂層設計,到遠景規劃中“足球特色學校2025年達到5萬所”的具體目標,在這一年多時間,全國范圍內的學校幾乎同時吹響了“足球集結號”。
按理說,各省市從小學到大學高度重視校園足球本來是好事,然而在實際操作中,各地為了盡快落實好足球進校園政策,有些無視青少年足球規律,“拼”得有些走了樣。比如,重慶渝北區要求全校50%以上的學生會踢足球,形成“班班有球隊,周周有球賽,逢賽必有拉拉隊助威”的生動局面。該校長還牽頭跳了足球拉拉操,隨著課間操的音樂響起,孩子們手持足球做起了別致的拉拉操,或單手持球,或雙手持球,或舉過頭頂,或捧在胸前……動作整齊劃一而又變化多端——學生們人手一只足球,普及程度夠到位吧?

2015年11月13日,上海,上港青訓隊員在上港綠洲基地參觀上港隊訓練,并與隊員互動留影。埃里克森為小球員簽名。
再比如,山東師范附屬小學將足球納入必修課,將運球、傳球、顛球射門列入考試范圍;廣東佛山的校園足球模式更令人驚訝,周周都有班級之間的足球比賽;河南洛陽跳起了足球操。
為了響應國家體育總局和教育部對于足球進校園的美好構想,各個省市屢出奇招,花樣百出,很多學校也將足球的玩法豐富化,多樣化,仿佛要證明:看!我們都在玩足球!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探索如何考核足球,怎樣讓足球和高考進行掛鉤,不過這些反響都沒山東省的決定來得激烈。
據山東某媒體報道,該省今年將暫停大學生籃球、排球聯賽,將大學生足球聯賽納入“校園足球”四級聯賽中,全力配合教育部門抓好校園足球工作。山東省教育廳回應稱這是誤讀,只是要求整合原來分別舉行的大學生籃球、排球聯賽。并沒有說在整合完成之前暫停籃球、排球聯賽,同樣是球,不管是不是誤讀,反正對足球另眼相看這個想法是明顯的。
面對一些無視運動規律、一窩蜂參與校園足球的現象,一位在工作多年的基層教師提了自己的見解:三大球在中國,哪個都需要抓,哪個跟世界強隊比都落后,足球的落后對于國人來說當然更刻骨銘心,從娃娃狠抓并不為過。但我擔心有些“過”的,是各地抓足球的這種好大喜功的態勢。大躍進時期,全民大煉鋼鐵運動,造成人力、物力、財力的極大浪費,嚴重削弱了農業,沖擊了輕工業和其他事業,造成國民經濟比例失調,嚴重影響人民生活,挫傷了群眾的積極性。
現在,各地已經開始出現“人人都要愛踢球會踢球”的口號,足球教材也馬上就要出來,當足球由興趣上升到應試教育的層面,就完全扭曲國家要發展足球的初衷了。足球理應是一項充滿樂趣的運動,而非僵化的考試制度。比如,C羅不是在顛球次數的競賽里脫穎而出的,梅西也不是在測試帶球距離的評比里嶄露頭角的。
“足球進校園”的目的,是為了從小培養學生對足球的興趣,當然不應成為升學的考核內容,那只會讓體育課淪為應試教育的一部分,增加學生的學習負擔,刺激學生的逆反心理。為此,教育部專家王登峰司長出來解釋說:“到2017年布局2萬所足球特色校,絕不是大躍進。目前,具備條件的有十幾萬所學校,綜合考慮后設定了2萬所的目標,且校園足球已經開展了5年,我們有基礎。”
基礎的確是有了,人才也有,關鍵是培養的問題。客觀地講,在實踐中如何更好地推廣發展校園足球,目前還處在探索階段和嘗試階段。比如,對于“校園足球是否一定要配備高水平教練”“校園足球到底是不是為國家隊輸送人才”的問題,外界依然存在爭議。
前不久,在談及這個話題時,大連足協秘書長郭軍提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教練隊伍無法到位,校園足球工程倉促之中高調啟動,勢必將造成大面積的“傷仲永”悲劇。一個不合格的教練能把本來對足球充滿熱情的孩子練得興趣全無,教練的素質將是決定校園足球工程成敗重要因素。
從當前情況看,中國校園足球教練隊伍的現狀確實讓人無法對校園足球的前景感到樂觀。其主要問題有二:一是人員嚴重匱乏,二是素質參差不齊。這樣的教練隊伍,也注定了國內足球教學內容刻板,思維固定,觀念定型,與學生互動性差。學生被動接受,足球智慧無從得到開發,踢球快樂自然無從談起。
也有人認為,到2017年,中國將出現約2萬所足球特色學校。假設每所學校有100人踢球,我們屆時將有200萬足球學生。足球人口將不再是個問題。但如果他們依舊接受老套的填鴨式訓練,“足球智慧”低下,中國足球依舊擺脫不了蒙昧狀態。唯有提高教練素質,才能解決這個困境,培養更多更好的優秀后備人才。
對于這樣的觀點,有學者則提出了另一種意見:學校體育是用來增強體質、磨煉意志、健全人格的,校園足球不該是形象工程,不該負責培養專業足球運動員。有的省市急功近利增設所定點學校,配備高水平教練員,配套相關招生考試政策,就是想當然的“全面播種”,試圖像辦足校一樣辦學校,不切實際地期盼“源源不斷輸送優秀人才”,這與幾十年前計劃體育體制下的“三級訓練網”有何區別?
誠然,足球是世界第一運動,足球夢是中國夢的一部分,但體育運動五花八門,有個人項目,有集體項目,有技巧項目,有力量項目,各個項目都有其不容抹殺的價值。孩子有憑個人愛好從事哪項運動的權利,反而如果你偏偏強迫鄧亞萍踢足球,讓林丹學游泳一樣,必定起到適得其反的作用。
再比如,牙買加飛人博爾特中學就深愛短跑了,激勵他的是“跑得快,姑娘愛”,而美國大學的橄欖球運動員都是搶手貨,負責組織傳球的四分衛是高智商的代名詞,畢業后多半會在硅谷、華爾街謀到差事。
如今,當足球提升到國家戰略后,很多省市顯然誤讀了國家政策,片面大力推廣足球,違背了因地制宜、因材施教的基本教育原則。有的學校是籃球名校,有的孩子是排球特長,偏要他們與足球扯上關系,也無益于校園足球的普及。
校園足球不是振興國足的靈丹妙藥,它能增加足球人口,能增養青少年足球興趣,能形成良好足球氛圍,但量變到質變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而且這個過程也未必是在學校里完成的。一切都以“為俱樂部、國家隊提供人才為目的”顯然是非常危險的。
審視中國教育和校園足球的現狀,我們青少年足球教育真不能急功近利。高層次的足球文化、足球氛圍的形成,也是伴隨著整個中國教育體制深化改革、創新發展的過程。試想,在一個崇尚學霸、信奉學分的應試教育的環境下,孩子們怎么可能充分享受足球?怎么可能培養出德智體全面發展的足球天才?從校園足球幾百萬的“草根球員”中,如何篩選、培養出鳳毛麟角的“精英球員”,這也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