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遭彈劾，政治危機遠未結束

龔燦

4月17日上午，巴西眾議院正在舉行投票是否彈劾總統羅塞夫。當天，國會大廈的大門外聚集了大量反對者，喊著“變革！變革！”每當彈劾案獲得一張贊成票時，抗議的人群就鼓掌歡呼，場面壯觀堪比世界杯。而在用鋼護欄隔開的另一邊，支持政府的集會人群顯得靜默而緊張，他們舉著“捍衛民主”和“尊重我的選票”的橫幅。同樣的時間，在里約熱內盧的海灘上也是人山人海，現場豎起大屏幕直播著眾議院的投票現況，他們大多是為羅塞夫而來，支持政府反對彈劾。

在國會大廳內部上演的投票活動則顯得頗為尷尬，因為在513名投票議員中，有超過150人正面臨包括行賄受賄、選舉舞弊、綁架謀殺等在內的各種指控。最終眾議院以367票對137票的結果，通過了彈劾總統決議。對于彈劾，羅塞夫表示“憤怒”，她認為自己問心無愧，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總統羅塞夫距離下臺又近了一步。眾議院彈劾案通過后，彈劾報告將遞交參議院表決。一般情況下，眾議院批準彈劾后，參議院通過彈劾的概率也將偏大。而一旦參議院的最終彈劾通過，羅塞夫將成為1992年以來首位被彈劾的巴西總統，全球觀眾也無法在8月5日開幕的里約奧運會上見到她的身影了。巴西正陷入十多年來最嚴峻的政治危機。

羅塞夫難阻經濟衰退

巴西政壇的混亂局面已經持續了逾兩年。反對派對羅塞夫提出彈劾的依據是，她在2014年競選連任時政府賬目造假，將“公共銀行資金列為政府收入”，“人為降低”公共赤字，屬“財政造假”行為。當然，這樣的指控并不具有威脅性，因為這種挪用造假行為在巴西歷屆政府中都很常見，至少從上世紀90年代就已出現了。

真正讓羅塞夫遭受致命打擊的是巴西嚴重衰退的經濟形勢以及在這個關鍵時期爆發的巴西國家石油公司貪腐丑聞。10年前，巴西還是發展中國家里頭的寵兒，國家經濟蓬勃發展，大量原材料和商品出口海外，高科技產業建設和人才培養正在進行當中，巴西成為真正的全球經濟參與者。迅速發展的巴西，一度趕超英國成為世界第六大經濟體。與經濟發展齊頭并進的還有社會保障的推廣實施。政府推行“家庭補助金”政策，注重營養和教育創新的福利計劃，幫助大約4000萬巴西人擺脫貧困。2006年，盧拉·達席爾瓦沒有懸念地連任總統。4年后，他將衣缽交給自己的學生羅塞夫。

接過總統權杖的羅塞夫并沒有她的導師盧拉那樣的運氣。在她執政期間，巴西經濟陷入十多年來最嚴重的衰退中。2015年巴西經濟萎縮3.8%，這是自1981年以來經濟成效最差的一年。去年年底通貨膨脹率達到10.7%，創12年以來的新高。2015年，巴西流失了150萬個工作機會，失業率上升至9%，未來數月失業率完全有可能突破兩位數。去年巴西貨幣雷亞爾對比美元貶值三分之一，直到近期因投資者對羅塞夫下臺充滿信心，雷亞爾才有所升值。不過經合組織預測，今年巴西經濟將繼續面臨4%的衰退。

羅塞夫在以3%的優勢贏得第二個任期后，她的噩夢就已開始了。她提出的緊縮財政政策遭到執政聯盟和反對派的一致阻撓，施政受阻，她的聲望也大降。過去羅塞夫的支持率曾一度高達92%，至今年年初其民調支持率掉到了8%的低谷，是巴西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支持率最低的總統。隨著經濟衰退的深入，財政收入下降，財政赤字和公共債務惡化。同時民眾的生活大受影響，工資下降，福利縮水，失業人數上漲至近1000萬。許多新中產害怕自己再度返貧，對政府提出了更多更高的要求，他們的質疑和抗議也最為猛烈。

巴油貪腐案成為最后一根稻草

禍不單行的是，羅塞夫及其領導的勞工黨集體卷入巴西國家石油公司（簡稱“巴油”）巨額賄賂和挪用公款丑聞。勞工黨自2003年上臺后，就曝出了一系列貪腐丑聞，其中最大的兩樁丑聞是“大額月度津貼”腐敗案以及巴西國家石油公司貪腐案。“大額月度津貼”丑聞是指國會議員非法收受公共資金，用來換取政府的關鍵選票支持。這一丑聞于2005年曝光，2007年巴西最高法院受理此案，直到2012年8月法官們才正式開庭審判，包括前部長級官員、國會議員、企業家和商人在內的25人被定罪。這起貪腐案前后歷時整整8年，反映出巴西司法體系的不作為和低效。而6年前，巴西還沒有一位在任政客在遭到貪腐指控后受到懲罰。

巴西國家石油公司貪腐丑聞的爆發被認為是總統羅塞夫遭彈劾的導火索。2013年年中，巴西最大企業、國家控股的巴西國家石油公司，被意外曝光以虛報工程報價、獲得高額不法收入，并與政府高官進行“權錢交易”。2014年年初，司法部門發起代號為“洗車行動”的大型調查行動，在20多輪調查過程中，包括副總統特梅爾、現任眾議長庫尼亞、前總統盧拉以及眾多議員和前部長、若干家巴西最大企業高管在內的政商高層近200人被調查，涉案金額100多億美元，被稱為“巴西歷史最大規模貪腐丑聞”。

雖然羅塞夫本人并沒有直接卷入巴油貪腐丑聞，但是她曾在盧拉政府內閣中擔任能源部長，巴油內部管理出現如此多的紕漏其有很大的監管失控責任。而且被卷入丑聞的數十名政客就來自其領導的勞工黨，部分貪腐贓款也被用于勞工黨的競選活動，這都是羅塞夫洗不掉的“污點”。去年11月，勞工黨參議院黨團主席阿馬拉爾被捕后透露，盧拉和羅塞夫不僅涉案，還企圖干預司法調查，包庇巴油案相關嫌犯。

而羅塞夫對前總統盧拉的有意庇護更是激怒了巴西民眾。盧拉2011年離任時，巴西經濟形勢看上去一片大好，他也被認為是最受歡迎的政治家。但隨著巴油貪腐丑聞案的持續發酵，盧拉也被卷入進來，他裝修豪華的海濱公寓和一個農場被指控是由卷入丑聞的一家建筑公司所贈。3月4日，盧拉遭短暫拘留。就在這樣的敏感時期，羅塞夫特意將盧拉招進內閣、意圖保護盧拉免受司法調查的通話錄音被曝光。根據巴西法律，內閣成員涉案只能由最高法院審理，聯邦法官不能隨意對其進行調查、起訴或監禁。3月16日，就在盧拉進入羅塞夫政府內閣的就職儀式接近尾聲時，巴西一名聯邦法官簽發禁令暫停任命。當天晚上，巴西全國26個州就有22個州爆發大規模抗議活動。

4月的民調顯示，有三分之二的巴西民眾支持彈劾羅塞夫，只有10%的民眾認為總統盡職。今年3月，將近200萬名抗議者走上街頭，對執政的勞工黨表示不滿。要求總統羅塞夫下臺的幾乎全是白人和中產階層，他們對勞工黨和左翼政黨的經濟政策長期保持敵意。而在支持政府的集會里，大都是近年來受益于福利政策的工人階層和有色人群，他們譴責針對總統彈劾的行為是企圖推翻民選政府，羅塞夫的手機遭竊聽這樣的行為也備受爭議。這種反抗與支持，折射出巴西社會已陷入深層分裂。

繼任人選都不“干凈”

巴西國內社會動蕩，羅塞夫的執政聯盟也面臨分崩離析。3月16日，巴西共和黨決定脫離羅塞夫的執政聯盟，使得羅塞夫失去了中間派的22票。有55票投票權的進步黨也同樣選擇了離開。3月29日，羅塞夫最重要的聯盟伙伴、由副總統特梅爾率領的民主運動黨決定脫離。反對派正是抓住這個契機，對羅塞夫政府和勞工黨發起“致命一擊”。原本羅塞夫的執政聯盟在眾議院還掌有300多個議席，隨著執政聯盟的瓦解，勞工黨獨木難支，以致羅塞夫在4月17日的眾議院彈劾投票中難挽頹勢。羅塞夫與眾議院議長庫尼亞之間的矛盾，也進一步推動了羅塞夫的彈劾進程。

隨著總統羅塞夫下臺的可能性越來越大，最為高興的要屬副總統米歇爾·特梅爾了。因為一旦羅塞夫遭彈劾下臺，那么就將由副總統接任總統職位完成本屆任期。但在批評者看來，特梅爾太過于精心準備了。4月中旬一份泄露的錄音顯示，特梅爾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練習總統就職演說了。就在眾議院通過彈劾決議后，特梅爾看著投票結果微笑的照片第二天登上了巴西許多報紙。可笑的是，特梅爾本人也面臨腐敗指控。而一旦特梅爾因指控而無法接任總統，最有可能的繼任者眾議院議長庫尼亞也不“干凈”，他本人也被控涉嫌貪腐受賄500萬美元。排在庫尼亞之后的“第三順位”繼任者、參議院議長雷南·卡列羅斯，眼下也受到避稅和為情人謀私利的腐敗指控。

羅塞夫一旦遭彈劾下臺，其帶來的政治影響更為深遠，這意味著巴西左翼政黨13年執政歷程的終結，也意味著拉美轟轟烈烈的左翼革命走到了盡頭。而目前的巴西，即使羅塞夫下臺，也難找到一個身家清白、有能力、有名望的繼任者。混亂的政局，衰退的經濟，分裂的社會，沸騰的民怨，這么一大個爛攤子對每一個執政者而言都是極大的挑戰。巴西的未來仍然充滿動蕩和變數。